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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19)

《科学时报》 (2010-2-4 B2 科学 文化)

 潘多拉的春天有多远

□章梅芳  ■吴 慧


□ 说起来还真是蛮巧的,我们上一期在谈《第九区》的结局时,还曾设想三年后的威库斯是怎样的身份与立场,《阿凡达》便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它告诉我们可以有这样一种选择,那就是彻底地走向另外一种身份和另一个家园,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乔峰的悲剧收场,成全了瑰丽的爱情神话和皆大欢喜的满足感。
《阿凡达》和《第九区》一样,有着不俗的思想主题,很多人说是环保和反战,甚至还有观众把它和钉子户问题联系在了一起。在我们看来,它也同样涉及到身份的问题。只不过,《第九区》还在人类和外星人之间纠结,在人性和情感的边缘痛苦挣扎,而《阿凡达》却已潇洒地和人类挥手作别,以战争的方式换来和平与爱情。
■这部片子想必让人过足了瘾,既欣赏了梦幻的图景,又体验了英雄主义情怀,看到了童话式的爱情故事,还为票房作了贡献,真是一次集体的狂欢。
《阿凡达》的故事本身不复杂,几个人通过高科技手段到达外星球,无意之中接触到异族人,并融入其中,最终还帮助他们反抗了人类的侵略,甚至还改变了自己的“球籍”。这部影片也让我想到了《第九区》,想到之前的那几个“零余者”,甚至有些疑惑,怎么人类越来越坏,怎么外星人反而越来越有人情味,越来越有生活哲学。
你刚才说的身份,指的应该就是我们所关注的对待异质文明时候的态度。是要宽容异己的文化,还是要强制其一体化?影片中设计了三种视角,以主人公杰克为代表的倾心保护、以科学家为代表的关注研究、以军方为代表的武力征服。这三种态度都在影片中得到了极致发挥。面对影片中如梦似幻的潘多拉星球,不知道有几个人会站立在武力征伐的立场。我们赞叹它的美好,称颂爱情故事的浪漫唯美,可是我们有没有真正冷静地思考过对待异质文化时真正的态度?
□ 人类想象中的外星人之所以越来越有人情味和生活哲学,正是因为人类正在逐渐丧失这些美好的东西。他们开始懂得自己在对科技和工业文明的追求过程中失去了太多:对自然的敬畏、对万物生灵的珍爱、对异域文明的理解与尊重、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古老信仰和实践等等;经历过殖民战争、扩张掠夺、过度开发和环境污染之后,人类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对现代化的反思已成为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重要思想潮流。这种反思在众多的科幻影片中都有所体现。其实,所有的科幻片,无非都是通过想象的建构,来讲述人类自身的故事,反映人类自身的情感诉求。
相比于《第九区》中的威库斯,杰克经历并完成了纳美人的身份塑造,这也是其最后能放弃对人类的眷恋进而倒戈抗争的原因。纳美公主将他引入了纳美人的世界,杰克不但拥有纳美人的基因和身体外形,还拥有纳美人的生存技能、行事规则和文化思维,他最终完成了从人类向纳美人的过渡。身份变了,立场也就跟着变了,更何况他还收获了爱情和信任。《阿凡达》中的异质文明其实是人类曾经拥有的过去,这种对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生物多样性无比丰富的过去的留恋在潘多拉星球上再现,但需要注意的是,它并非是一种落后或低级的文明形态,并非是进化谱系上的低级阶段,而是与我们平行且需要相互尊重的不同世界与文化。说到这里,我不禁再次联想到了西方与东方的关系,尤其是欧洲的帝国主义扩张史。对潘多拉星球矿产资源的开发和掠夺、对潘多拉星球自然环境与神秘文化的恐惧,似乎是曾经的帝国主义想象的一个幻想翻版而已。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有更多的人开始懂得反思。
你说得对,冷静的思考被喜剧的结尾冲淡了,这也是为什么《阿凡达》不如《第九区》那么具有心灵震撼力的原因。毕竟,对“零余者”的同情怎比得上经历切肤之痛后的醒悟来得深刻。
■ 网上有一条对《阿凡达》非常有趣的评论,有人建议影片应该将人类和纳美人的角色互换,让全人类共同经历一次类似的资源掠夺,共同经历一次损失惨重的遭遇,之后电影屏幕上轮番闪现出蓝天、白云、流水、森林、美丽的建筑和微笑的面容,之后所有的“总”字辈人,总统、总理、总书记携起手来,保护共同的生活资源。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教训是成长的经历,面对地球和文明的历史,人类付不起这样的代价。事情却又怎会因为付不起代价而不发生?所以现在,是到了反思的时候了。
