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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NO.25
载2011年1月13日《科学时报》

怀孕:作为社会文化的事件

□章梅芳  ■吴 慧
 


□ “怀孕”,是一个含义极其丰富的词汇。它既是私人事件,亦是公共事件;既是医学课题,亦是文化课题;既是任何家庭和民族得以延续的基本方式,亦是特定社会和文化复制思想和精神的载体。以“怀孕”为主题进行历史研究,必定是件既新鲜有趣而又困难重重的工作。在翻译克莱尔·汉森的《怀孕文化史》之前,我只隐约感觉它是一个很好的医疗史选题,译完之后才深切体会到“怀孕”的魅力。克莱尔的确让我大开眼界,这本书实在是有趣,它仿佛打开了一座金矿,里面是值得挖掘和深入探讨的诸多学术问题。我想,你也应该是喜欢这本书的,我们就挑一些感兴趣的内容聊一聊吧。
■ 是的,这本书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全书的内容足以用令人眼花缭乱来形容,我是反复看了两三遍序言,才理出了整本书的头绪。我想,这本书有两个方向可供我们讨论,第一是就怀孕的历史文化本身,其次是本书的选材方式及其背后的编史学方法。
就“怀孕”本身而言,怎样确定一个妇女怀孕、怎样清算妇女腹中婴孩生命的开始、避孕方式与人口问题、男性助产士的兴起及其医患关系、优生学的范畴、女权主义的话语权等等,以及怎样理解怀孕,是将其视为自然过程还是一种生命的病态,这一系列问题着实让我联想到著名的蝴蝶效应的比喻。一个在产房里用力生产的母亲,串起了人类的医学、社会学、历史和文化的脉络,你说她多像那只扑扇了翅膀的蝴蝶。
□ 你这个比喻还真是贴切!关于怀孕的历史文化,我首先感兴趣的是男助产士的兴起问题。男助产士出现于18世纪,他们先后在上层社会家庭和中产阶级家庭内逐渐取代了助产妇的地位。助产妇和男助产士曾经争着为孕妇代言,为着各自的生存饭碗儿打笔仗。谁具有更多的解剖学知识与解剖经验?谁更了解女性的身体并具有共同的怀孕体验?解剖学与身体体验,观察知识与共情知识,它们又是谁对怀孕的诊断和治疗更为重要?这些问题曾长期争论不休,不同的观点相持不下。时至今日,你看,一统天下的基本上是基于观察和实验而获得的医学知识了,它的具体表现之一便是各式各样的指标数据,身体体验最多只能算是个参考。现在有些医生甚至都不愿意听患者讲述病情了,那些痛苦的体验如同祥林嫂的唠叨一般让他们心烦,给你一张化验单,你先去化验,有了数据再说吧。
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就是你所说的医患关系。产科当然是女性更占先天优势的领域,对于那些性别伦理观念更为传统、保守的社会而言尤其如此。那么,问题在于男性究竟通过何种方式扫除了这种传统性别观念的障碍呢?除了要先打败作为竞争对手的女医生,还要打败能为女医生争得话语权和伦理优先权的性别观念,这可是更有难度的事情。但毫无疑问,他们还是成功了。你知道,如今好的妇产科大夫常常都是男医生。这其中,恐怕与理性的实验科学传统的确立和扩张有着直接的关系。当然,也涉及到一些具体的权力争夺技术,例如贬低产婆的知识、人品和技巧,不让产婆接受新式培训,禁止产婆使用产钳,等等策略。实际上,这可是反映了女性主义STS最为关注的一个方面,因为如果想要了解为什么男性能在科学领域占据主导,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考察他们如何在那些曾是女性占优势地位的领域最终取代了她们的位置。妇产科,无疑便是这样一个领域。
■ 这段也引起了我的阅读兴趣,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份日记式的自述。一位男助产士写道:“这个世界无疑将给我信任,让我拥有如此充足的机会去了解很多的女性特质。我身处她们的秘密花园,在她们遭遇身体和心灵的巨大痛苦时,担当她们的顾问和指导者。当她们准备面对危险时,我是她们私密行为的见证人,当她们确信自己没有几个小时的生命时,我聆听了她们最后的也是最认真的反思。”从这段叙述中,我读到了性别间的禁忌,但是从男性的视角审视生命的创造者,这中间对心灵的安慰而显示出了巨大的力量感和依靠感,除了医学训练本身,我想这一点也是产妇们需要他们的原因。这里面还暗含了两性的心理特质,自然的心理特质而非社会的。
