因为疼痛而幸福

陈蓉霞(华东师范大学)


 

首先得申明,这个标题与当下时髦的“虐恋”风马牛不相干,本文涉及的是另一个话题。由于艾滋病毒正在全球肆虐,一种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古老的疾病----麻疯病,似乎已淡出人们的记忆之中。麻疯病之所以惹人憎恨,是因为病情的后果格外可怕。据说,麻疯病会毁坏人的容貌,使人丑陋不堪;会使人失去四足,导致残废;还会使人失明,最终悲惨地死去。但正是在读了《疼痛----无人想要的礼》之后,我才对麻疯病有了一个正确的认识。麻疯病尽管会传染,但绝大多数人都有天然的免疫力,得病率仅5%。麻疯杆菌喜在人体表面的低温处滋生,所以它最早侵袭的往往是脸部的鼻子、眼角等处,致使鼻子烂掉,鼻腔暴露在外。接着,它会感染人体的四足,使这里的皮肤、肌肉发生病变且腐烂,最终竟能看到病人白森森的骨头,其状惨不忍睹。麻疯病人为何会有这些症状?原因能让你大吃一惊,那仅是因为病人丧失了痛感所致!

本书的主人公保罗·布兰德是一位英国医生。他的父母均是在印度的传教士,父亲最后因罹患传染病而死在印度。他的童年在印度度过,后来,他在印度行医27年,主要就是对付这种可怕的疾病----麻疯病。经过艰苦曲折的摸索,他终于发现,麻疯杆菌对于人体的危害主要是使得神经功能受阻,从而导致病人丧失痛感。于,种种症状接踵而来。对疼痛的研究使布兰德发现,疼痛以两种方式保护着我们。一种是突然而剧烈的疼痛,当手被开水所烫或脚不小心踩上一枚图钉(本人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时,剧烈的疼痛使我们猛地缩回手或脚,以免受到进一步的伤害。但麻疯病人全无这样的机制,所以,他们的手被反复烫伤,却浑然不知;他们的脚踩在碎石、荆棘上,仍疾步如飞,最终,病人不得不失去了他们的四足。不同于这种突然而剧烈的疼痛,还有一种疼痛则是缓慢积累式的,以至正常人从未感受到它们的存在,这就是当反复对同一地方施加压力时所造成的不适乃至疼痛。当我们长途步行时,其实我们是在不停地变换步伐,以避免双足在同一地方受到过多的压力。布兰德记下了这样的有趣事例:在豪华正式的社交场合,贵妇人们穿着尖尖的高跟鞋,亭亭玉立,但在2个小时后的宴会上,他向桌下望去,发现她们大多脱下了高跟鞋,敞开天足。这就是疼痛的第二种警告方式,它迫使我们扔掉矜持,服从于身体的需要。然而,麻疯病人在长途步行时却从不变换步伐,当脚上起泡甚至发生皮肤溃疡发炎时,他们仍不跛行,其代价当然可想而知。

丧失了“十指连心”这一活生生的感受之后,麻疯病人不仅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自卫能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还丧失了自我。他们会不再将手足看作是自己身体中血肉相连的一部分,而是看作为一种异已的对象,一种可资利用的工具。他们让麻木的手继续充当劳动工具,任凭其腐烂,因为这已不是“我的手”。在麻疯病人中还常常流传着这样可怕的事例,一觉醒来,病人发现自己已没有了手指或脚趾,这一切竟发生在一夜间,令人不敢想象,这怎么可能?后来,经过通宵的观察后才发现,原来是老鼠在试探病人没有动静后吃掉了他的手指或脚。整个过程令人不寒而栗。因为病人没有疼痛,因而对灾难毫无防卫能力。

在与这么一种奇怪的病症多年打交道之后,布兰德深深地体会到疼痛的重要和可贵。他反复告诫人们,疼痛是上帝赋予的一份礼物,去看看麻疯病人吧,我们就知道失去疼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了。疼痛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它随时在提醒我们如何去避免伤害。疼痛不同于其他知觉,它从不敢懈怠,只要根源未除,它就会耐心地、不知疲倦地向我们申诉。学会倾听感受我们的疼痛吧,那是来自体内最古老朴实的语言,它在让我们感受生命沉重的同时,还让我们知道怎样去珍惜爱怜生命。

