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功的真理

吴国盛(北京大学)


 

看了这个标题,读者很可能以为我是一个信气功的人,想要为气功做一番辨护。这是一个误解,误解来自“真理”一词。在现代汉语的习惯用法里,“真理”通常被理解成一个带有赞 扬、歌颂等强烈价值认同意味的好词,因此谈“气功的真理”,很容易被误解成赞扬气功、 歌颂气功。其实,这里的“真理”一词是在本原意义上使用的,它是“去掉遮蔽”、“露其真 相”。所以,“气功的真理”就等于说“展示气功的真相”。 

有一则寓言,说的是两个人谈“天”。聪明人对笨人说,我们的头顶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天”这个东西;笨人反过来问聪明人,那“天”是个什么东西?是啊,头顶虽然空空如也,可是我们称之为“天”的那种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这则寓言非常生动地表明,说一个东西不“真”还不够。它不“真”,只是表明它没有“如其所是”地显现,没有以它固有的面目出现。而 没有“如其所是”的显现,表明它有它的“所是”,它有它自己的“真”相。展示其“所是”、 “真相”,正是追求真理者的事业。追求真理不只是简单地判定和宣布它“真”或“假”。

 气功是真的吗?这是人们常问的一句话。不论我回答是或不是,我都要首先弄清楚问话人心目中的“气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在对“气功”是怎么一回事的问题上首先达成了共识, 我的是或不是的回答才是有意义的。由此可见,对“真”的判定首先依赖对“真相”的揭示。 “气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它是一种涉及到医学生理学、物理学、宗教、哲学、文化学 和社会学等诸多方面的非常复杂的现象。 

气功作为一项养生健身的体育活动,是祖国传统医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它是一项通过自我心理调整来影响自身生理功能的锻炼方法”。虽然有着几千年的历史,但“气功”这个 词的出现却是本世纪中叶之后的事情。据说是河北人氏刘贵珍于50年代中期发明的。刘在 他的著作中说:“‘气功’这个词概括了静坐、吐纳、导引、内功等修炼方法。因为气功运用 于防病、治病,故名为‘气功疗法’。” 

气功在强身、健体、防病、治病方面确实有显著的成效,而且它不花钱、不费事,易于普及,易于形成群众性的运动。如果你有足够的闲暇,你就可以加入锻炼的行列。中国正在进入老 龄社会,老人退休后无事可干,练练气功,自得其乐,总是好事。 

如果止于此,“气功”简直就不成为一个问题,人们也不会发出“气功是真的吗”这样的质问。全部的问题来自声势浩大的群众性气功运动中不断出现的“神化气功”,而这些个“神 化气功”又想将自己纳入现代科学的轨道中来,以致宣称中国的气功研究已经或将要使现代 科学发生彻底的改变。这时,人们就想知道,这是“真”的吗?(要是真的,那可就太来劲 了。对于我饱受西方列强百年凌辱的民族而言,这种心态也是很自然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现代性的时代,我们时代的主流话语都是现代性话语。在健康和疾病的评价方面,西方医学是权威的标准。作为正在走向现代化的发展中国家,中国自然全盘接受西医 话语。所谓中医的现代化,也就是用西医的话语解释中医的逻辑。 

对古典的还原论、原子论科学而言,中医确实很难得到解释,它往往被看成纯思辨命题和纯经验总结的某种杂拌,是某种无可理喻的原始文化。但是西方科学中的有机论传统在20世 纪得到了发扬光大,在系统科学、非线性科学、生态科学等新兴的横断学科中,整体的观念、 非还原的观念、非决定论的观念、复杂性的观念,正在蔚然成风。于是,象中医这样的有机 论的原始文化对西方话语而言,开始变得可以理喻了。比如,人们开始用系统科学的语言构 造中医人体理论的网络模型。 

尽管可以构通了,中医旧学和西方新学还不能说是完全相同的话语体系。中医旧学依旧处于现代性话语的边缘,是被统战的对象。作为中医一部分的气功疗法,要想自我辩护,也必须 以现代性允许的方式进行,即以现代科学的方式进行。学院派医学家们实际上一直在研究气 功疗法的内在机理,试图用现代科学的语言解释这些有时出现的神奇的效果。 

至此,“气功是真的吗?”开始成为一个问题,但只是一个纯学术的问题,而且此问题的答案已经被肯定。所问不是“气功是不是真的”,而实际上是:“在现代科学看来,气功何以是真的?”即要用现代科学理论解释古老的中医养生法,特别是,解释何以心理调节活动对生 理功能有改善作用。 

