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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18)

《科学时报》 (2009-12-3)

我们只想要回自己的家

 

 

 

威库斯的变形与焦虑,何尝不是我们现代人内心深处的孤独、彷徨与恐慌。

 

□ 月初的时候,我从南京回北京的航班上随手翻到一篇关于《第九区》的精彩影评,它使我萌发了想要一睹为快的念头。看完之后,我便急着将这部影片推荐给你。因为这是近年来让我深受感动的少数科幻影片之一,内中蕴涵着对人类身份、情感、道德、价值以及科技与文明的追问和反思。它不禁让我再次想起之前我们关于“异类”与“错位”的谈话来,内心充满了彷徨、焦虑和悲剧情怀。其实,对外星人的想象和描述,反射的正是人类内心深处的忧虑和恐惧吧。

 

■ 看来这部片子让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零余者。影片讲一群居住在地球上的外星人,受到各种不合理的管制,生命也随时受到来自人类的威胁。这个区域,就是“第九区”。新闻主播在采访九区的时候,不意获得外星基因,随即长出外星人的肢体,成为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体。为了逃避被科学家当成活体标本研究,他躲进了第九区,同外星人一起生活。中间经历了人类的各种追杀,经历了爱人的背叛和遗弃。相比之前我们读过的《浮世畸零人》,这里的主人公更显得畸零。是人类,却获得了外星人的基因,长出了外星人的肢体;是人类却受到人类的追杀;不是外星人,却拥有外星人的生命体征;不是外星人,却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并得到最诚恳的承诺。

 

□ 是啊,《第九区》中MNU的代表威库斯也让我想起了莱辛的“第五个孩子”——班。在那里,我们谈的是对异类的排斥问题,认为班的遭遇不仅揭示了人类文明的脆弱,也反映了人性的黑暗。在这里,一切又何尝不是如此。寻找身份认同和生命的归属感,始终是班和威库斯一辈子的任务,用九区外星人的话来说:“我们只想要回自己的家”。

 

然而,我想说的是,“想要回家”的这份渴望无论遭遇多么多的艰难,却依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无家可归”。在这个意义上,威库斯比外星人更可怜,他遭遇了亲情、友情的背叛,他回不去了。曾经温暖美好的家、曾经前途光辉的事业、曾经得到的赞美和英雄的光环,一切都没有了,在人类的记忆里,这个人已经死去了。的确,身份的丧失意味着精神的死亡。威库斯的变形与焦虑,何尝不是我们现代人内心深处的孤独、彷徨与恐慌。我们所有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希望得到身份认同和价值认同。当一切注定已无望时,剩下的只是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罢了。在荒谬中寻求生的意义,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呀!

 

所幸的是,威库斯在外星人那里得到了信任和友谊,找到了另一种身份认同。我不知道三年后外星人归来时会是如何的景象,但贫民窟垃圾堆里盛开的那朵金属玫瑰,却显示了威库斯对人类情感的无限眷恋,他依然想回那个自认为是属于自己的家,尽管那个家早已遗弃了他。

 

■ 威库斯不能回家,因为妻子听信了谣言,在伦理道德上对他指责,还因为回到人群中他就将成为活体标本,性命不保;外星人不能回家,因为他们被地球人囚禁,他们更是基因研究的活体资料库。在家的问题上,电影仍然将矛头指向了科技。

 

整部影片对于科技持相反的两重态度。一开始,以库威斯和MNU的军方代表为代表,呈现了两种态度,相对宽容和绝对暴力。库威斯的宽容以嘲讽和戏谑基调,MNU的暴力以傲慢自大为底色。科技的大旗真的被如此挥舞吗?科技令人反感。当威库斯变形为外星人不但被遗弃被欺骗而且还受到MNU的追杀时,他向外星人求救,当他同外星人惺惺相惜,以生命为代价去解救他们,帮助他们回家时,让人多么希望他们的盔甲和武器,能够更先进一点再先进一点。科技本身是没有对错的,之所以对它的态度有如许大的差异,也全在于人。值得思考的是,人类不会凭空去依赖科技,举凡动用这一手段,都是在受到威胁的时刻,在不安的时刻。

 

科技到底是什么?科技无关乎人性的善恶,人性的善恶两念都无法阻止,也许它只是加强了或发扬了善恶的作用。拥有科技,面对科技,我们仍然想要回家,那么家到底是什么?家,指的是不是一种秩序的回归?这种秩序的成立,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是以服从的人的数量为基础的吗?这一“家”的回归认同感的获得,抑或是集体无意识的开始?现代科技又是否参与到人类这样的情感之中呢?

