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中的节日

田松(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


 

前两天,北京乌蒙蒙的天空忽然遭到了大清洗,亮出了白白的云朵和蓝蓝的空空荡荡。清 洗天空的自然是雨,一场大雨。今年北方大旱,雨神们死的死,亡的亡,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 也在收拾行李,就算她发神经,有云雨的心情,也没有云雨的伴侣。可是人有办法,用的是克 隆技术,单体受精,就让这可怜的雨神云雨了一翻。人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人对神的凌辱已 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少不了还要强暴她。新世纪嘛!

2000年是一个巨大的象征,从这一年的第一天第一秒就开始了。

地球围着太阳兜圈子,太阳觉得眼晕,自己也转。它们就这样一个兜,一个转,已经过了 几十亿年了,恐怕还得过上几十亿年这样的日子。2000年1月1日零时零秒,太阳和地球自己 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可是人觉得它们此刻兜得精彩,转得辉煌。于是,爬满地球各处的人类 依次为这一时刻欢呼,庆祝新千年的到来。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全人类共同庆祝的日子。

被共同庆祝的日子应该是个节日。

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节日,这些节日与这个民族的文化、宗教和历史息息相关。比如这 几天的端午节,按照传统的风俗,这一天要吃粽子。对于广大的北方来说,粽子不是一个平常 的食品,似乎也算不上特别好吃的食品,否则,以现在的物质条件,就是天天吃粽子也可以办 到。端午节吃粽子,与是否好吃无关。有一种强大的民族心理要求这个民族的成员,在端午节 那天吃下这个特殊的食品,即使不喜欢吃粽子的人,也要勉强自己吃上一个。于是吃粽子就成 为一个仪式。这个仪式固然没有像同一天里南方的江河湖泊里举行的赛龙舟那样有强烈的外在 的形式感,但所起的作用是类似的。这一民族的所有成员,无论他身在何处,哪怕已经多少年 多少代移居海外,都要在这一天里举行同样的仪式。这个仪式使我们追溯到屈原。对于屈原的 道德理想和爱国情感的认同,就在举行这个仪式的民族中一代一代地延续。一个民族在同一时 间所有空间进行的仪式,就表明了这个民族对自身的文化和历史的认同。节日的仪式是民族认 同感和凝聚力的象征。

节日是一朵花,它从一个民族的集体意识深处生长出来,散发着来自历史之根的远古陈香。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全人类共同庆祝的日子。而当我们追溯这个日子的时候,却发现这个 日子几乎没有历史。

2000年1月1日,是2000年的开始。

从天文学的角度看,年是地球绕太阳一圈所用的时间。各个古老民族对这个时间都有测量, 也都获得了比较准确的数字,约365.25天。这个时间太长,需要把年划分为月。一个月应该有 多少天,月与年如何相配,如何取月与年的起点,如何置闰,是历法的任务。各个古老民族都 有自己的历法。中国人一向采用阴阳合历,以月亮的运行来定月,以太阳的运行定年。月内从 初一到三十,对应着月亮的圆缺;年内设24节气,对应着地球在绕太阳轨道上的位置。每年一 般12个月。为使年的周期与月的周期相配合,每隔若干年还要设置闰月。这种历法我们称之为 夏历,也叫农历。中国人的节日自然也按照夏历排列。比如端午节在五月初五,指的是农历年 的第五个月的第五天。这种历法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其间虽然有多次修订,但都只有细节上的 改变,阴阳合历的总体格局没有变化。在这种历法中,一年的开始当然是大年初一。但是大年 初一这一天并不对应着地球在太阳轨道上的一个固定的位置,因为它首先是正月初一。也就是 说,这一天与月亮的关系更为密切,而之所以成为年的开始,不过是赶上了。

