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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31)-2009-11-26-第43版

末日情结

尹传红

 

  地裂了,山崩了,楼倒了,大水漫过来了……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又一部好莱坞灾难大片《2012》震撼上映之时,上海《新民周刊》的一位记者打来电话采访,让我谈一谈为什么世人总有一种世界末日情结。对此我的一个简单回答是:世人对末日的兴趣,与人类普遍的不安全感、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有关,是现实危机感的心理投射。
  我还提到自己年幼时的一个亲身体验: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从《参考消息》上看到一条国外新闻,大意是说地球也许很快就会毁灭,于是马上就砸了自己的存钱罐,两天之内把罐里的硬币全部花光。那一次惊恐记忆,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如今却变成了笑谈。
  诸位或许都有印象,近一个世纪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关于世界末日的讨论。有关“世界末日”的预言和说法很多,而且大多有根有据,常常在一定时期内的许多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引起恐慌和不安。新近推出的这部《2012》不吝卖弄视觉特效,又一次发扬光大了世界末日幻灭论,更引入了所谓的科学理论来压阵,甚至还利用神秘的“玛雅预言”进行宗教般的末日论催眠。
  我想,从古至今,人类对于“终极”问题总是心存畏惧并充满兴趣,其原由大概是对支配宇宙的规律茫然无知,还有对自身去向的好奇。事实上,自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以来,人们都在追问:我们这个世界在什么时候开始,又将如何收场,为什么会走向末日?
  另一方面,我们的祖先又在探索和认识世界之时,从呈现出明显之规律性的宇宙事件(如月相变化)中,派生出轮回的观念,推断并相信万事有开始也有终结,然后再从头开始。经由这种颇具哲学意味的推测,又产生了与宇宙启示有关,往往也掺和了宗教思绪的世界末日的观念。
  西方学者一再阐明,“末世”的提法直接源于《圣经》。其原因在于,与系列和东方文明相反,《圣经》创造了一种“线状时间”的概念,即时间有始有终。这种时间概念影响了整个西方思想的发展,包括西方非宗教群体的思想发展。《圣经》之《创世纪》叙述的是人类起源,其各种末世故事着重描写的是世界的终结;而《圣经》之《启示录》则预示了人类发展的各个时期将要发生的、多为悲剧性的事件。它虽一一作了列举,但却没有注明年代。其终局是人们熟悉的所谓“最后审判”,它也是西方文化中关于世界末日预言的一个重要源头。到了那个时候,上帝将终止历史的运行,并根据每个人的作为将他们一一审判。
《启示录》还提到,末世到来的那个千年终结之时,魔鬼将被擒缚,基督再次现身并重新主宰人世。许多研究者认为,对世界末日的担忧和恐惧只是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才形成了一定的气候,因为在那个笼罩着焦虑的年代,每发生一件大事都有人在《启示录》中对号入座,并寻求解释。
  人们对末日的想法和信仰五花八门、多种多样,就像产生它们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一样复杂。而末日跟恐惧的关联,按照当今心理学家的说法,人们极易从虚假的恐惧里获得一种快乐的体验(想想我们小时候临睡前,为什么心里害怕却仍爱听大人讲大灰狼或狼外婆之类的故事吧);有些人则是借此排解焦虑、获得解脱(“反正我自己也过得不爽,大家一起玩完好了”)。
  毫不奇怪,那些在末日问题上轻信邪说的人很容易成为被他人和邪教利用的对象。最近几十年里,世界范围内所发生过的多起教徒集体自杀(以求得上帝“拯救”)事件,就是一个明证和警示。可悲的是,那些鲜活的生命消失之后,世界末日并没有如期降临,他们更无从确认。
  要说“现实危机感的心理投射”,不妨从如下角度讨论问题:人类从古至今从没停止过做自己所能做的愚蠢的事情。我们这个文明的巨大潜力,不仅可能表现为兴旺发达,也可能表现为可怕的倒退。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都在加剧的时代,人类第一次确实有了“自我根除”的能力。有人甚至认为,我们的地球可能也会成为一个供其他文明研究的“死文明”。因为,人类能够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也越来越多。随着岁月的流逝,危险的东西日积月累,造成的问题不断升级,终会导致世界末日的降临。
