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0年8月23日《中华读书报》

 

怒气冲冲的“思想早泄”

谢三家

 

 

  7月12日 《中华读书报》以《一份罕见试卷引出一个沉重话题》为题,刊登了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2000年硕士研究生复试试题(以下简称《复试试题》),以及刘兵先生对该试卷的点评。以前也听说过某理工科大学教授要研究生背诵《道德经》全文无误才准入学之类的趣闻,现在见到这样一份试卷,自然给笔者留下了极深印象。  
  后来收到编辑部转来的一封署名朱莹的读者来信,和署名图八禄的文章《“万金油”时代的博学滥情》(以下简称《滥》),命我发表意见。我见此一信一文对那份“罕见的试卷”一褒一贬,观点针锋相对,倒也十分有趣,愿意借报纸一角,略陈管见。

  朱莹的来信,有感于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培养出的并不是具有综合素养的人才,而是一些有知识没文化的科技工匠”,所以很乐意看到这份试卷对传统考试模式和只具应试能力的学生所构成的冲击,并且为之喝彩,堪称情真意切。  
  而图八禄先生的《滥》文可以说完全是破口大骂。  
  他先从网络说起,用了“多语症”、“博学症”、“思想的早泄”、“精神的豆芽”、“万金油主义”、“常识主义”等等词语,让笔者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说老实话,类似的语言在一些网站的BBS里倒是不缺的,莫非图八禄先生也深受网络“多语症”之害?  
  好在《滥》文很快就切入了正题,对《复试试题》发表了高见,认为如此命题是作“博学秀”,是不足取的。《滥》文还提出了一些看法,认为《复试试题》“作为科学史专业招考学生的初试命题也未尝不可”; 认为应该“有那么几本被称之为经典的著作,几个经典的学说”,而“参加考试也应答一些有‘根’的题目”——有“根”的题目就是出自经典的题目;最后《滥》文明确表示推崇一种“深刻的片面”。

我想有过“考研”经历的读者都明白,考研分初试和复试。  
  初试包括全国统考的英语、政治再加上招收专业命题的专业课若干门(一般三门)。政治考什么内容当然是有“经典”的。而考生要报考某学校某专业,也必定先研读相关专业招生简章上明确列出的参考书目──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研究生招生简章上肯定也列出了——这岂不就是初试题目的“根”之所在?这些好比是体操、跳水等体育项目中的“规定动作”,大凡立志考研而且准备充分的考生,不难通过这些“规定动作”的测试。  
  至于考研中的复试,可能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要千里迢迢赶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仅对报考外地学校的人而言。复试一般采取面试形式,询问一些诸如“你为什么要考这专业”之类的问题。通常是等额的,没有特殊情况不会不通过复试——从今年开始研究生扩大招生、报考人数增加,这种局面将会改变。而《复试试题》正是针对即将到来的新局面所进行的极为有益的探索。  
  对考研有了这样一番了解之后,读者就不难明白,《滥》文认为《复试试题》“作为科学史专业招考学生的初试命题也未尝不可”的说法和他自己念念不忘的“根”和“经典”是多么不相容──因为照他的说法去做才真正会削弱“根”和“经典”的地位。
  初试的“规定动作”确实可以检验一个人的基本功,但是也让许多身经百“考”、积累了丰富考试经验的考生有了可乘之机。给定了命题范围后,考生突击数月,熟读几本经典,往往就能得到不错的分数。而象《复试试题》这样的卷子,如果没有长期的知识积累,是无法做好的。说句夸张的话,对于缺乏足够知识积累的考生来说,这份卷子就是让他到图书馆的书库里开卷去做,任由他查阅资料,在规定的时间比如2个小时里,也做不出高分的。所谓的“素质”就是靠平时点点滴滴积累而成的,《复试试题》这样的考卷确实能真正检验出一个人的素质高下,又焉能以“博学秀”谤之?  
  就科学史学科而言,图八禄先生谦称没有“登堂入室”,只是“觉得这门学科不是靠常识与‘博学秀’混饭吃的‘公共食堂’”,这话肯定是有道理的。作为一门成熟发展了的学科,它肯定会有它的经典著作和经典大师,而且一旦登堂入室,肯定要“读一些有‘根’的东西,研究些有‘根’的问题”,但那是考生入学之后的事情了。在入学复试中,重视《复试试题》中这样的常识的考察,正是为了摸清考生平时的知识积累,笔者以为是很恰当的做法。  
  而且既然是常识,作为本科毕业来参加考研的学生,就应该基本掌握。图八禄先生将这样的试题斥为“一种常识主义的博学滥情”,难道他的意思是常识也不必掌握?而说《复试试题》中的问题都是一些无“根”的问题,恐怕更是失察。我看其中好些题目没有对相关知识的深刻理解,是很难做对的,而且其中也不乏扎根于“经典”的题目,比如“综合常识”中的第10题、第13题。
  笔者很同意读者朱莹信中的一些话,“如果一个人的知识体系和结构不完善,那么其文化素养是欠缺的。”不错,现在方方面面都在呼吁要培养全面发展的素质型人才。如果选拔人才还离不开考试,那么我们在考试的方式和命题上就要想办法改进,使之有助于选拔出素质好的人才,尽量少出现一些高分低能儿。笔者也不希望我们的教育制度培养出来的“是一些有知识没文化的科技工匠”——这里的知识当然是指专业知识。  
  令人担忧的是,人文素质低下在当前是十分普遍的。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有识之士奔走呼号的个人努力固不可少,媒体的积极倡导、相关单位的探索实践更有必要。比如笔者一次收听某电台的一档娱乐节目,中间穿插电话有奖征答,主持小姐吟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问是哪位诗人写的?有电话进来答“苏轼”,主持小姐遗憾地说:“对不起,答错了!”又有电话进来答:“苏东坡”,主持小姐欢快地说:“恭喜您,答对了。您将获得……”;又如朱莹信中提到的,T0EFL和GRE成绩几近满分而不知道大连在哪里的“高才生”,不知这些是不是图八禄先生所推崇的“深刻的片面”?  
  诚然,一些领域内的学问做到一定深度,可能跟别的领域有很少甚至几乎没有相关性。但我们又怎么能心安理得于自己的“片面”呢?陈寅恪、王国维诸导师能由“博”返“约”,这不更说明了我们应该先做到“博”吗?其实“博学滥情”、“以博炫己”之辈,并没有真正做到博学。学海无涯,当你学得越多,就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与渺小,也就无“情”可“滥”,无“博”好“炫”了。


  最后,我忍不住要发表一点感慨。我觉得图八禄先生缺乏实事求是之意,颇多哗众取宠之心。他骂语中的“思想的早泄”倒不失为小小妙喻,然而他自己根本没有把问题想清楚,立刻就怒气冲
冲地破口大骂,非“思想的早泄”而何?我看这一妙喻只好璧还给他自己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