这个层次是现代科学允许进行的层次,围绕这个问题进行的研究被称之为“气功学”,它是中医学的一个分支。 

然而,中国当代气功运动是以其“神化气功”(简称神功)而声名远播的。所谓“神化气功”,是对大气功师产生的各种“特异功能”的统称,张洪林称之为“伪气功”。“神化气功”的理论核心是“外气”概念,它认为功法高强的气功师可以向体外发出“外气”,这种“外气” 能量极大,近可以消除病灶,远可以扑灭森林大火。各种所谓“意念致动”、“超时空移物”, 都属此列。 

“外气”拥有如此强的“支配力”和“控制力”,已经与现代科学的解释系统发生冲突。任何具有现代科学理性的头脑,都不会相信如此“神功”。由于“现代科学”(modern Science) 已经被证明是人类有史以来在“控制力”和“支配力”的解释和发挥方面最富成效的文化方 式,西方人正是凭借着他们的科学而将人类带入一个全球西化的时代,所以,在作为“控制 论”最高权威的现代科学面前,“神功外气”表现出了妥协和委曲求全:它愿意接受现代科 学诠释系统的归化,它也愿意让现代科学来检验自己的“控制力”。本来它可以与现代科学 对抗到底的:既拒绝解释,也拒绝检验,但中国近代史上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对抗的结局过 于惨烈──“刀枪不入”的义和团民全被子弹打死──因此,在这个由无数次鲜血凝成的强 大的现代性话语面前,“神功外气”决定拉大旗做虎皮:他们对“外气”进行物理、化学和生物学实验检测,并宣布取得了重大突破。于是“气功问题”被引入了现代性话语最强硬的科学领域。 

气功本来是一种体内修炼的功夫,因此,需要现代科学进行解释的也只是人的心理调节与人体生理功能之间的互动关系。按张洪林的说法,刘贵珍创造“气功”一词只是因为刘本人所 创的功法强调“呼吸”,通过控制呼吸入静,其所谓“气”即呼吸,在以“调神”为主旨的 古代养生功法中并不具有普遍意义。用“炼气”代替“调神”是“气功”定义的历史性错误。 但富有戏剧性的是,“气功”一词一旦约定俗成之后,反倒获得了自我发展演绎的独立空间: “气”脱离了原初的“呼吸”入静的含义,变成了“体内真气”;体内真气之“气”本来只 在内省的状态下获得意义,但许多无知之徒将之粗鄙化成物质性的“气”;这种物质性的“气” 一旦外放,便成物质性外气;既是物质性的“气”,它就应该产生物理学上可以观测到的效 应。 

中国哲学和中国医学中的“气”对于现代科学而言过于遥远和陌生,它们本来从属于完全不同的阐释系统,因此用现代科学手段来检测中医的“气”,就好象用天平称“美”的重量一 样,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这十几年来,尽管有许多科技界的气功爱好者以各种各样的名义 做气功实验,但多是一种个人行为,几乎没有权威的科学机构从事这项研究并发布它们的研 究成果。只是在社会反应越来越强烈的时候,科学界才不得不参与其事。但那些严肃的科学 家们一看就明白了,所谓的气功检测实验是多么的不牢靠,而有关的报道又是多么的不负责 任、多么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于是,科学界愤怒了,科学家们感到科学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科学受到了那些江湖骗子们的耍弄。 

据说第一个报道检测出外气的物理效应的,是上海人氏顾涵森,她在1979年的《自然杂志》(上海)上连续发表了几篇文章,说气功师发出的所谓外气,能被物理仪器检测出来。此后, 有一些科学家继续与气功师合作做实验,以证实存在物理外气。比较著名的有清华大学(工会下属的群众性气功组织的)陆祖荫与严新合作做的一些实验。 相信外气的科技工作者做的这许多实验,今天看来,都过于粗糙而不严密,实际上不说明任何问题。可以肯定的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说存在物理外气。事情至此,那些诚实的物 理外气的实验者们应该冷静了。从科学史角度看,还会有少数科学家孜孜不倦地做这类实验 (如果他能找到资助的话),但大多数不再关心这类事情,因为有待研究的科学问题很多, 科研资金是有限的,必须分配给那些看起来比较有前途的研究项目上去。少数“执迷不悟” 者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有证明“存在物理外气”不等于证明了“不存在物理外气”(原则上,用实验可以证明存在什么东西,但永远无法彻底证明不存在什么东西),况且,在科学史上,那些不被看好的研究纲领后来卷土重来的事情屡屡发生。他们愿意继续做实验,就让他们做吧。(世界各地还有数目不少的一群人在继续制造永动机,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是几 百年几千年后某一次科学革命的先驱。)

