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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44)-2010-4-11--第27版
 

  面对不确定的世界

 
 尹传红
  

  (提要)怎样应对不确定性可能是人类所面临的最古老的社会问题之一。
  
 
  
在许多困扰我们的问题中,客观事实并不能提供绝对的确定性,而眼下正在迅速发生的全球气候变化,就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
  继质疑气候研究严肃性的“气候门”事件之后,新近在同一领域又曝出了涉及吃肉与驾车之争的“奶牛门”事件:3月22日,美国空气质量专家弗兰克·米特勒纳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对联合国粮农组织4年前发表的一篇报告《畜牧业的巨大阴影》提出了疑义。
  他指出,这篇报告中有一个经常被援引的比较数据——畜牧业在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中占据的比例(18%)超过了交通业(15%)——是错误的,因为报告撰写者采用的评估方法有缺陷:它把肉制品生产过程中各个方面的排放都计算在内(从清理土地以种植牲口饲料造成的碳排放开始,一直跟踪到一包牛肉摆上超市货架为止),但在使用跟交通有关的排放数据时,只计算了交通工具燃烧化石燃料所产生的排放,并没有涵盖汽油的整个生产周期(钻井取油、海上油轮运输、把油运送到加油站,等等)。
  米特勒纳言论一出,舆论又热闹起来了。美国福克斯新闻网的网站上出现了这样的新闻标题:“少吃肉,减缓全球变暖——也可能没用”;英国《每日电讯报》则添油加醋:“现在轮到‘奶牛门’了”。公众似乎也越发变得糊涂了:怎么回事?对于气候变化的研究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那些观点或结论究竟有谱没谱?到底应该相信谁?
“气候门”和“奶牛门”事件所表露的,兴许只是气候变化研究中的个别失误。鉴于许多复杂的、相互依赖的因素会影响气候的变化,而诸多问题中的每一个又都是有许多可能答案的高度复杂的问题,我们可以说,有关气候变化的研究常常会出现分歧并引发争议,倒十分正常,不足为奇。另外还应看到,我们不可能完全了解把握自然系统运行所需的一切因素,甚至是最完美的模型也有统计上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在我们模拟气候变化时所需的许多参数中都存在。
其实,类似问题在科学研究的其他领域,也是普遍存在的。比如,针对去年4月开始爆发的H1N1流感同样也引发了诸多争议:是否世界卫生组织和公共医疗机构夸大了HIN1流感的威胁,并在宣布其为“流行性疾病”时制造了不必要的紧张气氛?此前,世界卫生组织的流行病传播警报机制,就因把侧重点放在流感的蔓延速度而不是其严重程度上而遭到了批评。
  人们通常以为,科学能够正确地解释所有的现象,它所展现的是答案而不是问题,实则不全然如此。所以,有必要认识一下“不确定性”这个并不深奥但却颇有深意的“科学术语”,以更好地去理解和适应科学的不确定性,对事物的本性及这个多变的世界有一个理性的认知。借用英国哲学家罗素的一句名言来说:哲学探索的意义不在于对这个不确定的世界给出最终确定的答案,而在于使我们在不确定性中确定地生活。
  不确定大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状态,怎样应对不确定性则可能是人类所面临的最古老的社会问题之一。可以想见,生存的不确定性曾经让我们的祖先深感忧郁。为消除疑虑和恐惧,人们自然而然会求助于那些确定性的载体,如巫术与巫师、神灵与牧师,等等。这些确定性的载体虽然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作出正确的预测或解释,但多少可以起到一些安抚和稳定的作用。
  一种新的确认真理的模式——科学——的出现,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帮助人们认识这个复杂的世界和我们自身。然而,科学理念也是会变化的,科学并不能为所有问题提供完整的答案。
  的确,这个复杂多变、不确定的世界,难免会给人带来迷茫与焦虑,甚而让人陷入不可把握的泥潭。尝见以佛教语言解说所谓的“无常”,也包含了不确定性因素:若我们于一切事物中,看见无常——不确定的本质,便能达到无欲与出离。了解这个世界本质是不确定的,我们的贪欲和顽执就会有某种程度的消散与瓦解。
  从另一个层面看,人类对确定性也确乎有一种心理上的偏好。明确的答复与确定的事情,毕竟总能给人以安慰和舒适的感觉。我们不喜欢感知的模糊性、主观性和变化性,并且对不可预测性和不确定性总会有某种程度的不适,所以通常会在寻求绝对真相和逻辑的过程中获取安全感。而每当我们不得不面对不确定的感知时,几乎都会转而求助于传统逻辑的确定性。
  其实,就连科学家们也承认,虽说我们今天称之为科学知识的东西,是由具有不同程度的确定性陈述所构成的集合体,但在科学中我们所说的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结论又都具有不确定性。客观事实并不能保证绝对的正确,因为它们只是推论而已,你并没有穷尽所有的观察实验来确保你的结论绝对正确。不少科学家和哲学家都认同这样一个观点:从根本上说,不确定性并不是我们人类的暂时无知的产物,而是我们人类所具有的认识能力的根本局限。
  美国科学促进协会在关于科学素养的建议中谈到科学世界观时特别强调:世界是可以被认知的,科学理念也是会变化的;不确定性是事物本性的一部分,科学不能为所有问题提供完整的答案。进而言之,我们对事物或世界运行原理的认识,至少要受到5个不确定因素的限制:(1)对所有影响事物的因素认识得不充分;(2)对这些因素观察的次数不足;(3)观察的精确度不够;(4)缺少将所有信息有效整合的适当的模型;(5)没有足够的能力计算这些模型。
  因此,在预测某些事件时,有时非常准确(如日环食),有时比较准确(如选举),有时则很难准确(如地震)。不过,尽管要想获得绝对肯定的结果往往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却可以估计到某些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且不论这种可能性是大是小。此外,我们还能估计出偏差幅度。
  近年来,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其评估报告中,几乎总是按照概率和可能性来表述,并且对其主要结论都有一个关于不确定性的说明。比如说它得出的结论中,有的结论证据很多,可信度高;有的结论是中等可信度,证据较少。它并不是给你一个绝对的结论。举例来说,2001年,IPCC的科学家得出结论:过去50年观测到的气候变暖主要是由于人类活动的影响。这一结论正确的概率在“非常有可能”范围内,即90%-99%的确定性。经过其后几年的研究,IPCC对于气候变暖的原因,把握度增加了,不确定性减少了。
  在做决定之前一直等到不确定性完全消除,是对现状的含蓄支持,常常也是维持现状的一个借口。我们已经看到,处理全球环境问题时的诡辩,就经常借口没有足够的科学确定性而拒绝采取积极的应对措施,公共政策争辩经常也陷入科学不确定性及其风险所造成的困境之中。在简单的背景下,不确定性也有可能会被解释为“它可能是这样或可能是那样”,但这样的看法常常被认为是非常危险地接近文化和道德相对主义的深渊。
  接受不确定性的存在,实际上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停止寻找解决方案,只不过我们要提醒自己和他人:我们常常在还未完全理解事实时就过早地给出了解释。而对确定性的武断推测,则会阻碍我们发现有效的解决方法。不仅如此,在面对复杂情况时,接受不确定性的存在还会敦促我们保持开阔的胸襟、开放的心态,激发创造性思维,推动科学进步。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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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71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