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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16

《科学时报》 (2009-9-10)

当文明遭遇异类

 

 

    《第五个孩子》,[英]多丽丝·莱辛著,何颖怡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4月出版,定价:20.00元

 

 

□前段时间因为接受了一个关于波伏瓦的《第二性》发表60周年的访谈,提到推荐书目时我不禁想到了多丽丝·莱辛的《金色笔记》。莱辛曾被誉为继伍尔夫之后英国最伟大的女性作家,她的《金色笔记》曾被全球数百万人当成女性独立的教科书。虽然多年之后,莱辛对上个世纪60年代的女权运动颇有微词,但她的作品还是给予了很多女性以力量。不过,在这里我想谈的却是她的另一部有些特别的小说——《第五个孩子》,附带也包括它的续集《浮世畸零人》。

 

尽管书的封面腰带宣传它是一部颇具恐怖色彩的小说,《第五个孩子》让我感受到的却是与恐怖无关的沉重——关于母爱,关于幸福,关于文明,关于异类,关于未来。

 

■《第五个孩子》讲的是有那么一对小夫妻,婚后按照他们的愿望,接连生养了四个孩子。一家人和乐融洽,到第五个孩子时,母亲讨厌甚至是厌恶着正孕育在她子宫中的这个生命,因为它的蛮力已经隐隐地让她感觉到了什么。母亲的态度无法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包括丈夫和医生。孩子慢慢长大,很快所有的人都认同了母亲的感觉。他力大、粗鲁,他从来不哭,他总是用冰冷的眼神观察周围事物,乘人不备便掐死家中的宠物,在亲朋聚会的时候撕扯着喉咙嚎叫……哥哥姐姐出于谦让或者害怕,大都顺着他;父母也无法对他进行怎样的管教,不仅如此,还要竭力掩饰不安的气氛。终于有一天,他被送走了,众人的生活由此恢复平静。母亲出于不安和不忍,偷偷去看望被关起来的小儿子,在目睹了恐怖的生存方式后还是将他接回家。母亲的慈爱,让她自己受到家人的反感和排斥。

 

班,就是书名中的“第五个孩子”。班在《第五个孩子》中表现出的乖张,到续篇《浮世畸零人》时,成了自卑的可怜的孤立感。可是,他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啊,他是那个家庭的血脉,为什么连同他的家人都讨厌他,不喜欢他,惧怕他呢?只是因为他异于常人吗?肯定不是这样。在文学作品中,我们看到过多少被人喜欢的异类,在史书列传中,不是也有很多奇异之士吗?实际生活中,更是有人盼望着得到一个异于常人的天才儿童!《第五个孩子》,发起的是对社会生存法则和对人性的讨论。

 

□从你的叙述中,不难看出班的母亲海蕊曾给予他很多的母爱。无奈,这份母爱最终不敌整个家庭面临崩溃的现实。从怀孕到班的出生,一直到他成人,海蕊经受的痛苦比其他任何的家庭成员都要多,以致她因此而发生的歇斯底里和反复无常遭遇到医生、丈夫、母亲以及其他子女的愤怒和排斥。她自以为只是那个不肯让班被谋杀的人,却被当成了家庭的毁灭者,成了“班事件”的替罪羊。在大卫和其他家庭成员的眼中,海蕊曾经备受肯定的母性光辉在遭遇“怪胎”之后,立即变得暗淡乃至沦为众矢之的。海蕊的痛苦无力与自我捍卫,隐约反映了莱辛对女性生活经验尤其是生育经历的关注,以及对生育性别文化的某种批判。

 

和你不同,班从体貌特征到行为举止的种种异常,让我自然联想到的是玛丽·雪莱笔下的弗兰肯斯坦,而不是史书列传中的奇异之士和人们期盼的天才儿童。在我看来,他们同属于这个文明社会的异类,人们称之为“怪物”,他们跨越在社会正常分类范畴的边界之上,因此被认为是野蛮、邪恶而危险的生物。尽管他们一个来自于科学实验室,一个是人类父母的亲生,却都摆脱不了被人类抛弃乃至消灭的命运。在班凶悍丑陋的外表之下,其实掩藏着渴望认同、渴望亲情、试图走出孤独和困境的内心。他并非邪恶的野兽,却轻而易举就摧毁了大卫和海蕊曾经的爱情意志与幸福宣言;他用异类的眼光仔细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并试图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但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真正走进人类的内心,得不到家庭和社会真心的认同和接纳。班的种种遭遇读来实在让人感到痛苦和沉重,我倒是觉得他的困境实质上是我们的困境,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文明在班的面前暴露出了无比的脆弱无力和伪善自私。

 

