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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20)

《科学时报》 (2010-2-4 B2 科学 文化)

弗兰肯斯坦的启示

□章梅芳  ■吴 慧


□ 最近,我在看一些“新技术社会学”方面的书籍,愈发对技术与人类社会之间的形塑关系感兴趣。技术是价值中立的还是权力和利益之争的重要场域?技术在这个全球化的世界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技术失控怎么办?科学家应承担怎样的社会责任?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骤然一起浮现在眼前,使得我忽然想谈一谈“人工生命”的话题。于是,我又重温了一遍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那个可怜的、失控的“人工生命”的故事。记得我曾经将他和《第五个孩子》里的“班”类比过,他甚至和《第九区》里的“威库斯”类似,但不同的是他是一个“人造物”,在“异类”、“身份”、“家园”的悲情故事背后,更激发我们思考的是人类对技术的控制与利用的问题。
■ 真遗憾,我曾经错过了这样精彩的电影,但是看这部《弗兰肯斯坦》却也是需要有心理准备的。两个小时前,当我看完这部影片时,望着窗外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一时悲从中来。忽然想起年少时收到过这样一首诗,生命在二十岁时像一个点光源,你可以向着任何一个方向发散出光去。可让人沉默的是,无论哪条光线,生命都将终止在那无边的暗色之中。医学、哲学、物理化学等等最新方式都无法留驻生命的脚步。一代一代的人,一个一个充满向往的人,都执著着选择了一个方向奔跑而去并认为那将永恒,可永恒的只有孤寂。真难想象,在将要谈一点跟科技有关的问题时居然发起了这样的感慨。也许是因为《弗兰肯斯坦》在向往着个体生命的永生,也许是因为弗兰肯斯坦辛辛苦苦制造出了组装人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也许是因为组装人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像对“班”还有“威库斯”的理解一样,组装人也被投射了影片所想要表达的心理情绪。而我,似乎又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吸引。组装人说他会吹笛子,但是他不知道这部分技艺来自身体的哪个零件所带的记忆,因为知识来自记忆。看看,这明明就是一个柏拉图所说的知识来自前世回忆的翻版。在组装人的身上,我常常看见人类的影子。和组装人不同的是,我们拥有存在于世的序列——我们的自然序列。一切的社会人最终都将回归到自然人的序列之中。
□ 是啊,无论是玛丽·雪莱的原著还是改编后的影片,都给人以感伤压抑的感觉,灰暗中透着恐惧、冰冷、凄苦和绝望。那个原本善良和渴望关爱的怪物,在屡屡受挫之后燃起复仇之火,最终毁灭了他的创造者,也终结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当最后一丝生命光亮消失在茫茫冰海时,那悲戚的场景的确令人怆然泪下。就像怪物曾控诉的那样:我原本是天使,是谁让我堕落成了魔鬼?是人类的冷漠、践踏和厌弃。在这悲情的故事背后,表达了作者对情感与仁爱的渴求,那是一个试图用爱而非科技来拯救世界的年代。在她的心中,科技探索非但不能带来幸福,那可怕的狂热更可能导致难以避免的灾难。在压抑而真情的对白里,暗藏着作者对技术失控的忧虑和对科学家社会责任的追问。究竟谁才是这一系列悲剧的罪魁祸首?谁该承担起责任?你创造了我,为什么不给予我生为人的自由、尊严和幸福?凭什么你不断在我身上堆积绝望和痛苦,而自己却想着去寻求情感和激情的幸福?
任何时候,自由探索都不应成为科学家逃避社会责任的借口,更何况它多少已沦为远逝的梦想。这一责任既是面向人工生命的,更是针对你所说的拥有自然序列的人与动植物而言的。弗兰肯斯坦直接承担了技术失控的可怕后果,失去了弟弟和朋友,为此他下定决心去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并在怪物新娘诞生前中止了自己的行为,那一刻他心中充满了创造怪物时所不曾有过的责任感,然而却为此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失去了爱人、父亲和自己的生命。且不论文字中透露着的技术悲观主义情绪,只假若这后果来得不是那么迅速、残酷而直接,不是那么与己相关,弗兰肯斯坦会怎么做、该怎么做?我想,你我心中的答案一定是一样的。
