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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52)-2010-7-12--第52版

 让大脑重新“学会”快乐

尹传红

 (提要)今后,随着分子生物学对精神病学领域的进一步渗透,一定能够开辟出治疗抑郁症的新前景——

  民航中南地区管理局局长刘亚军,6月24日在深广高速线上撞火车自杀身亡,旋即引发了坊间和媒体的热议。中国民航新闻信息网随后发布消息称:“经有关部门的综合分析,刘亚军选择轻生系因精神抑郁所致。通过咨询有关权威部门,没有发现刘亚军个人存在党风廉政方面的问题。”
  我对这一事件深感震惊也非常关注,原因有二:其一,刘亚军是我岳父的得意门生和“官阶”最高的学生,老人家生前经常跟我提起他;其二,眼下仅在我身边的熟人和好友当中,就有数位自我认定的抑郁症患者,我很担心他们的“走向”。前两天我给其中一位打电话,刚念叨几句她便明白了我的用意,笑着说道:“我没事,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绝非危言耸听:七成自杀缘于抑郁症!全世界5%左右的人口,都会在其一生中的某个时段受到抑郁症的影响;抑郁症目前已成为世界第五大疾病,其确诊率在过去50年里翻了一倍;专家预计,到2020年时,抑郁症很可能会成为仅次于心脏病的第二大疾病。
  有人调侃抑郁症是“现代生活的一种奢侈”,又像是“一种现代瘟疫”。不过我觉得,说抑郁症是一种“心灵感冒”或许更为合适,因为它古已有之,早为人们所见识。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对,就是捣鼓出“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那位“医学之父”)首次提出了抑郁症是一种精神疾病的观点,概略认识到心理障碍具有生理基础。他认为,人的心境或气质依赖于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这4种体液之间的平衡;血液多则乐观,粘液多则迟钝,黄胆汁多则易怒,黑胆汁多则会让人不愉快,导致抑郁症,而古希腊语中抑郁症melancholia便是黑胆汁的意思。
  在中外古典文学作品里,对于抑郁症患者及症状的描述不乏其例。
  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第1幕第2场中,承受丧父之痛、怒责母后出轨的哈姆雷特忧郁而又悲愤地喊道:“上帝啊!这人世间的一切常行惯例,对于我显得多么可厌、陈腐、乏味和无聊!”
《麦克白》第5幕第3场中,那个心怀鬼胎的篡位国王麦克白,在得知给他出馊主意的妻子已被“扰乱了神经”之时,狂怒地对医生嚷道:“你难道不能诊治一个病态的心理,从记忆中拔出一桩根深蒂固的忧郁,拭掉那写在脑筋上的烦恼,用一种使人忘却一切的甘美的药剂,把那堆满在胸间、重压在心头的积毒扫除干净吗?”
  而小说《红楼梦》里终日郁郁寡欢的林黛玉,把更多的伤感化在了诗句中:“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抑郁症的典型特征是患者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里情绪低落、伤感、不愉快,对自己曾经非常珍视的工作、朋友、家人、食物、社交、爱好甚至性,全然不感兴趣;忧郁多虑、想法消极,歪曲了对现实的感知,而且几乎都有一种自我贬抑的倾向,乃至自我毁灭的冲动,觉得活着是受罪;有些抑郁症患者主要表现为身体上的不适(如失眠、头痛、胸闷、四肢发麻等),有时还伴有焦虑不安,所以很容易被误诊为神经官能症;有的患者表现出来的症状,则常常被简单地被看做是“闹情绪”、“思想有问题”。就此医生给予的提示是:如果你的低落情绪、郁闷心结持续较长时间得不到缓解,那就应该引起注意了。不能讳疾忌医不去治疗。
  对于抑郁症的起因,多年来一直存在激烈的争论。过去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抑郁症是由于大脑机能失衡造成的,正是这种失衡阻碍了身体的正常运作;还有人提出:抑郁症是无法避免的遗传结果——遗传了某些因子的人,注定会在其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出现一段忧郁期;后来则有证据显示,抑郁症是由生理、心理和社会因素共同引起的——所有因素都是这一病症的风险因素。生物性因素可能“制造”了抑郁症的倾向,但个人“制造”的环境则会刺激生物性成分,而在神经化学方面做出反应。
  新近又冒出一种观点:抑郁也许并非一种精神障碍,而是人类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而进化出的一种心理适应能力,一种既给思维带来损耗又能带来实际利益的状态。当一个人处于抑郁状态时,思维更具分析能力,而且也更专注——这种对解决复杂问题非常有利的反应,可能正是最初触发抑郁的原因。类似地,恐惧本身是对威胁的一种重要的本能反应,对于生存很有价值;焦虑则代表一种对潜在危机的知觉,正如弗洛伊德所指出的那样:正常的恐惧(焦虑)有助于对危险环境的把握和个人的成长。(还可以举出一个例子:发烧是进化而来的、应对感染的一种反应——它负责调节免疫应答。它引导对抗感染的细胞进入最有可能受到感染的组织,并调节产生免疫应答时所需的化学物质,但这种物质同时也会造成人体组织的损伤。)另外,抑郁症也有可能是对某种更为严重的疾病的补偿和掩盖。国外曾有报道,有人由于服用抗生素引起肾衰竭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现实生活中,女性抑郁症的患病率是男性的2-3倍,而衰老本身就是抑郁高发因素。老年人特别容易患抑郁症,并且往往没有前期征兆,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更多地应对一系列由于年龄的改变而带来的压力,如退休、身体疾病或残疾、亲人或熟人死亡,等等。