 

□ 现代文明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主要是以科技文明为表征的。科技深入到了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对它的依赖已让人类难以自拔。甚至可以说,从心灵到身体,我们都已被高度科技化了。你说得对,面对威胁,抵御入侵,守护家园,需要科技和武器;然而,征服掠夺,殖民异邦,同样需要科技和武器。MNU派威库斯去第九区,目的不正是获取外星人的先进科技与武器吗?而获取外星人的武器与技术,理由也无非是为了避免人类在星球大战中处于弱势,担心被外星人殖民。然而,为什么外星人必然是丑陋而残暴的?为什么他们的科技和武器就必定比人类的先进?为什么他们就一定是敌人而非朋友?

 

这一切皆源自于人类内心的脆弱防备。《第九区》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它让外星人处于弱势,让他们对人类显露出友好和服从,那么人类又会如何对待他们呢?结果便是影片中所展现的:贫民窟中的隔离与驱逐,实验室里的杀戮与解剖。说到底,防备与征服,都会导致对科技的无尽追逐,而其深层的目的不过还是为了维护或彰显人类的独特身份,或神圣不可侵犯,或是宇宙的主宰。但问题是,这一切仅仅依靠科技,就能办到吗?显然,科技不是万能的。

 

家就是你属于它,它也属于你的地方。家是疆土,是身份,也是秩序。秩序是什么?它是划分疆域,界定身份的标准和规范。既然是标准和规范,就一定是群体性、社会性的,挑战或颠覆它们,或者成为新秩序的开路先锋,或者沦为被驱逐的异类。这其中,科技既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也是新秩序得以建立的支持者。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拥有今天这般至高无上的地位。

 

■ 对,这部影片让外星人与地球人共同生活,并且让他们处于劣势,同以往外星人题材有很大不同,这一处理,似乎让我看到了模模糊糊的种族歧视的影子。相同的是,电影仍然没有给答案,究竟怎样对待科技和人性。片中只是设置了两股力量的角力和平衡,笨拙、单纯、重感情、受迫害的外星人,但他们掌握新科技;控制外星人的地球人傲慢、残暴、狡诈,但他们在科技上有所落后。在善良、丑恶、先进、落后、强势、劣势的多重排列组合中,电影没有理想主义地将先进、善良、强势归并到一组,而是纠结地做了平衡,谁敢说这样的情形不最接近生活的本来面目?

 

影片快结束的地方,受伤的威库斯朝天仰望,也是一位新闻主播对着镜头说,这是威库斯留下的最后的镜头,之后他不知所终。影片结束的时候,威库斯的前妻满怀惆怅与歉疚地捏着一朵金属玫瑰花,镜头随即转向一群仍然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外星人。这似乎是在暗示,后来威库斯成了完完全全的外星人。正如你所说的,他仍眷恋妻子,仍盼望回到人类社会生活中,他仍然想要回家。威库斯为了护送外星人回家而受伤,他也很可能真的因此死去。如果,那朵花是他的外星人朋友为了偿他的心愿,替他放在女孩的门前呢?如果是这样,在感情的世界里,是不是意味着生命和生命间的平等?或者,如果和他定了三年之约的外星人真的会回来,真的可以令他回归原貌,接下来的事情又会怎样?他真的能够完全回归吗?外星人在地球上失去了那么多,不要寻仇吗?若干戈再起,威库斯不是仍旧夹在两股力的中间?彼时的他,不仍旧是一个孤立的角色吗?

 

是为了争夺胜利还是为了谋求互相的安稳生存?是为了超越、领先、获取更多的生存资源,还是兢兢业业维护小环境的寻常运作?事关科技的问题,问来问去,到底终究是人的问题。很喜欢你提出的“回家说”,这也让我一再思考,生命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 或许到那时,威库斯会成为另一个乔峰。还是让我们期待着《第九区》的续集吧,到时再去揭秘三年之后外星人归来时的结局安排。或生或死,或和平或战争,编剧总会给个交待的。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