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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17

《科学时报》 (2009-11-12 B2 科学 文化)

错位的危险与力量

 

 

《洁净与危险》,[英]玛丽·道格拉斯著,黄剑波等译,民族出版社2008年9月出版,定价:28.00元

 

 

□ 之前,我对玛丽·道格拉斯的大名毫不熟悉,尽管曾在《克里奥眼中的科学》里见到过,但终究如过眼烟云,忘却了。后来,在翻译《怀孕文化史》的时候涉及到与她有关的注释,接着又在写某篇文章的时候,猛然发现她的研究或许对自己很有帮助,于是这才拿了她的书来读。事后想起来,偶然事件背后还是存在着必然关联的。如同人与人之间,走的路相近,大约迟早会有相遇的一天。

 

不知道你的感受如何?道格拉斯的《洁净与危险》给我的震撼,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是因为我所熟悉和常见的日常事件,虽也曾引发过我的困惑,却从未想过从她那般的角度去思考和解答。在合上书之后的时光里,我迟迟不肯动笔来写点什么,这既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和回味她的那些令人惊异的思想,更是因为担心没能正确抓住她的思想精髓,毕竟,作为人类学的门外汉,跨界的探讨本身就可能隐含着可笑而危险的误解。当你告诉我你也已读完它,并且觉得有些内容谈起来可能很有意思的时候,这才让我鼓起勇气来。转念一想,文本的呈现本身就是在期待不同的阅读目光;那么就来试一试吧,我们所谈只属于我们的理解。

 

■ 你介绍给我的时候,光看书名,我还曾有些隐忧,觉得会遇见一本神神道道的书。这本书我是在公共汽车上读完的,开篇第七页上的一句叙述,还曾让我恶心了整整两站路。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让我豁然开朗旋即又更加迷惑的书,阅读体验真如坐过山车一般过瘾。

 

首先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洁净”,或者直白地说,什么是“干净”?干净就是纯净单一的、就是把脏东西去除,没有脏东西污染时候的状态。那么什么是脏东西,什么是脏?脏,就是有恶臭的,变质的,引起人生理乃至心理不适的,就是不纯净、不单纯的。然而显然,这样的理解在面对人类的精神文化生活时是单薄的。其次第二个问题,洁净和肮脏的对立,建立在怎样的判别基础之上,是对健康的保护和伤害吗?最后的问题是,洁净是否等于圣洁?为什么宗教情绪中的神圣,同“洁净”联系在一起?三个问题犹如早上八点时路上的车辆,争先恐后,却堵塞在同一个红灯之下。

 

有这么一个简单例子,希望一堆动物粪便不会让你倒胃口,但它在密教徒眼里的牛粪却是纯净的物品,从佛经的记载,你可以看到教徒们拣择平地,去除石块、虫,用牛粪涂铺在地上,涂抹在墙上,还在上面洒上香水,这是建立一个庄严道场的程序之一。玛丽·道格拉斯引述道:“母牛最不洁净的部分,相对于一个婆罗门祭司来说,却洁净到足以用来洗净后者的过错。”这个例子阻止了对问题的思考,但又让所有的问题都开始等待重新寻找出路。

 

□ 事情往往是那么凑巧,当我合上这本书的时候,飞机正好降落在印度的土地上。于是,当我和同事们颠簸穿行于印度乡间的小路上时,我便明白了为什么满大街的牛粪不会让印度人觉得肮脏,为什么用右手替代餐具直接进食不会让印度人感觉不卫生,而即使是洗得再干净的左手也不能去抚摸小孩的头,穿着再考究的人进入寺庙之前也必须脱鞋。假若没有阅读《洁净与危险》,这些令人费解的现象大约只能被我归入宗教和文化传统的笼统解释里去了。

 