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泥足深陷?影片中人类对潘多拉星球的所有行为,大都出于天性本身。为它的美所倾倒,热爱它并想要保护它,这种迷恋出自本能,但试想,贪婪的欲望,难道不也出自本能吗?两种态度的来处是相同的。有没有好的天性和坏的天性之别?又用什么来解决两者间的争斗?电影把这个外星球的名字取作“潘多拉”,潘多拉之盒里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希望”,娇弱的希望,它不像“灾害”、“病痛”、“战争”都各有具体的指向,但也许它是坚强的,代表着信念的力量,它是感性的,同时也是理性的。所以在影片中,那个似乎默默无闻但也有些强势的女科学家形象,在我看来,代表着一种正途,中立在感性与理性之间的面对异质文化时最可取的态度。
□ 你说的那种评论和建议,就影片虚构来说可行,但就现实而言,举步维艰。哥本哈根会议的结果不就是一例吗?满腔良好的期望终难敌现实的真实与残酷,权力和资源永远是一对孪生子。人类付不起这样的代价,开始反躬自省是好事,但未来的路的确还很漫长。从这层意义上看,类似于《后天》、《未来水世界》以及《阿凡达》这些影片是有一定宣传意义的。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是个永远也说不清的话题,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本质吧。女性和自然之间的关联是一个古老的隐喻,所谓“大地母亲”、“母性自然”这些词语赋予了自然以孕育万物的母亲身份,人类对待自然就如同对待母亲。自古希腊以来的这种自然观念在《阿凡达》中得到了充分再现,例如纳美人与动植物的身体连接和精神沟通、杀死动物之后的歉疚与安慰行为等。这种自然的性别隐喻在历史上曾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伦理规训作用,可惜的是,人类在科技文明大踏步向前的时代逐渐忘却和抛弃了这些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显然,女科学家因其性别身份而常常被认为对自然和生命有着某种特殊的关怀。在影片中,不只是女科学家,还包括纳美公主、纳美女巫、人类女飞行员都被赋予了这类角色。这种类比和角色定型的利弊姑且不论,影片至少让人感受到信仰自然、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美好;让人体会到所有族类都是自然的子女,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家园,我们不能随意入侵和征服。
■ 对,影片中有句话说:“我们所有的能量都是借来的。”他们狩猎到的食物如此,自己的生命亦如此。借来的东西都是要还的,这种“视死如归”的哲学是纳美人最大的信仰,来来往往,有借有还,但所有的生命永远共同存在。比照人类对潘多拉星球的入侵,比照要据为己有的态度,我看这是人类最根本的区别了。
当杰克闯入纳美人的世界时,他的命也是捡来的。当他在纳美公主的带领下走入纳美的世界的时候,他也是经历了一些磨炼才渐渐被接受的。这一点上,对待异质文化时的排斥却是相同的,又申发出去,异类的被接受,实质也是文化的对话、接受乃至融合。
当纳美人认为杰克背叛了自己的种族时,小公主的愤怒不单因为爱情,更是因为信任的被摧毁。当两种文化面对的时候,如果一方愿意接受对方的安排,当某些无法知晓的情况发生时,那种被背叛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 事实上,信任常常是用来背叛的,而结局则往往是报复和战争,这就是悲剧。说到底,身份也好,立场也好,文化也好,以他人之眼看待他人之世界,方才有理解和宽容;尊重他人即是尊重自己,善待他人即是善待自己。破坏了潘多拉的春天,人类的春天也就彻底沦为遥不可及的梦。潘多拉的春天有多远,人类的春天就有多远。
■ 我记得有一个书名很有意思,叫做“善良是一棵矮树”,人类社会的资源掠夺也像原始森林里的生存竞争。不同文化的相遇,注定也将形成这样的局面。仰望参天大树,称叹它的壮观,但我依然赞叹那得不到太多光照的矮树,赞叹它的勃勃生机。潘多拉的春天,至少万木总应当都能够欣欣向荣吧。
  

 

2010091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