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能把中国文化怎么样?

南方周末    2001-11-22 10:47:03

□本报记者 杨子


 
主题访谈 

■WTO之后,当全球的文化携资本的凌厉之风来到时,迎接或抵抗都不再具有史诗般的英雄主义情绪,中国文化人需要学习的,只是在资本之中快乐地舞蹈。

 

●您认为加入WTO对中国文化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王:我的了解很有限。WTO主要是贸易层面的,但它也牵扯到另外两个方面,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比如电影院的经营,音像制品的发行,零售市场的开放,这些毕竟会带来一些外国的东西。外国的东西,虽然你看着非常技术性,但往往和他们整个的文化方式、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有一定的关系,这还都是比较具体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心理上的影响,因为中国正在进一步融入国际社会(我个人并不怎么喜欢“融入”这个词儿,但我也没有想出更好的词来)。现在对大城市来说,这个心理准备在走向成熟。我们可以回想一下,20世纪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期,那时开放的标志是戴一副蛤蟆镜,或者叫盲公镜,实际上就是墨镜,上边还贴一个商标,让人知道他这是从香港买来的。现在早已超越这个阶段了。互联网特别有助于人们心理的成熟,因为它可以让你接触到更多的信息,接触到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观念,这样人们自己判断和选择的机会和能力也会增加。

●加入WTO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全球化的影响早已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什么到今天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对全球化那么忧心忡忡?

王: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趋势都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一个是所谓全球化、一体化、数字化、标准化,首先从工业生产上是这样,必须是相容的或者是兼容的,否则你在美国买的电脑拿到中国来怎么用?在北京街头,也有同样标志、同样服务方法的美国快餐,还有最近的星巴克咖啡馆、FRIDAY餐厅等等,这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要把外语学得更好,我们看到石广生部长在多哈的会议上,一会儿用汉语发言,一会儿用英语发言,一会儿用法语发言,我们也看到在莫斯科申奥的会上,何振梁也是这样。而另一面,那就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每个民族、每个国家、每个人群一直到每个个人都非常珍惜自己的个性,所以融入并不等于失却自我、失却自己的身份和独特性,反而会让人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爱惜自己的特点。北京现在保护四合院,可是解放以后谁那么喜欢过四合院?还有唐装,上海APEC会议上我们送给嘉宾的唐装会不会普及开来,我
不知道,但我到深圳到香港,发现到处都有得卖,它的一个缺点是贵,比买一身好西装还贵。

有些知识分子是靠中国文化吃饭的,他对全球化忧心忡忡,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反过来说,你再忧心忡忡,你想阻挡住全球化的潮流,也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况外国也有,美国开经贸组织会议的时候,西雅图闹出那么大的事来,不久前八国外长会议在意大利召开的时候,也是闹出了很大的事,还死了人。中国当然有很多批评全球化的声音,批评电视,批评跨国公司,这些批评都有它的价值,但你批评归批评,他发展归发展,全球化你挡不住,因为它对经济的发展有很大的好处,没有全球化就没有中国这20年的进步,我们改革开放的目的也就是为了使我们能进入这个世界经济的体系。而在全球化的同时,那种地域化、民族化、个性化的趋势也会越来越顽强,越来越强大,这个同样挡不住,尤其是在文化层面,因为文化层面是最难统一的。 

●中国人一向自豪于中华文化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以目前我们文化上的劣势,我们是不是有被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大面积同化或者侵蚀的危险? 

王:我想没有那么悲观。当然现在再吹嘘或者依恋过去中国文化同化别人文化的那份辉煌,已经不现实了,因为中国文化并不处于优势。但中国文化本身有很大的适应性和再生能力,它往往是学过来以后,让它发生变化,为我所用。比如佛教,这是印度的东西,到了中国它出现了禅宗。我记得在好多年以前,在美国有一次跟一些美国大学生谈到这一点,就举了一个例子,我说可口可乐一开始在中国并不是很成功,想了很多促销的办法,才流行起来。后来可乐大面积地成功了,尤其是孩子们特别喜欢喝可乐,有的家长不让喝太多,怕那里头有咖啡因。我就说可乐中国人慢慢喝一定也会喝出中国人独特的方法来,不会跟美国人一样地喝。说完这话我回到北京就知道了,中国人用可乐煮姜末来治疗感冒,拿可乐当感冒冲剂。我就试过,觉得有一定效果,按中医说法,可乐可以起到发散的作用,用它来煮姜末,喝下去以后起码有发汗的作用。它这点咖啡因对受感冒折磨的人来说可以让他提点精神。过去感冒吃APC,那个C指的也是咖啡因。这是当笑话说了。可乐到中国喝法发生了变化,XO到中国喝法也发生了变化。我个人觉得中国的文化会被同化,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语言文字是文化的根基,我们的汉字是很独特的,怎么可能被同化呢?这是无须忧心忡忡的。 

●有人认为全球化是在推行一种新的殖民主义,您认为是这样吗?

