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说我,说生物学

陈蓉霞


 

传说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因热衷于关注天象,不小心掉进了地上的一个坑中,正好旁边有一位美丽的少女经过,她嘲笑哲学家是那种只看天上不顾地面的呆子。这一故事已成为经典传说,其象征意义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西方科学确实是从关注离我们最遥远的天体开始的,因为再也没有比天体的运行更有规律的事物了,它们的表现令物理学家心醉神迷。但是,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也许正是在你我体内所发生的一切更令人关注,这就是生物学的魅力,不用说,由生物学引出的话题也更与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厚重的《生命科学史》一书尤其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

生物学的进步离不开显微镜,对此立下不朽功勋的是17世纪荷兰科学家列文虎克。他用自制的显微镜观察形形色色的小生物,甚至还观察从自己牙齿上刮下来的牙垢、唾液、精液等。列文虎克的发现开创了一个显微镜学的新时代,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就是证实了连接动脉与静脉的毛细血管的存在,从而最终证实了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借助于显微镜,人们开始研究胚胎发育的细节。当时著名的生物学家马尔比基(即毛细血管的发现者)宣称他在还没有经过任何母鸡孵育的鸡蛋中看见了微型的小鸡,这就是预成论的兴起。后来这股风愈演愈烈,甚至有人画了一张著名的微型图,图上画的是一个精子,里面塞着一个非常小的人。不能说这些科学家完全是在有意造假,事实上,当时质量低劣的显微镜造成了许多赝像,再加上当事人的想象,于是,精子内已有预成小人的看法不胫而走。还有一个奇怪的事情是,当时相信精子内藏有小人的观点要比卵子内藏有小人的观点更为流行,尽管卵子比精子要大得多。造成上述现象的原因只能是科学从来都不是纯客观的产物。科学家也有偏见(比如性别偏见),人们有时看到的只不过是自己想看到的事物。联想到如今,当分子生物学家热衷于发现基因的性质时,基因的功能就被吹得神乎其神,并且这一切全都笼罩在高深技术的光环之中,正如17世纪的显微镜也一定让当时的人们瞠目结舌一样。绝对地相信科学,是否又会造成新的迷信呢?

对于科学家生平的生动介绍是本书的一个特色。拉美特利的大名耳熟能详,他的“人是机器”的名言至今仍有感染力。但他的结局却鲜为人知。一个曾被他治愈的病人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宴请拉美特利。在宴会上,拉美特利吹嘘自己具有享受生活全部快乐的能力,他吃了大量的香菌糕,最后不幸暴死。伏尔泰说,这是一个重大场面,因为病人弄死医生还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神学家认为,对于一个不信神的异端来说,这样的死是一个恰当的报应。读到这里,我不知该为拉美特利的最终命运感到痛心还是惋惜。

生命伦理学如今是一个热门话题,但早在19世纪它已初现端倪了。当时法国著名生理学家贝尔纳通过“活体解剖”来研究动物体的生理活动。但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却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正如今天的某些动物保护分子一样,她极端厌恶拿活生生的动物作为实验对象的举动。当初缔结这门姻缘是因为贫穷的贝尔纳看中了她的不菲嫁妆,由此看来婚后受气是免不了的。但这种冲突决不仅仅是家庭冲突,它反映的是一种伦理观上的冲突。贝尔纳说:“我们只有在牺牲了某些生命之后,才有可能将生命从死亡中拯救出来。”所以,“生理学家不是一个时髦人物,而是一个科学人物,他被自己所追求的科学思想所吸引;他再也听不到动物的喊叫声,再也看不到流淌着的鲜血,他所看到的只是他自己的科学观念,他所感到的只是那些他想去解决的隐匿于生物体中的问题。”不知伦理学家听了此言有何感想。

一部生命科学史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达尔文进化论。鉴于介绍达尔文进化论的书已经是汗牛充栋,所以我更感兴趣于本书提到的某些细节。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众所周知。其中达尔文强调“男人比女人更有勇气,更好斗,更有精力,并且更富有创造性的天赋。”所以,他过分强调雄性的作用,这种观点在今天依然有相当的市场。然而,本书却提及了这一现象,即在现存哺乳动物的122个科中,大约有30个科,其雌性动物的平均体积比雄性大,这是一种反常,但少有科学家去研究它们。这是否与大多数的科学家都是男性这一事实有关?

最后值得提及的是达尔文主义对社会的深远影响。根据自然选择理论,最适者是指那种能够最大限度地留下可存活子代的个体。但对于社会来说,衡量成功的标志却是积累财富的多少而不是后代的数量。事实上,正如本书作者所言,美国人是在担心自己的国家正在经历着“种族自杀”,因为适者在 争夺财富的斗争中耗尽了精力,他们不会在留下后代这类事情上尽自己的本分。相反,那些社会中的弱者却什么也不做,只是不断地生殖像他们一样的弱者。读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原来19世纪后期兴起的“优生学”还有这样的背景,这就是少数富人对于大多数穷人旺盛的生殖能力感到的恐惧。其实这个问题在今天又何尝不给我们的生活投下阴影呢?

说你说我就会说到生物学,因为生物学就是地面的“坑”,只有关心身边的生物学,我们才不会掉进“坑”中去。这就是一部《生命科学史》带给 我们的最大启示。 

 

《生命科学史》,洛伊斯·玛格纳著,李难、崔极、王水平译,董纪龙校,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1月

 

2002年5月25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