■我不觉得这是现代文明的脆弱无力,但我同意这是伪善和自私。这部小说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班自然是个异类,与此同时,他的家庭,他的父母——海蕊和大卫,难道不也同时是异类吗?他们平淡而清高,私生活清心寡欲,甚至受到“张扬个性”的大环境的耻笑。两人一见钟情,“闪婚”之后,完全理想化地购买下一幢可供几十人住的大房子——购买房产的钱却来自资助。小夫妻规划着家庭生活,一连生下五个孩子——抚养孩子的钱也来自资助。在那幢大房子里,每到节假日,都有受邀的亲戚朋友前来做客,免费在那里吃住上两个星期——这些费用也来自资助。这是两个梦幻化的,不会对生活负责的,没有资格清高却清高着的人,他们自己本身也是现实社会生活中的异类。小说中,你也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的亲戚朋友,对他们的生活颇有微词,但他们还是接受这样的朋友——书中戏谑了一句,对于每年的聚会,虽然远途奔波也很辛苦,但可以免费吃住几周,毕竟还是不错的。但却没有人接受班。

 

社会生活是可以接受异类的,只要它有利于自己的生活。只要心存善念,乃至可以有所作为或能护佑一方,它的异,异到更大的程度,不但能够被接受,同时还会被无限放大,甚至神化。小说中的李元吉,不也是生来丑陋,却有蛮力,出生时还遭到过生母的遗弃吗?诸如此类甚至更夸张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这个怪异的家庭和这个怪异的孩子之间的异同,也在这里提示到,社会生活对“怪异”的接受是有选择性的,而出发点,是自身的利益。

 

□我所说现代文明的脆弱无力,包括它与班遭遇时所显现的多个侧面,既指海蕊母爱力量的失败和被摈弃,也指大卫一家幸福生活及其信念的崩塌;还指现代医学诊断和治疗的消极回避与自我捍卫,以及随后又以科学为名而对班实施的捕猎行为;更包括现代伦理道德的理解能力和宽容能力的丧失。在我看来,不能宽容与接纳,本身就是脆弱无力的一种表现。以超现实主义的笔调安排班去寻找自己的同类,这也是我所能设想到的最虚幻也最真实的结局。

 

你提到海蕊和大卫一家都是异类,这一点我很认同。他们实际上是在努力实践着根本就不属于他们的生活理想,其结果注定是失败的,这一点莱辛也在小说里多次隐约提及到。在众多的生活场景中,阶级之间的冲突和人性的自私与邪恶总是时常浮于文字之上。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少年时期的班虽然没有获得家庭的认可,却从你所说的“小混混”那里得到过短暂的快乐。原因正如莱辛所说,虽然班常遭约翰那伙人的粗鲁对待与戏弄,但至少他被接纳了。可以说,自从班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寻找身份就注定是他一生最重要的目标。班的诸多遭遇,无疑也会让人联想到那些游走在文明社会边缘的人。透过这些边缘人的生活去审视分裂的文明,正是莱辛所擅长的;而在我看来,理解、尊重、善待和接纳这些边缘人和所谓“异类”的视角与实践,正是现代文明克服脆弱、走向完善的一个努力方向。

 

■起初,我并不理解,为什么班会对小混混们有好感,他们也没有拿班当蠢笨的怪物看待。看到续集,我才恍然大悟。成年的班离开家,在社会上游荡。和他打交道的,都是些生活在底层的人,但同时他又得到了数位妇女的同情、帮助和喜欢。就像你说的,班在社会边缘人的群落里,得到了存在的许可,女性在这里,也是一种弱势群体的存在吧。

 

对“异类”,尤其是对“出生不正”的特殊分子的态度,映衬着残酷现实的总是对美好情感的想象,异类最终也将归化于大群体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规则。机器化大生产,让文明的特质同“普及”、“普遍”以及“群体行为”这些词牢牢联系在一起。在勒庞探的名作《乌合之众》里,你会看到同对待边缘人呈相反方向的道路,即人类的群体心理是怎样形成怎样构建起来的,这种出于本性的向心力远远大于理智的力量。一个可以包容各种个例的社会,一个有深厚理解力的社会,会不会是仅仅只可能存在于理想世界?

 

大众和特异之间的对立,现代文明和异类之间的对立,我将其转化成本性和理智之间的问题。若如此,不如将审视分裂的文明说成是审视自身的内在,去直面本性中的自私和贪婪,莱辛即是这样做的。对于理解和尊重,乃至善待和接纳“异类”,或者说不同生存方式、行为方式以及思维方式的人,也许最好的途径是体验对方的生活,去那个陌生的内在世界看一看,而不作高姿态的理解和评论。如果我们坚信,随着历史年轮的增加,社会文明的程度应当随之增加,社会的人,也应当在真和善的方面进步的话。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