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法庭上的科学之辩举例

刘华杰(北京大学)


 

●与进化论有关的两个判例;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及“建立条款”;

●欧沃顿关于什么是科学的五条判据。

在法庭上争论科学事务似乎不寻常,但中国的“邱氏鼠药”问题就上过法庭,“周林频谱”也上过,虽然争论的不全是科学与非科学问题。在美国法庭上,从地方法院到联邦最高法院,都审理过多起有关科学与非科学的案子。说得更具体一点,是关于进化论与创世论、科学与宗教问题的案子。这些案子都牵涉非常丰富的美国本土文化,涉及自由与法律、宗教自由,特别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解释等等复杂背景,国内详细介绍这些判例的不多。本人抖胆指出一二,抛砖引玉,希望行家参与和指正。

1925年24岁的中学教师斯科普斯(John Scopes)因讲授进化论被指控违背田纳西州的法律。那年夏天的审判被称作世纪审判或者“猴子审判”。这次审判是在公民自由联合会(ACLU)的直接鼓动下促成的。最后,讲进化论的教师被判违反州法律,被罚100美元了事。关于这次审判,有大量描写,如《仅仅在昨天》(1931)、《风的传人》(舞台剧1955、电影1960)以及获1998年普利策奖的《众神之夏》(Summer for the Gods)。

艾伦(F.L.Allen)的《仅仅在昨天》(Only Yesterday)极其畅销,但过分简化,将原教旨主义运动简化为把进化论运动,又将反进化论思潮简化为布莱恩,那个议员原告。(据拉森的《众神之夏》,pp.267-268) 这部书使人们以为原教旨主义已经彻底失败了,诱导进化论者享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古尔德用语),以至多年没有注意原教旨主义的行动,对进化论的宣传也不够。实际上原教旨主义在那之后虽然退居为一种亚文化,却在积蓄力量,至今也不能说真正战胜了原教旨主义,甚至后者有卷土重来之势。

而《风的传人》(Inherit the Wind)的动机是反对50年流行的限制公民自由、反共的麦卡锡清洗运动,引入那场审判只是作为一个背景,起影射作用。但是人们愿意把这出剧当作对美国20年代历史的真实描写,向高中生讲授有关20年代价值观时,就曾建议观看《风的传人》(1994)。这造成了一个奇妙的效果:戏剧比真实历史对人们影响更大。科普作家萨根也评论说:斯科普斯审判本身对美国文化没有产生那么长久的影响,但美国的电影《风的传人》却很可能有了相当的全国影响,这是美国电影首次表现《创世纪》中明显矛盾和前后冲突的例子。《众神之夏》在结尾处评论道:“尽管劳伦斯和李以戏剧形式呼吁宽容,原先是为了针对麦卡锡分子,原教旨主义者在戏剧中只是个幌子,然而这个幌子现已证明比要真正对付的人还要顽强。”“对20世纪的美国人来说,斯科普斯审判既是一个尺度,又是一个透镜:前者用来衡量以往的斗争,后者用来观看后来的辩论。”(pp.315-316)

如果说近80年前的戴顿镇斯科普斯审判类似一场真实的话剧,双方都试图利用媒介进行表演,而究其实质,那场审判没有给出建设性的新东西,虽然它影响巨大。但是,上世纪80年初的另一场似乎不那么著名的“麦克雷恩诉阿肯色州案”,却给我们留下了具体的成果。

住阿肯色联邦地区法官欧沃顿(William R. Overton)在麦克雷恩诉阿肯色州案(McLean vs. Arkansas)中提出五项判据,以说明创世科学(creation science)不是科学的(scientific)。

当时的背景是,鼓吹创世论的人士试图在美国教育中推行圣经《创世纪》的观念,但是遇到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限制,此第一修正案要求政教分离(separation of church and state)。于是他们把创世故事伪装成科学假说的形式,想在公立中学把它与进化论一同讲授,这比当年要求取消进化论的讲授要进步多了。要做的第一步是,剥去创世故事中的宗教成分,使之变为似乎是一种纯粹的科学假说。用他们的话说:“创世模型至少与进化模型是同样科学的,并且至少与进化模型同样是非宗教的。”

1981年阿肯色州通过一项法律,要求将进化论与创世论同等对待。这项法律的覆盖面很广,要求就人类、生命、能量、地球甚至宇宙的起源等主题,在所有的教育材料和教育项目中,都同等地引入创世论的观念和进化论的观念。这受到美国公民自由联合会的挑战。反对者质疑这项地方法律可能违反了联邦宪法的第一修正案,于是争论到了法庭上,这项地方法律1982年最终被联邦法院推翻。

什么是第一修正案呢?这名字媒体多有报道,但具体内容很少直接描述,也许对美国人来说这一修正案完全能够背诵下来,没有必要重复。但对中国人却不一样。如果不算多虑或者多事的话,我把联邦宪法第一修正案抄录如下:

Article [I]: 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respecting an establishment of religion, or prohibiting the free exercise thereof; or abridging the freedom of speech, or of the press; or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peaceably to assemble, and to petition the Government for a redress of grievances.