  当然,也有人相信:人类解决问题的速度总会超过问题产生的速度,从而有望避免事态的急剧恶化。在这些人眼中,大多数环保主义者都是“世界末日的预言人”,他们都过于杞人忧天、危言耸听了,实则是以与恐惧斗争的名义又制造出恐惧。
  还有人(依据世界末日说)猜测,我们将碰到一些人力不可控的危机(如《2012》所展现的那样,太阳变化导致地球两极倒转,地球外壳和表面突然分离),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未来并非完全在既定命运之中,而是会以某种方式保持其不确定性。
  不管怎么说,末日论的作用就像放大镜一样,提高了人们对迫在眉睫的人种灭绝的警觉度。众所周知,我们今日社会的特点是人们普遍只关注此时此地,只考虑一时之享乐,只重视由日常事物与文化强有力支持着的眼前的感官享受。而且,我们确实也需要研究:为什么人们在被告知并确定有关危险(比如说环境恶化、全球变暖)之后,仍会我行我素做一些只会产生短期利益并会带来不应有之长期危害和代价的事情。
  今天,学者们比较普遍的意见是:尽管人类常常面临各种各样的困境和危险,但要完全彻底地毁灭人类是十分困难的事情。目前需要防范的比较明显的潜在灾难主要有两项:大规模战争爆发、环境继续恶化和世界人口增长过快。不过,也不排除新病毒导致的大规模流行病的发生……
  不难发现,每一个动荡的时代都会展现出一幅阴暗的生活图景,并孕育相应的毁灭幻觉或思绪,使人们产生对未来消极的期待。数十年前,英国哲学家罗素对日本的“过劳死”和美国的饥饿问题进行仔细研究之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人类将比预想的更快地消亡。”更早些时候,1923年,他这样写道:
  人类世世代代的劳动、他们的全部热情和心血、他们的全部光辉灿烂的天才,都将注定随着太阳系的死亡而消亡。人类光辉成就的整个殿堂,都必然被埋葬在宇宙的废墟之下。
  的确,天文学家关于宇宙起源和发展的理论,已经大体勾勒出整个宇宙、太阳系、地球将如何收场。关于这个话题,澳大利亚物理学家保罗·戴维斯在他的一部著作中表达得更为清晰。在他看来,真正的宇宙末日(或者说“大危机”)不只是一切有形结构的末日,甚至也不是物质的末日,它是一切事物的末日。因为大危机的瞬间,时间本身已经停止,要问以后会发生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就像问“大爆炸”前发生过什么一样。对任何事物来说,根本不存在“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时间可言,哪怕是静止的时间都没有,也不存在空的时间。他最后写道:
  如果宇宙有一个目标,并且它达到了那个目标,那么宇宙一定会寿终正寝,因为它的继续存在既没有理由也毫无意义。相反,如果宇宙永远存在下去,那么不难想象,对宇宙来说根本不会有任何最终的目标。这样,宇宙的死亡也许正是为宇宙的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我们只能希望在宇宙的最后3分钟结束之前,它的目标也许会被我们的后裔所认识。
  不管怎样,那都会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好在2012年距今不远,让我们都有机会感受一下“末日”降临的滋味。别忘了,所有的末日预言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从未变成现实。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因报纸对专栏文章篇幅有限制,且在下笔头功夫尚不到家,故诌成的文字总有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憾。由是,于见报之余再唠叨些许成文背景,或延伸扯几句,曰“题外话”。
  欢迎各位朋友批评指正或提供专栏文章题材线索,我的联系方式是:simov@126.com
  此文在我的博客(华声在线精英博客)中配有相关图片(感谢马晓霖前总裁的关照和支持):http://blog.voc.com.cn/yinchuanhong/
  感谢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江晓原先生与关瑜桢先生、吴慧女士的关照和支持:http://www.shc2000.com/
  感谢好友北风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beifengjingchui以及千龙网-千龙教育专给我设了“传红科普”栏目:http://edu.qianlong.com/。
  