然而,事情并不止于此。十几年来,尽管已经证明没有一项实验是真正证明了存在物理外气,但类似的实验成果仍然不断地向外发表,几乎所有的气功杂志几乎每期都报道一些非常惊人 的实验成果,这些成果的任何一项为真都足以赢它一项诺贝尔奖来。在最热闹的时候,甚至中国最大的几家报纸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日报》、《中国青年报》也发表类似 的报道。这样邪乎的闹腾,一定有它更深层的原因。为什么证明存在“外气”如此重要,为 什么非要让现代科学来证明存在“外气”?这两个疑问,将我们带出纯粹科学的圈子,使“气 功问题”进入社会学和文化学领域。 

“外气存在吗?”在气功界可是一个相当犯忌的问题。何以故?因为“外气”关系到“气功师”的合法“地位”和合法“权益”。气功师者,自身功法高强且能教授他人也。如果只有内气没有外气,气功师的能耐就比较有限,他可以自己达到极高的境界,但对体外尘世的俗 事就不可能发挥很大的干予作用。有了外气,气功师的能耐就大了:一方面,他帮人看病治 病、算命预测的能力大大提高了,气功师们借助外气能将许多疑难病症立马治好、气到病除; 另一方面,他可以远距意念致动,打翻瓶子,让药片穿透瓶壁,让嚼烂的名片复原,能呼风 唤雨,能在千里之外让清华大学的水分子结构改变,能从沈阳发功让大兴安岭的大火灭掉。总之,有了外气,气功师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只要你能想得到,他就能给你办得成。 

最重要的还在于,内气只属于自己,而“外气”可以给予他人。在我们这个商品时代,象“外气”这样“贵重”的东西一旦可以给予和交换,它就不可避免地变成商品。气功师可以出卖 他们的“外气”,而且由于外气似乎不太遵守“守恒定律”,无论多少人只要在场就都可以分有,所以,“外气”制造商(气功师及其代理人)们是非常能发大财的。据说张香玉在北太庄授功6天,就获利42万元,而这在气功大师们无数次的万人授功活动中,还是数目较小的。如此暴利,难怪气功师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难怪“物理外气”的存在这样一个不太 复杂的自然科学问题反反复复的纠缠不清。 

那么“外气”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且按照“外气”出现的场合分别考虑。

外气出现的场合大致分为两类,一是作为“气功疗法”而出现的看病治病场合,一是作为“神化气功”而出现的远距致动(非接触性的意念致动)场合。在这两种情况中,“外气”的意 义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我们考察,在不接触病人的情况下给病人诊断和治病,“外气”是否是必需的。先说看病。中医所谓“切脉、望色、闻声、问病”四诊法,只有切脉是与病人接触的。懂中医的人 无须直接接触给人看病,是完全可能的,这里并不需要外气。当然,你把“望色、闻声、问 病”的本领称之为“外气”也可以。 

治病又当如何?如果“内气”能够发挥健身强体的作用,那么气功医师只要激发起病人的“内气”就可以了。如何激发?第一种方法,你可以言传身教,引导病人进入你所指定的精神(气 功)境界,这种方法实际上是教人学气功,让病人在学气功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治好病;第二 种方法,心理暗示,使病人在短时间内受到强大的心理刺激,产生强烈的心理力量,对其身 体生理功能产生剧烈的改变。这两种方法都不必有什么“外气”。当然同样,你愿意叫它们 做“外气”也可以。 

于是,我们可以肯定,在不接触病人的情况下看病治病,外气不是必需的。

其次我们考虑,超越空间移动物体,外气是否是必需的。所有人都知道在魔术中,超越空间移动物体并不需要外气,它需要的是魔术师事先的布置和他表演时高超的技巧。当然,你也 可以把这叫做魔术师的外气。 

除了魔术外还有别的办法远距致动吗?气功师们说有,那就是发外气远距致动。这不过是将“外气”定义为“除魔术外的远距致动方式”。存在这样的“外气”吗?这个问题自然而然 推给了魔术界。由美国的兰迪、中国的张洪林、司马南组成的“打假小组”已经宣布,迄今 为止还没有发现“除魔术外的远距致动方式”,也就是说,还没有发现此种“外气”。当然, 还是那句老话:迄今没有发现不等于它不存在。魔术界尚须与气功界不断的纠缠下去。 