不同历法的年当然有不同开始。战国时期,各诸侯都使用这种阴阳历,但年的开始也有不 同。有的采用周正,以冬至之月为年的开始;有的采用殷正,以冬至之后一月为年的开始;也 有采用夏正,以冬至之后二月为始。近些年,还有学者考证出,在彝族地区曾存在十月太阳历, 一年十个月,一个月36天,剩下5天或6天用来过年,不算在年中。年的开始有的地区选在夏 至,有的地区选在冬至。

我们现在采用的所谓公历叫格里高利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古罗马原本也采用阴阳合历,也曾只有十个月。到公元前700年,加进了两个月,并调整了岁首,有了与现行公历 大致相同的月份名称。到了儒略·恺撒统治期间,历法与天象已经差了三个月。恺撒采纳了一 位埃及天文学家的建议,废除了阴阳合历,颁布一种完全的太阳历,是为儒略历。儒略历分一 年为12个月,每月单月31天,双月30天;2月为处决犯人的月份,定为29天;闰年的一天加 在2月,为30天。恺撒觉得自己伟大,就把他出生的月份7月改成自己的名字,JULY,儒略。 为使新历法与天象吻合,特别规定颁布历法的那一年为15个月。所以恺撒出生的真正月份和JULY 并不是一个月。后来,又有一个罗马皇帝奥古斯都觉得自己和恺撒同样伟大,把他出生的月份 弄成了AUGUST,从2月中拿了一天放进来,就有了与现代公历相同的结构。

在这样的历法中,1月1日基本对应着地球在轨道上的某一大概位置,但是之所以这一天成 为1月1日,也是赶上了。对于施行这种历法的民族来说,这一天曾经被视为耶稣诞生的日子, 但是现在,它只是历法上年的起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文化上的意义。如果勉强算是一个节日, 不过是几天前另一个盛大节日的余波。

2000年1月18日,我行驶在北京的大街上,看车流两岸平静的街市,出入的人群,这是一 个平常的一天,没有任何特殊的征兆。这的确是一个平常的一天。然而,如果想到再过两周的2 月5日,就是中华民族龙年的春节,就觉得这样平静的街市有些异样。想起若干年前,我生活过的东北小城。距离春节两周的时候,节日的气氛早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北方的雪雾一样升 腾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了对年货的采购。在北方冬日的寒风中,商业区沿途摆满了烟酒糖茶、 烟花爆竹的摊床。送对联送财神的小贩已经开始行动。红色调如星星之火开始在灰黑色调的北 方城市点燃。有的家庭正在清扫房子,等待着新的一年的开始。我不知道现在的东北小城是否 依然是这样的景象。但是,这样的景象在北京已经越来越见不到了。春节之花正面临严重的水 土流失,她的色泽和芳香逐年消散。

2000年的1月1日,还是21世纪的开始。

100年一个世纪,对于10进制而言,这是一种方便的处理方式。就像下围棋数子儿,10个 一小堆儿。在中国的天干纪年法中,每六十年为一个循环,一百年则毫无特别之处。何况,从 哪儿算起的一百年呢?中国没有一个年代标志着历史的开始,或者说,有很多这样的开始。每 当新皇帝登基,就开辟一个新纪元。岳飞名句“靖康耻,犹未雪”,说的是靖康元年的事。靖康 元年就是宋钦宗登基那一年,这倒霉皇帝刚开始自己的统治,就被金兵给活捉了——完了。罗大佑唱道:“七十二年,说了一声bye bye,我们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说的是民国七十二年, 1983年。七十二年是个大数了。中国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皇帝大概是康熙,六十一年。他老人 家有耐心,从康熙元年一直到康熙六十一年,一直用一个年号。也是对自己的伟大比较有信心。 不像唐宋期间的皇帝,三五年就换个年号。改年号当然要有理由,比如发生了重大事件,或者 颁布新的重大国策,有时国运不济,也改个年号,冲冲喜,似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而对于 以一百年为单位的新世纪,中国人还是第一次经历。因为上一个世纪之交的时候,中国是光绪 二十五年。