  此文删节版,一个月以前就发表了。下笔之前,我专门去看了电影。
  写这篇文章,缘自上海《新民周刊》一位记者的电话采访。起初她写来电邮说,是中国科学院自然史所的一位博士介绍她跟我联系。由于《2012》将要上映,她想做一个比较好玩的题目,邀请各种专业和职业背景的人谈谈世界末日情结。她认为人们对世界末日的关心,一定有深层次的原因,心理的不安一定来自不同的现实境遇。“如果您有兴趣,希望您能从您感兴趣的角度来解读大家的‘世界末日情结’。您书面写也可以,我打电话过去也可以。”
  那几天我正忙着搬家的收尾工作,实在没心思写东西,稍稍琢磨以后便接受了半个小时的长途电话采访,瞎侃了一通。采访的文章很快就登在《新民周刊》上了(见附件)。我也就此重新思考,写成了给《北京晚报》的专栏文章。过后几天,见到博客上的一个留言:“尹老师,您好,我是《百科知识》的编辑,我可以向你约稿吗?关于2012与人类的末日情结的文章……如果您有兴趣,邮件我吧……”
  
  后来又接信说:“……我们《百科知识》近期会做关于2012的一篇文章,希望您能抽空创作。不过,我们主编想换个思路(因为相关的海量文章都是从科学角度解释的),大致如下:1、分析人类的天性,例如对未知的恐惧等。2、东西方关于世界末日的不同态度和宗教起源。3、科学诠释以及面对末日(假如是真的)我们应该是怎样的生活态度?”
  我对此很有兴趣,但感觉题目从哪个角度做都很大,自己学养和时间恐难胜任,就弄了一个比较概略的东西发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偶然发现,我的从事医学但对科幻很有兴趣的朋友罗洪斌,竟然在几个月前就给我出了题。他在7月18日给我博客留言:“我给你定一个日全食之后的题材,就是2012年的事情。”当时我肯定看到了,却没有多想(也忘了这回事)。这位兄弟有远见啊!非常感谢!
  靠年底,忙得屁滚尿流,不多写了。

附件
  
由《2012》看世界末日可能性
  撰稿·黄 祺(记者)
  
  我们要为2012年担忧吗?《2012》不过是一部美国商业电影,但它在现实中,却掀起了一些人对末日的恐惧。这于导演当然是好事,但于大众,似乎有点悲哀。追究这种对世界终结的兴趣,大概只能在现实中寻得答案。
  