这一修正案是美国《宪法》(The Constitution)之《权利法案》(The Bill of Rights)十条中的第一条(现在的美国宪法修正案可不止10条),它讲了“三个否定”。我的译文为(欢迎给出更准确的译文):

“第一修正案:国会不得就建立宗教或者禁止宗教之自由传习建立任何法令;不得通过法令剥夺言论自由或者新闻自由;不得通过法令剥夺人们和平集会及为力陈苦情向政府请愿的权利。”

其中第一分句,即第一个“否定”,称作“建立条款”(Establishment Clause),主要阐述了政教分离的思想。实际上叫做“非建立条款”更准确。第一修正案这一条款意味着政教分离,本来是十分清楚的事情,了解一点美国史的人都清楚,但后来有若干联邦大法官提出疑义,代表人物包括兰恩奎斯特(Rehnquist)、斯卡利亚(Scalia)和托马斯(Thomas)等。他们声称对“建立条款”的解释要考虑真正的历史,而不是“坏的历史”(bad history),他们暗示要推翻习惯上认定的政教分离解释。这提出了什么是真实的历史的学术问题,还有编史学的问题。不过,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实际上真正的历史是,当年国父杰弗逊(Jefferson,“弗吉尼亚法令”)和麦迪逊(Madison,“抗辩”)等人均明确无误地阐明过政教分离,指出联邦和各州政府不得把纳锐人的钱用于支持宗教事务,不得建立国教,政府不得偏袒任何一个宗教派别,而这恰恰是制定权利法案的真正历史背景之一。 回到那场“麦克雷恩诉阿肯色州案”,以上所述有关第一修正案的解释,只是问题的一面。当时的控方严厉地指出,所谓的创世科学不过是穿着科学外衣的宗教,在公立中学中同等讲授进化论和创世论是违宪的。争论焦点在于,创世科学的声称是否是科学的。法庭不得不就“什么是科学”,“一项声称什么时候是科学的”进行辩论。这些既是科学问题也是哲学问题。在法庭辩论当中,法官除了让科学家作证外,也让哲学家作证。

有趣的是,法官欧沃顿总结出五条判据,用以判断创世论是否科学,他说,一种科学理论应具有如下特征:

1.它由自然定律指导。

2.求助于自然定律,它必须具有解释力。

3.它对于经验世界是可检验的。

4.它的结果是暂时的,即它不一定是最终的结论。

5.它是可证伪的。

他的结论是,创世科学是宗教,不是科学,不能在学校宣讲。

我们容易发现,法官欧沃顿吸收了当代科学哲学的许多成果,尽管这些成果本身在科学哲学界也还有大量争论。不过,这件事本身有许多意味,自然,影响也是深远的。由年轻学者Alexander Bird(1964年出生,现已转到爱丁堡大学任教)撰写的新一代《科学哲学》教程一开始就引述了这个案例,然后才展开其有特色的科学哲学分析。

对于哲学系的学生,当然要知道这个案例,及法官所提出的五项判据,更重要的是分析这五项判据分别意味着什么,它们每一句甚至每一词都是什么意思。要提醒普通读者的是,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要全部分析清楚这五条中用语的含义,需要研读大量科学哲学著作。一些显见的问题是:什么是自然定律?什么叫做解释?什么叫做可检验?什么是可证伪?我并非想暗示,最终什么也说不清楚,以表明哲学的“有趣”或者“无聊”。相反,我要说,科学哲学就这些问题能够说清楚许多,即使不能达成共识,也能够澄清诸多误解。而这有助于人们认请那五条法庭判据的真正含义。否则仅仅记住了那五条,仍然无法操作。

以上不过是选了两件事例。这样的案子有许多,值得仔细研究。以前人们似乎觉得,进化论与保守的原教旨主义创世论的争论是局部化的美国或者西方问题,与中国关系不大。其实不然,关系是很大的。其一,从学术交流的角度,西方(包括美国)的文化会不断深入地影响中国。Philip E.Johnson的《审判达尔文》也由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引入中国,并声称它“动摇了科学的基础”。其二,新兴宗教在各国都有抬头之势,中国也不例外,某些为“法轮功”辩护的文章就大肆攻击进化论,自然而然地把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反进化论的方法和论据直接拿来使用。我们要争取和捍卫新闻与宗教自由,但也要明确不要让宗教势力介入公共教育而愚弄学生。

关于进化论,在科学内部还有许多争论,我相信永远都会有,但这无损于达尔文开创的这一总体上正确的科学理论。进化是事实,进化也是理论或者有些人情愿称的“假说”。一定意义上一切科学理论都是“假说”,但进化论是一个好的、有大量事实和理性根据的、解释力极强的“假说”。在捍卫进化论的策略上,我们也可从法庭辩护中学到一些,如可以把进化论分作用于“起源问题”和“非起源问题”两部分来看待。对于后者,进化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非难进化论的人难以找到更新的论据。对于前者,首先,进化论可以应用,但不是唯一可应用的理论,不能把起源研究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强加到进化论身上,它不应当承受那样多的“责任”或者使命,因为任何科学理论都是有限的。

注:张汉熙主编的《高级英语》教程中曾有一篇The Trial That Rocked the World讲斯科普斯审判,读研究生时在《英语》课上我们还学过,那文章的作者就是当年案件的被告J. Scopes,摘自《读者文摘》1962年7月。我印象中,那是一部除文字外,内容极好的书。我愿感谢人民大学的罗舜泉老师给我们上英语课,那一课他讲得很生动。

 

参考读物:

[1]拉森,《众神之夏》,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

[2]苏贤贵,“猴子审判”和《风的传人》,见《三思评论》第二卷,pp.44-54.

[3]美国《宪法》,可从《韦氏百科词典》的附录中找到。

[4]www.radix.net/~mdberger/reading/mclean-v-arkansas.html,写作本文还参考了网上可轻松获得的大量案例材料,不一一列举。

[5]雷切,《起源之战》,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

 

2002年3月1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