  如今,科学家已经认识到,一些神经传递介质(大脑里的“化学信使”)可能在抑郁症这一“戏剧冲突”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们的含量及其有效性,能够影响很可能与抑郁相关的情绪调节。目前来说,治疗抑郁症的药物主要就针对大脑中的两种神经递质——5-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此类药物(如百忧解Prozac,其主要成分是氟西汀Fluoxetin)通过抑制分子转运系统来增加大脑血液中5-羟色胺的含量。今后,随着分子生物学对精神病学领域的进一步渗透,一定能够开辟出治疗抑郁症的新前景,让大脑重新“学会”快乐。
  事实上,从上个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发现治疗抑郁、焦虑和精神分裂症症状的药物开始,就已经出现了这样一种变化:把精神病领域中的精神障碍推向内科病模式。接着,精神病学领域也发生了深刻的转变:研究的焦点从意识开始转向大脑;与此同时,医学模式也从基于不适应性精神过程引起的精神障碍,转变为以生物医学疾病过程引起的精神障碍。
  美国神经科学家、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埃里克·坎德尔指出,尽管大多数心理疾病都有重要的基因成分,但是它们没有直接的遗传模式,因为这些疾病并不是单个基因引起的。没有一个专门的精神分裂症基因;同样,像焦虑症和抑郁症等主要的心理疾病也没有。实际上,大部分精神障碍都有一个混合的基因和环境基础,即必须出现某个特定的环境因素,才会引起障碍。正是因为这种遗传模式的复杂性,致使我们尚未能够识别出主要心理疾病的致病基因。
  不过,令坎德尔感到欣慰的是,从更宽泛的意义上讲,我们正在从一个探索大脑功能奥秘的时代,转向一个大脑功能紊乱治疗研究的时代,精神病学和神经科学的知识领域结合得越来越紧密。这些基础性的神经生物学研究将会提高我们诊断和鉴别不同精神疾病的能力,也会为开展新的分子治疗方法提供合理的基础。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因报纸对专栏文章篇幅有限制,且在下笔头功夫尚不到家,故诌成的文字总有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憾。由是,于见报之余再唠叨些许成文背景,或延伸扯几句,曰“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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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在我的博客(华声在线精英博客)中配有相关图片(感谢马晓霖前总裁的关照和支持):http://blog.voc.com.cn/yinchuan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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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章写好后在我手里滞留了好几天,发出时我给“美编”短信说,我看来是染上文字洁癖症了,改了很多遍才满意。后来“美编”告,领导说挺好的,已安排头条。
  见报时删节了一半篇幅,但主要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说真的,身边有好几位我非常熟悉的抑郁症患者。他(她)们都很坦然地承认,我也经常跟他(她)们交流。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类患者有的恐怕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跟我熟悉或对我信任,“身份”都不会暴露。不过,两年前,家中一位长辈让我给买一本书——王安忆翻译的《我的抑郁症》,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很想聊聊自己的一些感受和看法,但又担心有展示别人隐私之嫌,对不起朋友,算了。
  明天要出差。在敲打以上文字时,太太对我说:“你好象不太高兴,有什么心事啊?”我答道:“除了文字洁癖症,我最近还染上了欠债焦虑症……”
  所以这个“题外话”不能再扯下去了。午夜以前,还要另外诌出三四千字的书稿呢。
   2010-7-13,21:55                                                                                                                                                           2010071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