现实的影子
  
  不管票房怎样,从制造大众话题的角度,导演罗兰·艾默里奇又赢了一次。
灾难片《2012》在美国上映以后,一些美国民众怀疑NASA(美国宇航局)隐瞒将有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信息,对NASA表示抗议,要求将“真相”公之于众。随后,NASA以“诲人不倦”的姿态,郑重其事地在网站上辟谣。
  NASA网站上的文章,用Q&A的形式,回答关于末日预言的种种疑虑。关于2012年是否会有小行星撞击地球,NASA回答说:地球一直是彗星和小行星冲击的对象,但是重大的撞击是很罕见的。最近的一次剧烈撞击也是在6500万年前,造成了恐龙的灭绝。目前NASA正在开展一个“太空卫士巡天”项目,目的就是要寻找任何在长远未来有可能逼近地球的大型行星。我们已经确定,没有像造成恐龙灭绝那样大型的行星会对地球造成威胁。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会每天在NASA NEO项目的官方网站上及时更新,所以你自己也可以看到,没有预测说2012年会遭到撞击。
  至于玛雅人的日历,NASA的回答是:就像你家厨房墙上挂的日历,翻到12月31日后就没有了,而玛雅人的日历最后一页是2012年的12月21日。但是,跟你的日历从1月1日开始一样,在玛雅人的日历上,2012年12月21日后,新的时代又重新开始。
  世界末日——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拎出来探讨一番。最近一次比较大规模的讨论,应该是千禧年到来之前,公元纪年进入新的千年,人们盛传灾难会随着新千年而到来。
  现在回头看,千禧年末日论,只是一个娱乐事件,不过我们发现,计算机“千年虫”难题,常常与“末日”并提,正是这些现实中的难题助长了当时末日论调的泛滥。
  由于在设计计算机纪年方式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跨越2000年的问题,新千年的到来可能会导致全世界网络信息的混乱,这就是“千年虫”。如果“千年虫”发生,所有受计算机控制的系统都可能陷入混乱,这种混乱的设想,被扩大到核武器控制系统,如果这个系统也失控,那么世界会毁于一旦。
  但是,最终还是计算机技术赶在新千年到来之前,解决了“千年虫”问题,当新年钟声敲响,一切如常,那一轮“末日论”,也随着钟声飘散。
  对现实的焦虑,是“末日论”的“发酵剂”,在2012末日论中,同样如此。
“对末日的兴趣,与人类普遍的不安全感、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有关,是现实危机感的投射。”《大众科技报》主编助理尹传红说。
  对环境的担忧,可能是最普遍存在的一种危机感。11月14日,威尼斯的市民为他们的城市举行了一次象征性的葬礼。最近几年,威尼斯频繁遭受水灾,如果水位继续上涨,这座童话般的水上城市,就会被淹没、遗弃,而海平面上涨的原因,被归咎于全球变暖的大趋势。
  不仅是威尼斯,世界各地的气候都有反常的迹象。中国2008年初的南方冰冻灾害,和今年已经造成重大损失的北方强降雪,以及过早到来的冬季,很容易让人们对气候的异常产生担忧。这些异常现象强化了环境恶化的现实感。
  尹传红还认为,流行病的发生、新病毒的出现,都是引起大家“末日”幻想的原因。而这样焦虑感,可能与我们过去过分夸大科学技术的能力有关。中国曾经有过宣扬“人定胜天”的年代,其他发达国家在工业革命以后,也曾有一个技术崇拜的时期。当人们发现,医疗技术不能治愈所有疾病、地震的发生无法预测的时候,心理的落差很容易带来恐惧感。
  如果具体到2012年的末日论,还有一个可能的因素是人们对经济发展的失望。站在金融危机的当口,那些一夜破产或者失业的人,大概更愿意相信“末日”的存在。
  艺术家总是最能洞察人心。纪录片《就是这样》中,迈克尔·杰克逊对参与他演唱会的演员说:“人们需要逃避现实,我们要给他们最美好的演出。”能让人们暂时摆脱现实的苦恼和危机感,一种方法是制造美好梦境,像迈克尔所做的;还有一种是让人体会最恐怖的末日,这就是导演罗兰·艾默里奇的作品。当观众从黑暗的电影院走出来,也许会说:“日子还没有世界末日那么糟糕。”
  
  毁灭的可能性
  
  好吧,既然连NASA这么“严肃”的机构,都被拉进了末日讨论中,那么,我们也来“严肃”地找找世界末日的可能性。
  根据《2012》的描述,2012年冬至日,世界毁灭于一颗向地球冲来的小行星。在天文学界,研究和观测可能撞向地球的小行星,的确是一门学问,并且,科学家已经计算出有多少小行星有与地球相撞的可能性、概率是多少。但到目前未知,还没有任何科学报告说,2012年有小行星撞击地球的可能。
  小行星撞击地球,在地球诞生后的历史中,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地球上很多受撞击后留下的巨坑,就是最好的证据,不仅如此,去年10月,科学家还提前一天多的时间预测到一颗正在撞向地球的小行星,有人观测到它撞击地球的过程,掉在地上的残迹也被找到。
  北京天文馆馆长朱进介绍说,不是所有撞向地球的小行星都会造成灾难,这取决于小行星的大小。一些直径比较小的星体撞向地球,并不会对地球造成影响。不过,能够造成小范围灾难的小行星,直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小。1908年,一颗小行星,在西伯利亚通古斯地区上空爆炸,摧毁了大约2000平方公里的森林,这颗小行星的直径可能只有50米。
  全世界很多科学家都在密切地观测近地小行星的轨迹,1997年,第一次有科学家报告,发现了与地球相撞可能性大于零的小行星。随着观测的深入,未来100年中,与地球相撞可能性大于零的小行星,有两三百颗。朱进介绍说,目前计算出来概率最大的一颗小行星(1950DA),直径在700多米,预测可能在2880年撞向地球,概率是三百分之一。
  不过,这些数据并不是板上钉钉的。“观察的数据越多,计算就越精确。往往是随着计算的精确,原来预计有可能相撞的小行星,又被科学家宣布为不会相撞,或者概率变得很小。当然,也有概率变大的情况,但目前还没有发现非常危险的小行星。”
  至于美国公众怀疑NASA隐瞒危险,朱进觉得不大可能。“世界上几个大的观测项目都在美国,这是事实。但是根据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协调机制,如果一个小组发现了小行星轨迹的数据,需要其他的小组来验证。”而且,朱进认为,所有科学家都把发现一颗具有撞击危险的小行星,看成是巨大的科学成就,如果真的有人发现它,一定会公布。“如果能够提前发现,只要提前的时间足够,我相信我们的技术有可能改变小行星轨道,避免灾难。”
  