■ 雪莱对科技的态度,我们从影片台词的风格中可以体会到那种冷峻,在影片最后,一心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要探寻极地出路的人放弃了,他要求回家。如果在这里科技的力量离开人类的感情越来越远,那么雪莱代替观众作了选择。然而,我们仍然会思考其他问题。比如,人类究竟在自然的序列中应当怎样地存在?人类是否诚能如他所愿地成为万物之灵长?科技力量将带领人类所向披靡还是也会让人类自寻烦恼?
在雪莱的小说中,组装人的诞生来源于弗兰肯斯坦最初纯真美好的善良愿望,为了拯救生命,只是最终反而走到了它的反面,成为对生命的漠视。制造一条生命并漠视它的存在,难道这就是对科技进步的礼颂,对生命意义的跨越?你提到技术所能带来的是否都是美好,换一个角度来想,技术之所以称为技术,它就是被使用的,从积极向上的角度来看,人类创造了技术手段是为了服务自身的生存,然而生存有两种,是解决目下的生存,还是为了将来的生活。或许这样我们又很容易联想到转基因技术——转基因同雪莱的组装人多相像啊。它们同属自然序列之外,我们对它们的存在不会有情感认同,判定它们是否应该存在的唯一标准就是它们是否有害。对于转基因技术,似乎我们唯一的担忧就是它会不会转出一个基因怪物。这里却存在一个悖论:使用转基因技术手段的前提是人类相信自己是掌控着自然,可同时又没有人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
□ 是啊,科技或许能帮助人类掌控自然成为万物之首,但它却不一定能带来幸福。和你一样,我也联想到了转基因技术。关于它争论最多的是转基因食品的安全问题,欧洲社会曾为此举办了多次听证会,至今这个问题从科技角度和社会角度均没有定论。
的确,使用某一技术的前提应该是人类相信自己能掌控它,但事实却往往是我们并不知道下一个紧急出口在哪里。且不论是对动物、植物的伦理关怀,即便是人类自身,我们也远没有考虑到多远多充分。我们如何判断它的商业化生产是否有害?谁将是技术失控的受害者?在全球化的今天,技术的设计、开发与应用,背后究竟又有多少的社会力量在起作用?它又将如何形塑我们的日常生活?正如你所言,科技发展的初衷是为人类谋福利,那么在研究之初就融入对自然和人类的伦理关怀,从实验到生产再到商业化每一步都进行充分验证,这既是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更是科学精神的内在要求;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无论如何已经行不通了。
并且,由于技术的掌握者和使用者往往处于两个不同的端点,作为使用者的公众常常被剥夺了知情权和话语权。但不懂技术本身并不意味着不能参与讨论,因为技术从来就不只是科学问题,它与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休戚相关,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以自己所拥有的专门知识为由,去重新制造科学与人文之间的鸿沟,更不能以此去决定普通人的生活。
■ 对,我还认为造成我们一再担忧科技手段失控的原因,在于我们一次次主动或被动地将科学和技术混为一体对待。对于科学的发展,或者我们注入了过多的干涉限制和考核,我们是在用对待技术的方法对待人类的脑力思维,而对待技术手段,我们似乎更热衷于对它散养,给它自由。雪莱在小说中也曾试图将二者保持距离,启发弗兰肯斯坦重建生命力量的教师始终保守着实验秘密,他的目的在于保护生命。科学和技术二者又是密切联系的,人类在科学认知上获得了多大的成就和自信,就必须保育出相应的智慧和理性来对待科技。
如同你所说,技术的掌握者和使用者往往处于两个不同的端点,使用者并不了解技术过程,对其内在的科学问题,科学普及只能传达极其有限的一小部分,而能够被理解的则更少,这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对于一个专业科技工作者来说,他所掌握的专业知识,在换了一个语境和话题之时,也将面临同普通大众相同的处境。那么在此情境之下,我们又当怎样面对科学和技术,而又应当由谁来决定普通大众的生活和命运?这时候我们会发现,无论科技力量怎样强大,存在于我们心中的,那种对自然序列的依赖是不会改变的。这个序列,对于雪莱小说中的组装人来说,是他的制造者他的父亲;对小说中的探险者来说,是回家。对于人类来说,它又是什么?人类心中的文明,最初没有科技和人文之分,渐渐地它向着数个方向走去,渐行渐远。也许存在于我们心中的答案,就是那科技和人文在一起时候的模样,并且在这样的序列中,人类还是会面对不完满,会面对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但谁说那不是幸福呢?
  

 

201010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