世纪这个说法,即使对于西方人也一定是很晚才有的。格里高利历是教皇格里高利在1582 年颁布的。按照中国人的算法,那年应该叫格里高利元年。但格里高利不知道有这种纪元方法。 所以格里高利历的起点是公元1582年。所谓的公元,也叫基督教纪元,也不是从公元元年开始 使用的,而是从公元525年开始的。这一年一位名叫迪奥尼索斯的基督徒制认为,耶稣的诞生 对人类是一个重大事件,好比人类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耶稣出世,人类就有了太阳,有了希 望。所以应该以基督诞生那一年为元年,以基督诞生那一天为元年的1月1日,这样从历法中 就可以看出人类在希望中已经生活了多少年。这样一推,儒略历颁布的那一年,也就是有15个 月的那一年,是公元前46年。在采用基督教纪元之前,采用的是古罗马历的纪元方式,以罗马 城建城那一年为元年。后来,基督教学者们进一步考证,发现耶稣诞生那一年应该是公元前六 年的12月25日。这样一来,公元元年1月1日,这个在今人看来如此重要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就失去了其预想的文化意义,在历史上完全是平庸的一年平庸的一天。当时的人们完全不知道 自己正处于那样一个开辟纪元的时刻。

欧洲的历法直到18世纪中叶仍然没有统一。各个国家虽然逐渐采用了格里高利历,但是在 细节上如岁首的起点,闰年的计算都有所不同。这使得相同的一天在不同的国家标记为不同的 日期。以色列至今仍采用古老的犹太历,以《旧约》记载的上帝创世那一年为元年,推算下来 是公元前3761,犹太历法是阴历和阳历的混合历。2000年9月30日是犹太历5760年的开始。伊 斯兰历法是不多的纯阴历,从他们的先知穆罕默德由麦加迁徙到麦地那的日子开始纪年。2000 年4月6日是伊斯兰历1420年的开始。而俄国直到1918年才接受了格里高利历,比中国还要 晚6年。中国是在中华民国立国后,从1912年开始在历法上与西方接轨的。但是还保留了民国 的年号纪年。否则就没有罗大佑的歌词了。这个年号直到1949年才被取消,完全与西方同步。

当然,2000年1月1日还是新千年的开始。这不过10的又一个进位。由于数字的齐整和时 间的漫长,不附之以若干神秘的意义实在有些对不起它。千禧年的神话当然还是与基督有关, 但就如中国所谓500年必有王者兴一样,无非是顺口一说。而在非基督教文化中,仍然没有什么意义。既然连世纪都有些虚幻,千年就更加渺茫了。

2000年1月1日,这是第一个全人类共同庆祝的节日。但是,我们却找不到庆祝的理由。 如果把这个日子叫做节日,我们无法顺着这朵节日之花找到它的根脉,顺着它的根脉找到它的 土壤。我们庆祝的或许只是一个数字整齐的年份和日子。这是一个没有土壤的节日,它生长在 培养液中,闪烁着金属与塑料的色泽,飘散着机油的气息。这不是哪一个民族的节日,所有的 民族都以自己的方式欢呼,在这场延续24小时的自东向西的欢呼中,没有哪一个仪式是共同的, 只有欢呼是共同的。这是一个为了庆祝而庆祝的节日。所以,这个节日的主角不在过去,这个节日的根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这个一个从未来生长起来的节日之花。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就如这个全球性的千年庆典所喻示的那样,我们开始了一个全球化的未来。

但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全球化呢?

中国古人相信天人合一,人间的兴衰与天上的星辰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历法就是描绘天 上星辰运行的重要工具。所以历法就成为一个象征,象征着王权,故称皇历。每当改朝换代, 历法就会发生变化,至少换个年号。地方小政权一旦用了某一个大政权的历法,就表示向该政 权臣服,所谓“奉某某正朔”,就是用了谁的皇历,认谁为皇。今天这种臣服的含义已经不存在 了,但其中的文化象征则无法回避。