  “末日”的副作用
  
  “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这是宇宙的规律。”虽然是客观规律,但这样的话听起来总有些悲观。同样是“末日论”,历史学家却有不同的看法。
  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葛剑雄觉得,那些担忧“世界末日”的人,缺少历史的、辩证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地球是有一个产生、发展、消亡的过程,但这个过程是相当漫长的、渐变的,不可能瞬间毁灭。”
  葛健雄认为,对环境变化的担心,是助长“末日论”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一些人对环境变化的认识,太过极端。“重视环境、节约资源是对的,但现在有一个很坏的风气,有些人喜欢用惊恐的说法,借以引起世人的关注,以此达到个人的目的。”
  要能客观地理解这个世界,葛剑雄认为除了需要更多的科学普及,也需要大家多学一点哲学、多学一点历史。当观察历史的眼光被拉长,一些自然现象就有可能得到更加客观的解释。“比如四川5.12地震,你去查历史就知道,这个地区本来就是地震多发区,解放后这个地区7级以上地震发生过3次,2008年是第四次。”
  对于“世界末日”的副作用,尹传红有切身的体会。上世纪70年代中期,尹传红从父亲带回家的《参考消息》报上,看到一条国外新闻,上面正是探讨世界末日的到来。这个消息对于还是小学生的尹传红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记得,他马上砸了自己的存钱罐,两天之内花光全部积蓄。“买的全是吃的,书也不用买了,反正都末日了,还看什么书。”那一次的惊恐记忆,深深地刻在尹传红的脑子里,如今变成了笑谈。
  尹传红说,“末日论”的副作用值得重视,历史上很多邪教组织,控制信徒精神的武器,往往是宣扬末日的来临。
  其实,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中国人并不太容易接受。中国人比较崇尚整数,对于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2012,总是有点别扭。也许是意识到需要增加中国观众的认同感,电影《2012》不惜浓墨重彩地描述了末日来临时,中国在拯救地球危机中的重要作用,并把诺亚方舟,安放在中国。
  除了“世界末日”,建设“诺亚方舟”是又一个最玄妙而又最热门的话题,一些机构甚至已经把“诺亚方舟”变成现实。2008年,挪威政府建造的“种子诺亚方舟”正式启用,这个种子库位于挪威最北部的斯瓦尔巴群岛,有26.8万种种子样本被储存进种子库,而且其储存的种子样本数量在今后两年里会翻番,并最终把地球上已知的400多万种生物种子都储存起来。种子库建在冻土地带的岩石中,几乎不受气候变化的影响,位置高于海平面130米左右,即便格陵兰的冰盖和南极洲的冰层完全融化,也不会被淹没。
  还有一些科学家准备把“方舟”建在其他的星球上。斯蒂芬·霍金曾经在美国《美日电讯报》上说:“蜗居在这个星球上,人类的生存迟早将受到威胁。来一次小行星撞击,人类就可能一个不生地全部毁灭。只有当我们在遥远的太空建立起自主的移居空间,人类的未来才能得到保障。”
  不论是钻进地下,还是飞入太空,都是费时费力的工程。如果说“末日论”能有一点积极的作用,那就应该给那些急功近利、利益熏心的行为敲个警钟——任何东西都有极限,包括我们的地球。
  
