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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12)
《科学时报》 (2009-2-19)

女性主义视角下的“三言”

 

□ 年前,清华大学的刘兵教授向我推荐了一部女性主义文学批评著作;后来我和这本书的作者刘果女士有了联系,知道有这么一位文雅美丽的女性也在从事女性主义研究,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再后来我一气儿读完了这本题为《“三言”性别话语研究》的著作,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能找到有同样研究旨趣的同行,的确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部迷人的学术著作。整部书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出发,围绕“三言”话本小说中的性别话语展开了详细的文献比勘研究,揭示了“三言”性别话语系统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面貌,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展现了那个时期中国社会的性别意识形态与女性的现实生存境况。它的迷人之处除了书中谈及的那些“才子佳人”、“离乱重逢”、“女鬼情奇”的动人故事,以及优美丰富的语言表达之外,更在于她不着痕迹地将女性主义的理论视角渗透其中,而不让人觉得枯燥和乏味。

■ 《“三言”性别话语研究》这本书属于文学研究,它以“三言”在宋、元和明代的不同修订为题材,使用的是文献研究中常见的比勘方法,讨论的是时代背景下文学作品所投射出的对女性气质和形象的不同理解、要求。从性别视角来研究爱情的题材不但讨巧而且正中下怀,且题材又大都是描写世俗生活的话本小说,从这个角度讲,这番研究的成果是可以预计的。

一年以前我们曾谈到过文学作品中的女科学家形象,这次我们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只是在科学和女人、女人和爱情这两个主题上有所区别。

你们的惺惺相惜真让我有点羡慕,这些年看刘兵教授的一些报告,看你以性别视角作为研究的立场,也算间接地同女性主义的研究有所接触吧!记得头一次听刘教授的女性主义报告,我曾向他提问女性主义的归宿在哪里,谁知道这个问题现在却时时跳出来反问我自己。我始终没有想到答案,但是也同时生发出其他疑问,比如为什么是“归宿”,而不是“目的”或者“意义”和“用处”?

□ 你说得不错,这本书从研究对象来看的确有些讨巧,因为“三言”中的很多故事都是大众耳熟能详的,更何况卓文君、白娘子、杜十娘这些女性形象至今还活跃在银屏上,她们的故事一直是影视作品的重要题材。不过,也并非所有以爱情小说为研究题材的女性主义著作都那么富有吸引力,关键是能否真正体现出女性主义的视角,从这个视角出发能否揭示出一些其他角度无法发现的东西来。

我倒很少去追问女性主义的归宿问题,或许是因为我觉得这不构成为一个问题吧!我把它当成一种研究科学史的视角、一种分析方法,它能揭示出一些特别的地方,让人眼前一亮。我想学术研究的快乐和幸福也莫过于如此,至于最后要走向何方,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倒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值得一提的是,刘果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表明自己“不愿放弃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的信仰和实践层面的追求”,这让我十分感动。因为即使是在女性主义学术已逐渐走出阴暗边缘的今天,以女性主义者自居仍然需要一定的勇气。女性主义学术自其发端,就与政治有着纠缠不清的关联,毕竟它还承载着解构各领域性别权力结构,为实现两性平等而努力的实践目标。或许,当你询问女性主义的“意义”、“目的”或“归宿”时,这一目标能作为一个参考性的答案吧!

■ 我觉得会用“归宿”这个词,似乎潜意识里面有对方向性的追问。首先以女性主义为研究视角一定能够对文化现象作出自己的分析,这毫无疑问,我的问题是,这一分析的立足点是描述还是批评。女性主义的研究视角,建立在承认性别的社会性差异并希冀在此基础上构建两性平等的蓝图之上,同时它的出发点伴随着女性主义意识的建立而建立。我尝试着以己之心度古人之腹,今天我们所拥有的希望两性平等的愿望是否是古人的愿望呢?如果专事辅佐,真的就是古代女性心目中最由衷的愿望吗?端庄沉吟和灵动飞舞的两种女性形象之间是否一定是矛盾的,是否一定代表了两种社会要求呢?这是我对自己提出的问题的一些思考,“归宿”这个词,看起来它带着感情色彩,而之所以不是“目的”或者“意义”,我觉得这些并不是对在学术层面的探讨的最合适要求。