非常有意思的是,本书讨论了女权主义运动背景下的生育情况。这时的语境,换成讨论两性的社会性别。其中一个强硬的观点认为,生育能力是导致妇女处于屈从地位的首要原因,只有当妇女从生育牢笼中解脱出来,她们才能获得自由。看见这条论述时,我自然而然联想到母系社会。接下去她的论述倒是能让我们立刻从现实中找到例子,她主张将生育和抚养小孩的职责分散给全社会,包括女人也包括男人。显然,我是立刻联想到了蜜蜂的社会结构。如果前两者都是在原始社会和动物世界中寻找范例,那么再接下来她的观点就站到时代的前沿了,她认为单纯由一个性别为了两性共同的利益而承担的物种繁殖的任务,将会被人工生育所取代。深深烙印着男性符号的科学登场了,女权主义的政治主张在这里通过“科学”将被实现。
女权主义的观点,来自费尔斯通。我相信她的性别体系观点是建立在男女平等、男女同一的基础之上,同时走的也不是“护佑两性本身的不同任其花开两朵”的平等模式。在这一语境下讨论怀孕问题,我看其精彩程度未必见得输给科幻电影。紧紧围绕自然性别和社会性别,怀孕这点事已经充满了文化的意味了。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女病人往往更能从男助产士那里获得心灵的安慰。但谁又知道这段自述是不是一种文本骗局呢?“建构”可是无处不在的,日记也不例外。
女性主义对生育问题的态度非常复杂,费尔斯通的观点只是其中的一种。后来的很多女性主义学者又反过来强调生育是女性的绝对优势,是女性获得自由和平等的资本呢。因而,不同的女性主义学者对待人工生育,对待科学技术的看法也各不相同。但无论怎样,你的结论是合理的,那就是怀孕这点事绝对不是私人事件,它充满了文化意韵。这也是该书所体现出的最重要的一个主题。
怀孕的文化性和社会性,在这本书中还真是被揭示得淋漓尽致。我们在这里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谈及,感兴趣的读者自然会找着去读的。不过,可以提醒大家的是,书中穿插了大量的文学故事,这些故事都与怀孕有关。诸如《呼啸山庄》、《虹》之类的小说是很多人都熟悉的,在体味缠绵悱恻的爱情之余,看看它们如何对怀孕和孕妇形象进行塑造,也算是件趣事。
作为文化和社会事件的怀孕,不同时期的社会大众对它的理解各不相同。而在某个特殊时期,人们之所以能对它达成某种相对一致的理解,往往是专业产科著作、家庭医疗手册和讲述爱情故事的文学作品,这三者之间共谋的结果。文学是医学知识传播的载体,医学话语又是文学作品借以建构伦理主张的工具。
因而,除了阅读趣味之外,克莱尔研究的可是文学评论者和医学史研究者都很少去关注的内容。从科学编史学的角度来看,它无疑代表了一种新的研究取向。这种新的取向,在表层上体现出来的是选材范围的扩大和选题的新颖,在深层上则反映了一种建构主义的科学观、科学史观及其所带来的学术意义。
■ 一说到“建构”,我就要联想到爱翁的名言:“上帝是掷骰子的。”只不过每一次建构,似无心又似都有其初意。在这样“无穷动”式的史学建构过程中,我们是一头扎进去尾随而动还是静观其变?对目前的我来说无法分清两者的界限,但至少它提供了思考的方法和视角,那就是多样性。
仍然一头雾水的读者看到这里或许会问,既然选择材料本身即代表了先入的观点和将临的途径,那么建构者的史论不就是史料集吗?为什么不能说呢?——走,我们看看克莱尔是怎么来选材料的去。


《怀孕文化史:怀孕、医学和文化(1750—2000)》,[英]克莱尔·汉森著,章梅芳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4月出版,定价:35.00元


                                                                                                       加入日期 2011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