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哲学家写法拉第开始联想

刘 兵


 

这是一本由科学哲学家所撰写的典型的"科学家传记"。在这里之所以给科学家传记加上引号,是因为它实际上与由科学史家们通常撰写的那类更为标准的科学家传记是很有些不同的。其实,此书的原书名也并非"法拉第传",而是《作为自然哲学家的法拉第》,其内容,则更明确地表明了它作科学哲学中以人物为案例来进行研究的特征。它所关注的,主要是以法拉第作为例子来阐明作者要说明的哲学观点,这种立场决定了它不是一种标准、全面的传记。

在国际上科学史研究的领域中,由于近代科学诞生的特殊重要性,与之相关的若干重要科学家,例如像法拉第、牛顿、伽利略等等,一直是科学史家们长久以来反复研究的对象,有关的传记和研究专著层出不穷。相比之下,国内对此方面的科学史研究,甚至于对国外已有研究的引进、介绍与再研究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以法拉第这位在近代电磁学领域中的开拓者为例,国内就一直没有关于他的真正有分量的传记出版。在这种情况下,近日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美国科学哲学家阿盖西所著的《法拉第传》一书的中译本,就显得意义重大,为我们了解法拉第提供了重要的中文文献。

但是,当我们在评价这种意义重要、并在未来的研究中利用这本著作时,有些背景和问题却是需要注意和考虑的。 

首先,这是一本由科学哲学家所撰写的典型的"科学家传记"。在这里之所以给科学家传记加上引号,是因为它实际上与由科学史家们通常撰写的那类更为标准的科学家传记是很有些不同的。其实,此书的原书名也并非"法拉第传",而是《作为自然哲学家的法拉第》,其内容,则更明确地表明了它作科学哲学中以人物为案例来进行研究的特征。它所关注的,主要是以法拉第作为例子来阐明作者要说明的哲学观点,这种立场决定了它不是一种标准、全面的传记,因此,此书作者也在其序言中承认,只是"为了补偿"该书"缺少连贯性并且很这些研究中摘录出法拉第的传记"的缘故,他才专门增加了一章作为全书之提要的"简要的传记"。 

其次,与作者的身份相关的,是其研究的出发点、方法与立场。在科学编史学领域中,阿盖西是有些名气的,这主要是因为他在60年代初出版的《论科学编史学》一书。作为波普科学哲学学说的追随者,他的主要目标是要表明证伪主义的方法论准确地表征了科学进步的方式。因而,阿盖西从波普学派的观点出发,批判了当时为绝大多数科学史家所采纳的归纳主义和约定论的编史学假定。他对于归纳主义编史学把科学史按现代科学的标准写成"黑白分明"历史这种做法的批判与科学史界对反辉格式历史解释的接受形成了某种呼应,但与他此书的标题所暗示的相反,他在此书和随后的一些工作中,主要的目的实际上是大量地利用历史事例来对波普的科学哲学观点进行更深入的说明。也就是说,阿盖西的基本取向仍是哲学的,而不是历史的。同样地,在70年代出版的他的这本《作为自然哲学家的法拉第》一书中,他也明确地在序言中表示,"宁可这样说,我是故意运用我对于法拉第的研究来阐明一种哲学思想,而且我希望你们发现这种哲学思想是耐人寻味的。""在我的写作中我试图遵循的主要准则是,一个枯燥真相,还不如一个也许会被读到并被纠正的有趣的错误。"他甚至让读者把他的著作"当作一部新式的历史小说来读,它类似于今天的半纪实性的影片"。 

因此,在该书于国外出版后,曾引发了一场在科学哲学家和科学史家之间的有趣争论。当时,对于这样一本典型的"为阐述一种哲学而写作的历史",美国对法拉第有深入研究的科学史家威廉斯(L.P.Williams)写了一篇在科学编史学领域中非常著名的而且经常为人引用的书评,其标题竟是《应该允许哲学家撰写历史吗?》,在该书评里,威廉斯详细指出了阿盖西在引证史实方面的诸多严重错误,认为它充其量只是"历史小说"而已。他评论说:"哲学家们倾向于对观念、观念的逻辑联系及其逻辑推论感兴趣;而这些观念从何而来,它们是怎样地发展,以及怎样为一些自称是受了其影响的人所解释,对这些问题哲学家们似乎就不感兴趣了。因此,在分析一个体系时,他们是最出色的;但正如我们所见,当试图要说明一个体系的演化时,他们就差劲多了,……他们倾向于回答问题——即我处在某某人的位置上会怎样去做,而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工作。"他认为,与像阿盖西这样的科学哲学家不同的是,历史学家必须整体地考虑有关法拉第的事实,而不能随意地挑选适合其论点的那些事实,不论这些论点可能会是多么的有独创性和迷人。因而,威廉斯对他在书评标题中提出的科学哲学家是否应被允许撰写历史的问题毫不含糊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其实,威廉斯的结论虽然并非全无道理,也还是有些过于强硬了。在各类相关的学术研究中,不同的研究方式与风格本来都有其自身存在的价值。关键只是在于,他的评论提醒我们,当我们要把一部传记作为严格的历史来阅读或引用时,我们必须注意到它是否是历史学家们认可的标准之作。在过去几十年中,商务印书馆曾在翻译引进西方名著方面做出过巨大的贡献,其"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也曾掏去了本人和许多朋友们腰包中不少的钞票,并在同时使人获益匪浅。

不过,就科学家传记的翻译引进来说,商务印书馆在选题的选择上,却大有可商议之处,因为并没有最先把我们目前最为迫切需要而且在国外科学史界最为经典的科学家传记首先译介过来。以这本并非标准传记的《法拉第传》为例,虽然它也是一部重要而且有特色的法拉第研究专著,但在目前国内还没有一本真正标准的出自历史学家之手的法拉第传记出版的情况下,显然它并非是最先引进出版的最佳选择。 

如前所述,这本《法拉第传》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不是为一般读者所准备的,在内容上,它其实是相当专深具体的,引用了大量原始的材料(尽管其引用方式不为科学史家所认可)。它本是为有关专家所准备的。但奇怪的是,此书中译本中,却将所有的参考文献一律删去,而且未加任何说明。这一方面使得该译本在形式上就很有问题:在书中的许多脚注中,以及在书中行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也被人们戏称为"剖腹注"的注释中引证的文献,却最终不知位于何处。除了这种在形式上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样一本本是为专业人士写作的著作中,如果没有了参考文献,它对专业研究的价值又岂能不大打折扣? 

尽管有上述许多负面的评论,但我们又不能不面对现实。与以前只能读到的那些通俗但缺乏学术含量的中文法拉第传记相比,毕竟这本"传记"还是一本严肃的学术专著,毕竟它还是包含了诸多重要的材料与信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有关法拉第这位重要科学家的中文文献的严重欠缺。这也就像对于饥饿者来说,尽管现实中可找到的不一定总是最美味、最有营养的食品,但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强。只是,在吃的时候,不要因为饿急了就饥不择食地一口囫囵吞下,还是小心一点,慢点咀嚼,别硌着牙,也别让自己食而不化地消化不良。 

 

《法拉第传》,(美)约瑟夫·阿盖西著,鲁旭东 康立伟译,商务印务馆2002年4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2002年8月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