或者,让我先放下对“归宿”的无边想象,我们来看看刘果的这本书,如何讨论着这样一个性别话题。

□ 描述和批评在我看来并不矛盾,绝对纯粹的描述是不存在的。不过,作为历史学者我们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回到历史的语境去猜度和判断古人的想法,以免将自己的主观意志强加于古人,这在科学史上表现为一种反辉格主义史观,只不过全然的反辉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历史的绝对客观往往只能是个信仰。这里先且撇开这些理论的东西不谈,对于这部《“三言”性别话语研究》,我倒是有几点看法。

首先,这本书对中国古代主流性别规范和非主流性别意识的分析基本上是恰当的,尤其是看到了中西方在构建以“差异”为基础的性别规范上的不同,指出前者是以抽象的、先验的、形而上学的阴阳之气的差异为基础,而后者却是以生物学差异为基础。这让我想起了费侠莉,她在《繁盛的阴》中一直在强调中西方的这一差异。当然,这更表明作者是从社会性别而非生理性别的角度来看待男女两性的。其次,作者还看到了女性内部的异质性,探讨了“三言”对名门闺秀与沦落妓女的阶层区分的有意抹杀,认为这是为了增强父权社会性别规范的普适性。再者,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作者还看到了“三言”女性作为他者,在社会身份乃至身体的建构与塑造上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臣服和内化,换言之,女人自己也参与了对性别不平等境况的建构,“她们对男性的辅佐越成功,离自身独立和自由的超越性精神就越远”。作者反复提醒我们,“三言”明代话本小说对青楼女子“才情”的强调,并不能说明女性社会地位和自我认知的提升,相反只不过是男性自我需要的一种投射。无论是在“才子佳人”、“女性复仇”的故事里,还是在“离乱重逢”、“夫贵妻荣”的故事里,女性的主体性和自我意识都在被逐渐剥离,最后沦为无能可悲的他者,需要得到男性的拯救。这些都是很新颖的一些看法。除此之外,这本书还有很多闪光的地方。例如,它揭示了李莺莺和王娇鸾的故事中从“花园”到“墙”的隐喻变迁,值得品味。

■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项研究所使用的比勘的方法。在文学史的研究中,性别的视角也常会被使用,譬如有讨论《漱玉词》中李清照的男性视角,譬如现当代小说中女性形象的嬗变。但拿宋元和明代的“三言”版本来比勘,从而探究内中女性形象的变化,方法是传统的,但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甚至即使对外行来说,也能立即产生直观的体验。

我个人的阅读过程中,常常莫名地生发出一种期待。书中花费了不少笔墨着意探讨冯梦龙的两性观念,就冯氏在《情史》中的理论为出发,谈到了他似乎是在反抗中国古代主流性别规范,而实质上的选择还是妥协,具体的文本研究亦揭示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似乎总在等待一种相反的结论的出现,当然这样的期待最后仍然是不合理的。

这本书的序和跋也让我有些感动,我仍难以名状一个现代女性必须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者学术生涯所作的付出,也无法知道男、女在这种付出上的差别,也放弃了对一些现实的窘境的探究,但我能肯定,对这番研究所付出的真诚,同奉献出感情时的真诚是一样的。

□ 文本一经产生,作者就开始步入“死亡”,我们完全可以期待另一种结论,只要有理有据,能自圆其说。刘果的书能让人有直观的体验,便说明她的解读和论证是成功的。历史和文学都充满了丰富性和多样性,我们期待更多真诚的学术成果,且不管它是不是女性主义的,只要能丰富我们对这种丰富性和多样性的理解。

《“三言”性别话语研究》,刘果著,中华书局2008年10月出版,定价:28.00元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