话说到这一步,外气是否存在的问题应该很清楚了。迄今为止可以肯定存在的“外气”就是对病人的“心理暗示力”,其他外气均属无稽之谈。 

然而正是在“心理暗示力”方面,有无穷的文章可做。心理暗示要求暗示者特别的权威、特别的受景仰受崇拜,要求被暗示者特别的信服、顺从,越是权威的施暗示者、越是顺从的被 暗示者,心理暗示的效果就越好,于是,我们竟然发现,“断定存在外气”本身就是对“心 理暗示力”的一种加强,就是一种“外气”。因为对普通没有什么文化的老百姓而言,某种物质性的“外气”的承诺,比给他们讲什么高深的理论都管用,能使他们对“气功”更加信 服。而“信服”本身又是一种“外气”。 

“断定存在外气”本身就是一种“外气”(助心理暗示力)。类似的,越是名气大的、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气功师越能给人治病。我猜想,有些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比较有文化的气功师并不真的相信那些“神化气功”,但那些“奇迹”有助于他们树立自己的大气功师的形象,从而更有效的给人治病,从而又进一步助长自己的声名,他们便有意无意地听任自己或弟子们 制造和散布这些鬼话。我估计,象张洪林这样老老实实地告诉病人我只是在给你施行心理暗 示的正统气功师,在治病的效果方面,可能不如那些吓唬病人自己如何成仙得道如何能妙人 回春的江湖气功师。当然,为了加强“心理暗示力”而编造谎言、混淆视听,对社会的危害 可能是更大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非要让现代科学来证明存在外气,因为现代科学在断定事物的“实在”方面是最权威的。如果说“断定存在外气”本身就是一种“外气”的话,那么“由科学来断定存在外气”就是最强的“外气”了。气功师纷纷打着生命“科学”的旗号,向科学界蜂涌,想借一把科学之强大的“外气”,去治病或行骗(在心理暗示方面,治病和行骗是一 回事)。科学的威力在这里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气功的理论依托是中国哲学,它所开辟的生命体验的维度确实有它的哲学根据。西方近代科学采取的对象化方式,是一种获取外在化知识的方式,它重视生命遗体的解剖,而不重视生 命的内在感觉和内在体验。这种缺陷在今天变得越来越明显和不可容忍,因此,挖掘我国传 统文化中有利于克服这一缺陷的思想精华,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我猜想,这也是许多 人文学界的学者,虽然知道许多气功师不过是江湖骗子,但依然没有象许多自然科学家那样 义愤填膺的站出来批判的原因。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市面上十分活跃的所谓气功界 和气功师们,不走中国思想固有的内省的道路,却步西方外在化的后尘,玩弄什么“外气”, 这与它所依托的中国哲学精神是相背离的。 

我倾向于相信,当代中国的气功运动,很大程度上是东方神秘主义寄生在现代工业文明母体上的一个怪胎。它之所以在当代中国长盛不衰,不象其他群众性的保健运动(如甩手疗法、 鸡血疗法等)那样芸花一现,是因为它一开始就与现代科学接轨,一开始就走上了产业化的 道路。它以“外气”作为商品,以“组场发功”的方式经销,气功师自任董事长兼总工程师。 它们也搞科技投入,那就是不惜重金让科学家证明存在物理外气,因为这项成果确实可以转 化为生产力──可以吸引更多的信徒—用户。不料它天生的怪模样登不了现代科学的大雅之 堂,它鬼鬼崇崇的活动更是触怒了科技界的正人君子。 

气功的产业化是因为它确实有市场。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越来越走向老龄化。老人总是身体不太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而现代医学又不能包治百病,所以不花钱不费事的气功疗法对他们十分合适。另一方面,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年人一下子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精神上有失落感,特别是那些曾位居领导岗位的干部,感觉更是强烈。气功部分填补了他们精神上的空虚,这也是为什么气功师出版书时总能很容易地找到一群昔日的高级干部为他们提诗作序的原因。 

真正的气功涉及的是生命中最黑暗的深处,它处在存在与虚无的边界,永远不可能被照亮。 因此,气功永远是个人的修行而不能是群众性的产业,永远是对生命难以言表的体悟而不能 是可以传授的知识。不能世俗化而强为世俗化,不免堕为邪教;不能知识化而强为知识化, 不免沦为伪科学。

鸣呼气功,其真相依旧在遮蔽之中,然则追求真理的历程岂有尽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