  
《2012》:“科学神秘主义”提供的娱乐
  撰稿·江晓原
  
  所谓的“世界末日”,我们既不必当真,也不必批判。但问题是,听了这个预言之后,你准备怎么生活下去?你是不是打算按照两年后世界要毁灭来安排你现在的生活?
  我手里就有三部电影,都是以2012世界末日为主题的,它们在以一个“末日预言”作为包装这一点上大同小异,只是对导致末日的直接原因各自编造得不一样。比方说,影片《2012毁灭日》想象的是,地球自转停下来了,而《2012超新星》是想象有一颗超新星爆发,巨大的能量要摧毁地球了。现在刚上映的这部电影,又有另一套看上去很“科学的”说法。也就是说,末世来临的具体原因可以是各种各样的,这些原因一般会被编得有点科学性,但是不管影片如何讲故事,这个末日的说法本身是毫无科学性的。
  末日预言在西方是比较流行的。主要是三个背景原因:
  一是宗教情怀。宗教情怀就总是让人更愿意讨论救世、末日、重生之类的主题,许多宗教色彩浓烈的作品都不外乎这些主题。
  二是文明周期性。西方人比较普遍地相信文明是一次次繁荣了又毁灭,再重新繁荣又再毁灭。这种周期性的文明观在他们那边是相当普遍的,这和我们近几十年的教育所造成的一种直线发展的文明观很不一样。我们认为文明从初级到高级,无限地往前发展,而他们比较熟悉一个循环的观念。
  三是愤世情怀。喜欢讲末日的人,很多是对当下的社会不满的人,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太丑恶了,充满罪恶,它理应被毁灭,所以他们呼唤着上帝快把它毁灭吧——就像《圣经》故事中索多玛城被毁灭一样。
  这三个背景中的前面两个,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具备的。关于文明周期性的观念,在印度传来的佛教中倒是普遍存在的,但是佛教本土化之后,这一点并没有成为我们中国人普遍接受的东西。对当下社会不满的人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但是如果没有前面两个背景的话,就不会有第三个背景。对社会不满的人就会从思想上找别的出路,比方说,呼唤一次革命,或者提倡顺其自然逆来顺受,争取让自己过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人生。因为你没有宗教情怀,没有文明周期论,你就不会呼唤一个末世的到来,来改变这个世界。
  2012.12.21这个日子本身就有数字神秘主义色彩,这个东西在西方是比较流行的,它已经变成了大众文化中的一部分。拍幻想电影的人总是喜欢在这种神秘主义的东西里寻找思想资源。但是,他们做电影的时候,都只是拿它当思想资源。实际上,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灾难片。他们只是给这个灾难的预言披上一件末世的外衣,再给造成这个灾难的原因披上一件科学的外衣,但它的主题并不在这个科学上,而在于灾难。这些末日预言的电影,总是出现巨大的灾难,巨大的灾难是好莱坞喜欢的。
  灾难片有两点好处,一是灾难片总是能用特效来刺激人,拍出来的场面总是要具有冲击力、震撼力,比如《后天》,大家就认为很成功,很有震撼力。即使是小一点的灾难,比如《泰坦尼克号》,也很有震撼力,这样的挑战很容易刺激人不断尝试。第二,灾难片还有一个好处,它总是可以拷问人性。在灾难面前,人的各种劣根性就会暴露出来。
  这次上映的《2012》,本质上也是一个灾难片,它花了更大的功夫搞灾难片的两个要素。特效真是超酷,因为电脑特效技术不断地在发展,比起几年前的就能好很多。在拷问人性方面,它说制造了一个方舟(这次居然是“中国制造”!),好躲过灾难,保存人类的精英,但是谁能进那个方舟呢?其实这种拷问已经老套了,以前的另一个科幻灾难片《深度撞击》(Deep Impact,1998)里早就用过了,说有一颗小行星要撞地球了,美国就造了一个地下掩体,就是方舟,他们指定的许多精英人士可以逃进去,剩下的位置呢,在全民中抽签,抽到的人进去,抽不到的就在外面等死,这也是拷问人性。设置一个灾难之后,可以从多方面拷问人性。
  至于影片中所谓的“世界末日”,我们既不必当真,也不必批判。按照我们的唯物主义理论,这个世界有始也有终,地球本身也有生命,也有衰老死亡之日,那时候当然就是末日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末日总是可能存在的。但问题是,听了这个预言之后,你准备怎么生活下去?你是不是打算按照两年后世界要毁灭来安排你现在的生活?理智告诉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这样来安排生活,他们肯定相信两年后世界将是正常的。因为根据现有的科学理论,我们可以知道两年后世界将是正常的,而科学在以往这几百年里所取得的业绩,让我们相信这个理论是管用的,它对于大部分自然界现象的解释是正确的。
  有人断言,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大家会热衷于谈论“世界末日”之类的话题。作为谈助,看完电影后,沿着电影里神秘主义的话题继续讨论讨论,这很自然。可是你不会因为这个而改变你对生活的安排——你明天该上班还是要上班。(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教授)
  
