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冤的历史剧 

江晓原


 

银幕、银屏和舞台上的历史剧,近年是越来越多了。在这些历史剧陆续问世的过程中,有一个指责的声音一直在人们耳边响着:“不符合历史事实!”

对于这个声音,我一直大惑不解。

人类编历史剧的历史,可谓久矣!国外的先不说,单说我们中国。元代的杂剧中有许多就是历史剧,著名的如马致远《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演昭君出塞故事;白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演唐玄宗、杨玉环及安史之乱故事。此外如《薛仁贵》、《气英布》、《伍员吹箫》、《王粲登楼》等等都是。明初的传奇《白兔记》演刘知远故事,梁辰鱼《浣纱记》演吴越兴亡。再往下,清代《桃花扇》演明清易代故事,《长生殿》演安史之乱故事,都是不折不扣的历史剧。甚至可以说,一部中国古代戏剧史,就是一部历史剧的演变史。即使进入了二十世纪,历史剧也有的是:郭沫若写了《棠棣之花》、《虎符》、《屈原》,吴晗写了《海瑞罢官》,等等等等。

对于所有这些历史,好象都没有人指责过它们“不符合历史事实”——而实际上它们当中没有一部不是虚构了故事情节的。为什么对于近年问世的历史剧就要不停地指责呢?实剧行这种双重标准的原因究竟何在呢?

我们的一些历史学家和评论家,比起古人来好象是大大不如了。古人早就知道,要想准确知道安史之乱的史实,自然是去读《新唐书》、《旧唐书》或《资治通鉴》,而不是看《梧桐雨》。看《汉宫秋》、《梧桐雨》是为了消闲,而不是为了治史。可是今天,我们的公众在一天劳作之后,坐到电视机前,挑一个频道看看电视剧《武则天》时,我们的一些历史学家和评论家却硬要将此看成历史系本科生或研究生去上《隋唐史》的专业课。

在这些历史学家和评论家看来,公众观看《武则天》或《司马迁》不是为了消闲,而是为了获取历史知识,是为了接受教育。据说甚至有人指责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不符合历史事实”,这我实在难以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的历史学家和评论家的智能低到这种地步,竟会看不出这部电影的科幻色彩。

历史剧,和匪警片、言情片、商战片、侦探片等等一样,只不过是文艺作品中的一类,并不是历史教科书。事实上后面各种片子都可以在某个历史背景下展开,这时它们也就都成了历史剧。历史剧并没有向观众传播准确史实的义务,这一点在古代、在国外、在港台,在彼时彼地的观众、剧作家、导演、评论家那里都是清清楚楚的,惟独在我们这里搞得不清不楚。

有人一看到银幕上秦始皇与高渐离卷入了三角恋爱,立刻就义愤填膺,说观众要被误导了。怎么能把我们观众的智能估计得如此之低,以至于认为他们连区分文艺作品和历史教科书的能力都没有了呢?难道到了今天,我们的观众还不知道文艺作品中有艺术虚构这件事吗?姜文曾说“不能在观众看到影片之前,就替代他们断言了影片的影响”,好象也可以移用到这里来。

在对历史剧的评论中,常有两个“情结”在作怪。一是“载道情结”,总要把一些崇高的义务强加到文艺作品身上去。所以觉得历史剧只能是多媒体的历史教科书。二是“禁脔情结”,有些学者总是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研究的对象视为禁脔,不乐意别人染指。他们常用的一个句型是:“他也懂……?”口气之间充满轻蔑。由此推论,“历史”就是历史学家的禁脔,如果编剧、导演们也来染指,自然就要问“他们也懂历史?”

再进一步来看,历史学家们自己,是不是就一定能准确掌握“历史事实”呢?历史上有许多悬案,比如宋太祖之死、建文帝的下落、李自成失败后是否曾隐居为僧、清世祖是否曾去五台山出家、雍正帝之死等等,有定论吗?还有许多更为宏大深远的疑问,比如罗马帝国之衰亡、玛雅文明之失落、科学革命为何没在中国发生等等,有定论吗?都没有(勇敢地将自己的结论宣布为定论的当然一直大有人在)。历史不能重演,不能再现,任何历史都只能是当代人所理解的历史,只能是当代人心目中的历史,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正是就此而言的。既然如此,编剧导演们演绎他们所理解的、他们心目中的历史——尽管与历史学家所理解的不同,又有何不可呢?何况他们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演绎的就是“历史真相”。

所以我的观点十分干脆:

历史剧根本不必符合历史事实。

这就和数学公式不必符合平仄一样简单。

如果实在担心“误导”观众,只消在每一集、每一部的片头都打上如下字幕即可:本片若干情节出于艺术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