人生活于大地上,但人心却比天高;人体无时无刻不受到疼痛的关照,但人却狂妄得要驱除所有的病痛。留心一下我们周围的药物广告就能明白这一事实。就在疼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时,布兰德医生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声呼吁我们需要疼痛,但有多少人愿意倾听呢?何况麻疯病人已越来越少。于是,他的研究事业眼看就要面临断米之炊,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另一种富贵病最终也走向与麻疯病人同样的绝境,丧失痛觉以至造成残废,这就是糖尿病。糖尿病的起因与麻疯病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因激素失调而引起的代谢障碍,但最终它也损害了神经功能,所以,它与麻疯病殊途而同归。不少糖尿病人被迫截肢,但却没有将脚部的溃疡感染与自己的病症联系起来。布兰德医生看到了这种联系,这是基于他对麻疯病人的细致观察。于是,正如在麻疯病人中推行的措施一样,他要求糖尿病人学会在丧失痛觉的情况下如何保护自己的肢体,果然糖尿病人的截肢率降低了一半。

哲学家爱说,快乐和痛苦相伴而生。没有一种快乐不是在相伴着巨大的痛苦之后而产生。我们对一直拥有的东西不会觉得珍贵,但一旦失去后再重新拥有,那份快乐无与伦比。这是一条朴实的真理,它向我们昭示,单向度的快乐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但现代文明中的人类却迷恋于这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对单向度的快乐乐此不疲。本来,肉体的快乐来自于本能的需要,它不会过量。我们饥肠辘辘,所以有食之快感;我们要繁衍后代,所以有性之渴望。但惟有在人类中,对快乐的追求却与本能真正的需要相脱节。我们过份追求食之美味,才有现代种种“富贵病”的流行;我们过份追求性之快感,才有性与生殖的分离,其后果无须在此多言。天主教至今仍反对堕胎,这已被公认为是一种保守的教义,但撇开这一点不谈,我却读出了另一种含义,那就是当人类将本能的需要堕落为纯粹对快乐的追求后,痛并幸福着将从此绝迹!

丧失身体的痛感,就相当于丧失了身体的自卫能力。那么,丧失心灵的痛感呢?布兰德是一位医生,他没有谈及这一话题,但读完全书,却不由得令人思考这一问题。正是一颗敏感细腻的心灵,才使我们拥有对周围世界的丰富感触,我们为爱而欣喜若狂,为恨而锥心痛骨,为世界上发生的苦难而有十指连心般的剧痛,海明威说,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我们每一个人而鸣。当心灵因麻木而冷漠时,我们不再心痛,但我们也失去了品尝幸福的能力。

更严重的问题是,当社会失去疼痛之后,情况将会如何?事实上,社会需要听到这样的“危言耸听”:我们对技术的狂热追求是否会误入歧途?我们对消费的不可抑制的冲动是否冷静正当?我们对人类的未来是否无动于衷?当社会中能听到这样的质疑时,那么,这还是一个正常的社会,它有能力自卫。但社会若是麻木到已听不见(或听不得)这样的逆耳忠言,这时,莫非它也有麻疯病之嫌?这样的事让人想想也不敢,想想也不忍。

疼痛是一种最私人的感受,它无法分担但能引起共鸣。布兰德医生还告诉我们,与痛苦中的病人及其家属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治疗形式。这不仅针对医生而言(令人遗憾的是,如今的医生已越来越漠视这种治疗形式),其实也针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能感知疼痛且能与疼痛共鸣,是人类一种最高贵的天性。最后仍想强调的是,没有疼痛所提供的防护,我们将不能轻松地享受生活。

 

《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保罗·布兰德,菲利浦·扬西著,肖立辉译,东方出版社,1998年12月。

 

2002年3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