王:全球化是一个大的趋势,任何卷入其中的集团和个人都在利用这个大的趋势,我不能说利用这个大趋势的人个个都怀着善良的和天使般的动机,如果他是殖民主义者,他会利用全球化来推行殖民主义,如果他是恐怖主义者他可以利用全球化来推行恐怖主义,比如互联网,据说就被用来指挥恐怖活动,邪教也利用全球化。你如果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一个相当激烈的反霸权主义者,那你也可以利用全球化。全球化本身并不能保证价值的取向,它是一个客观的趋势。全球化有很强的高科技色彩,它带来了很多方便,比如交通高速公路和信息高速公路,这都是全球化的成果,但怎么使用它,将会因国而异,因人而异。

●当我们自己的流行文化和美国的流行文化放在同一个货柜上的时候,显然美国的东西要占较大的优势。他们在赚取巨额利润的同时,会以更大的力度向我们灌输他们自己的那一套文化观念、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能不能说这是美国的双赢?

王:对这个东西我也没有想得那么绝对。世界上最著名的摇滚歌星不一定是美国人,当然更不会是中国人,可能是美国人,可能是英国人,也可能是巴西人,还可能是某个拉丁民族的人,可是中国人接受流行歌曲受语言的限制,也受调式的限制,我看现在的青年人,我指的是我孙子辈的人,他们喜欢的流行歌曲很少是原文的,都是现在比较流行的中国内地的或者港台的一些歌曲。说在同一个货柜上,人们就只接受美国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臆想出来的问题。现在比较占绝对优势的是好莱坞的大片。属于消费的文化也可能美国的东西所占比例会越来越大,但还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属于精神建构性的东西,我不知道中国人到底能接受多少美国人的哲学,他们接受了多少爱默生多少富兰克林呢?我们的脑子里装的恐怕更多的还是孔孟啊,老庄啊,一直到孙中山、章太炎、鲁迅、胡适,然后到毛泽东、邓小平,大家还是接受这些比较多一些。

●美国有一家号称专门研究中国的杂志说过这么一句话:“在中国面临的各种危机中,核心的危机是,中国人正在失去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中国性’。”您认为,随着我们加入WTO,随着更加猛烈的全球化浪潮,我们会不会丢掉更多的“中国性”? 

王:我根本没有这种感觉。我不知这是美国的一家什么杂志。中国人的“中国性”一点都没有失去,从上到下。中国有多少干部?我就没看见哪个干部失去了“中国性”,变得和外国官员一样。中国8亿农民哪个失去了“中国性”?这完全是臆想出来的问题。别说在中国本土,就是那些定居在美国、欧洲,拿了绿卡、甚至变成了外国公民的那些中国人都不会失去“中国性”,那些在那儿定居了五代六代的人都没有失去他们的“中国性”。 

●时不时会有人提到要保卫文化的纯洁性。经历了“五四”,经历了改革开放20年的变迁,您认为中国文化还存在所谓的“纯洁性”吗?在一个流动的、无国界的市场的推动下,是不是任何文化的纯洁性都是不可能存活下去的? 

王:文化发展的一个特点,就是只有既保持自己本土的族群特色,又不断地在与外来文化的接触和碰撞中对其加以吸纳才能得到发展。那种纯粹的文化只能存在于博物馆里,那样就不会有变化和受到冲击的危险了。半坡村的“半坡文化”很纯粹,埃及的卡纳克神殿,它的金字塔文化、木乃伊文化和圣殿文化很纯粹,但是古埃及人现在一个也找不到了。所有活的文化都是充分利用开放和杂交的优势,在和异质文化的融合和碰撞当中发展的,语言文字也是如此,语言文字本来是最稳定的、最富有民族性的,但不知不觉地,我们已经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的外来词语和外来的修辞方式。我认为纯洁性的提法是一个逆历史潮流而动的提法。 

●这些年文化的娱乐化倾向十分明显,WTO之后,是否会更加娱乐化?

王:会,肯定会。这事非常有意思,文化的力量并不在于它的说教,而在于它的潜移默化。比如说很多人崇美,他根据什么崇拜美国?他又没去过美国,他也不会是听了“美国之音”就去崇拜美国。这里边起最大作用的就是好莱坞电影,很多人认识美国就是通过好莱坞电影,天非常蓝,绿树非常多,楼非常高,女人特漂亮,汽车那么高级,也还有某些美好的情感,但好莱坞又是最商业化的,他不会摆出这样一种姿态,说,看电影的人,你们好好接受我们美国人的价值观念吧。他并没有这样说。但总体来说,他就是在这种不经意的娱乐性很强的东西里边让你读出他们对人生对各个方面的看法。另一方面,他们也有由社会乃至于由政府资助的完全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包括人文科学领域的研究。我们的文化日趋娱乐化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花钱而非赚钱的文化活动也越来越多,这方面我们现在有了有利的条件,那就是大学的经费比过去多了,大学已经不仅是教育的基地,它正在文化的建设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

  

受访者:王蒙(前中国文化部部长)

地点: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