“你又一次毁灭了世界”
  撰稿·王 倩(记者)
  
  “一个消失1500年的文明竟能预测出世界末日的确切时间,这本身就很让人着迷。你问我相信吗?有时候我信,但有时我又告诉自己,这很荒唐。”
  罗兰·艾默里奇拍完了《2012》后遭到了朋友们的取笑,“喔,你又一次毁灭了世界。”之前他拍了个冒险题材的《史前一万年》,票房惨败,外界纷纷说他在乱搞,于是他回到了最拿手的领域——拿地球开涮:1996年他在《独立日》里,让地球遭到了一群丑陋凶残的外星人的袭击,然后被炸了个七零八落;1998年他在《哥斯拉》里,让核辐射产生的怪物从欧洲飘洋过海,把纽约搅了个鸡犬不宁;2004年他在《后天》里,让地球回到了冰河世纪;《2012》里,高达1500米的海啸淹没了喜马拉雅山,里约热内卢基督山上的耶稣像轰然倒塌,巨浪推着约翰·肯尼迪号航空母舰向白宫碾去,地震把洛杉矶生硬地撕成了一座大废墟……这一回,罗兰·艾默里奇将他的末日情绪一次发泄了个够。
  罗兰·艾默里奇一直想拍一个有关贡萨洛·格雷罗的故事(萨洛·格雷罗是第一个在尤卡坦半岛登陆的西班牙人,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早达到那里,并且成为了土著),在查询玛雅文化的资料时,他注意到以精密著称的玛雅历法在2012年12月21日那天突然终结了,“一个消失1500年的文明竟能预测出世界末日的确切时间,这本身就很让人着迷。你问我相信吗?有时候我信,但有时我又告诉自己,这很荒唐。”
  玛雅人将日历的最后一天设置为2012年的12月21日,这一天也是该日历的第十三次循环的最后一天,在那之后日历上什么都没有了。很多“世界末日说”的狂热分子热衷于此,西方的占星术,中国的《易经》和《推背图》(中国古代预言奇书)也都有过类似猜测,地球将在这天遭遇一场浩劫,人类将像恐龙那样集体灭亡。
  对电影制作人来说,这更是个神奇的题材, “在12月21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罗兰·艾默里奇熟谙此道,他在《独立日》里就曾经利用过著名的“51区”理论。这次他想到了利用这个预言和古老的诺亚方舟传说,“让我们利用这个预言吧,它会让我们的电影更加真实,让人们觉得这真的会发生。”
  罗兰·艾默里奇拍摄的华丽场面值得期待,但他说故事的能力已经在《史前一万年》露过怯,这回他又找来了《后天》的编剧Harald Kloser。他们在影片里设计了一个人类终极的道德困境——如果有人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那这个人肯定是科学家,然后是政府官员得知了这一消息,他们想到了用“诺亚方舟”来拯救世界各国的政界和商界精英。那普通人呢——是否应该告知公众,即将有灾难来临?
  据发行方说,《2012》在中国内地投入了1900个拷贝数量,他们对于内地票房的预期是3.5亿——这一切的信心来自于导演对于中国元素的运用,中国人在好莱坞大片里成了最终的拯救者。中国军官面对陆续撤离的同胞,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党和政府一定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当一群逃难的美国人迫降在中国西南雪山绝望无助时,中国军队从天而降救了他们;白宫的专家们从美国逃难到了中国的诺亚方舟建造基地,带头者感慨说,“(这个基地)交给其他国家不可能完成”;当美国那位临时决策人拒绝让更多人进入方舟时,中国是首批决定打开船闸的国家。
  即使知道是假的,听起来还是很自豪。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