毫无疑问,我们所庆祝的新世纪、新千年,是格里高利历的新世纪、新千年。当我们把格 里高利历翻译成公历而不是西历,把基督教纪元翻译成公元而不是西元,把kilogram翻译成公 斤,把kilometer翻译成公里,就已经把自己视为文化的局部,而把“公”所代表的文化视为文 化的中心,文化发展的趋势。当然这种翻译可能也是一种策略,它巧妙地掩饰了我们在文化交 流中的弱势地位,看起来仿佛是东西方处于一种平等的地位,共同接受了一种“公共”的文化。

或许未来的全球化文化是一种“公共”的文化,但是,这种“公共”的文化是各民族文化 共融共处的全球的文化呢,还是某一种文化的全球化呢?

在我们现在使用的日历中,农历只是一个附注。而在计算机上,即使是中文版的WINDOWS, 也不见有农历的影子。久而久之,铭刻在农历上的节日自然也就成为附注,并逐渐消失。现在 城里长大的孩子还有几个会去过农历生日呢?

春节曾是中国人最大的节日。春节的活动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到正月十五,长达二十余天, 几乎每天都有相应的风俗和仪式。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祭灶,挂春联,吃灶糖,扫尘;年三十 除夕夜,祭祀祖先,全家包饺子吃团员饭,围炉守岁,放鞭炮;正月十五元宵节,吃元宵,挂 花灯,扭秧歌。而现在,春节对于城里的中国人来说,似乎只是一个长假。共同进行的活动大 约只有包饺子和看电视,那些传统的风俗和仪式所生存的土壤越来越薄,展示给我们看的那些也显现出机油的气味,金属和塑料的色泽。

一个节日枯萎了,就将我们与这个节日所延续的文化传统切断了。

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另外一种节日的气氛正趋于浓烈。每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北京的 大饭店门前,高等商场内外,就会看到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穿红袍的老人的塑像,大大小小的树 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每一个高校里都能见到叫卖贺卡的摊床,摊床前,人头攒动。圣诞 节,还有情人节、母亲节,已经从遥远的西方蜿蜒穿过文化的藩篱,在中国灿然开放。

几十年后,我们会习惯于来自异域的节日,如果孩子要问:什么叫圣诞节?答:是为了纪 念耶稣的诞生。因为耶稣是基督教的教主,基督教是西方人的宗教,所以西方人要过圣诞节。 这样不停地追问,就从这朵节日之花,追溯到两千年前的与中国传统文化毫无关系的耶稣基督。

那么,我们中国人是否还能有一个节日,使我们能顺着它追溯到几千年前祖先,追溯到几 千年前的历史与文化?

事实上,即使对于西方人,圣诞节的宗教色彩也在淡化。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可 供大家休息、聚会的日子。就如春节一样,圣诞节的土壤在沙化。蜿蜒在中国开放的不过是它 的影像,是一个塑料的复制品。

对于现代人而言,节日不过是变相的休假。但是对于前现代的人来说,节日比日常生活更 为重要。平日的劳作,都是为节日之花准备的养料。平日的辛劳,都是为了让节日之花开得绚 烂。每个个人,每个家庭,都在节日之中焕发出最大的热情。他们的价值,也都在节日之中得 以展现。塞谬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说:“小鸡只是一个鸡蛋制造另一个鸡蛋的工具。 ”从文化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人生的意义在于过节。

而当我们失去了对节日的热情,节日之花就注定枯萎。当我们为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日子 举行隆重的庆典,我们就已经开始在营养液中栽培节日,机油的气味、塑料和金属的色泽就注 定涂满所有的节日。同时,我们也失去了有生命之根的文化。 

4月中,我在云南德宏过了一次泼水节。我喜欢这个节日,采花,对歌,丢包,跳舞,泼水。 让我嗅到了鲜活的节日之花的芳香。但是,我也隐隐地嗅到了一些机油的味道。

新的世纪是一个塑料之花在全球盛开的世纪。这是一个不能让人愉快的预言。

2000年6月5日

2000年6月15日

2001年2月1日

北京 稻香园

 

2001年2月5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