牛粪对于婆罗门祭司来说是神圣而洁净的,对此我们无法理解,这是因为我们自出生以来接受的便是近代以来的科学、医学和美学的教育。也正因如此,与“肮脏”相关,在“恶心”、“翻胃”之后,我们联想到的是“卫生”、“细菌”、“传染”之类的词汇,这是理所当然的,洗手液和香皂的广告不正是这么教导小孩子要讲卫生的吗?然而,道格拉斯显然不是从卫生学、病原学或美学的视角去阐释“洁净”与“肮脏”的。在她看来,事物的洁净肮脏与否,和它们本身的“洁”与“脏”无关,只取决于它们在人类文化分类系统中的位置。简言之,“污秽”就是位置不当的东西。就像书中所说:“鞋子本身不是肮脏的,然而把它放到餐桌上就是肮脏的;食物本身不是污秽的,但是把烹饪器具放在卧室中或者把食物溅到衣服上就是污秽的……”换句话说,洁净与肮脏始终是相对的,它们的对立在不同的文化分类系统中具有不同的含义。道格拉斯对这一观点最完美的阐释,体现于她对《利未记》中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禁忌的分析。

 

对我来说,感兴趣的是道格拉斯强调,即使是我们现代人的日常活动,也往往带有原始仪式特点,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我们关于洁净和肮脏的医学观念与原始人的神圣观念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其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重建我们周围的环境秩序。而在社会秩序(包括伦理道德)的重组过程中,污染观念、禁忌、宗教仪式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换言之,象征秩序和社会秩序之间的同构性,对于任何社会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

 

■ 是的,对洁净的分析,是全书最精妙的部分。洁净之于日常生活,它的象征意义已为我们所熟视无睹。在庆祝新年到来的方式里,为什么会包括洒扫庭除?干净、整洁,象征着新的可以由愿望来安排的秩序。这样想来,所谓的新旧之别,所谓的希望,都仿佛一种新秩序的许诺。尽管我们知道的,事实上它们哪里有区别呢。

 

洁净之于日常生活的象征意义,更接近于它的两个同义词的字面意义,“整洁”与“卫生”。整齐划一,护持生命和生活的状态。显然,这是人类自己安排停当下的标准,对于洁净的定义,只取决于分类的标准,处处洁净也意味着处处肮脏。这个问题旋即开始兜绕,仿佛我们需要管理世界和生命,于是找来一种秩序的标准、一种分类法,但这套法则根植于世界本身。为什么选择了这种而放弃了那种?选择本身是小概率事件还是又另外有所解释?但显然,这并不是道格拉斯花费精力的地方。除了洁净,看玛丽·道格拉斯对污垢所下的定义,也都觉得眼熟。在全书第十章中,她写到污垢是由头脑的区分活动创造出来,它是创造秩序的副产品。它始于一种无差别化的状态;在区分活动的整个过程中它扮演的角色就是威胁既有的差别;最终它回复到自身真正无差别的特型。因此,无形无态既是衰败,也是开始和发展的适切象征。这无法不让人联想到《心经》里讲的“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和“本来无一物”的那段公案,也很容易让人想起庄子所说的“方生方死”。我很想知道道格拉斯是否有这样的学习经历,搜罗一番,只查到她曾在伦敦一所天主教修道院接受过基础教育。

 

□ 正如你所言,原始与现代都有其各自独特的象征体系和社会秩序,分类标准显然是语境化的,无所谓好与坏、落后与先进。这一点,在道格拉斯对弗雷泽的批判中阐释得十分清楚。至于选择的标准,只能从具体语境下文化象征与社会结构的互构过程中去界定了。

 

污垢意味着越界,意味着对现有差别体系的威胁,因而是危险的,必须通过某种洁净仪式来消除它,使一切恢复常态。但同时,错位的、越界的、异常的事物也蕴含着力量,它是新秩序的开端,革命的种子往往总潜伏于危机之中,如同科学发展之新范式取代旧范式。从个体的角度来看,“异常”或者被迫重新进入既有秩序框架,接受既有社会规范;或者成为建立新秩序的先锋。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就如同我们上次的对话所言,对异类的宽容与接纳,往往更能彰显一个社会的开放性和生命力。

 

■ 道格拉斯的论述让我停顿并沉迷于定义这一行为本身,向一个方向看去,它以分别心来消解了分别的意义,似乎还原了一个整体的境界,何期道氏并未如此取意。她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阐述了分类,尤其是被价值标准判在劣势地位的那类事物的意义,从秩序和结构的层面为社会束缚作了辩护。看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理解同道氏走了不同的路线。

 

这本书的写作,用她自己的话说所设定的读者是学者,是文化人类学研究领域里的同行者,但是我想,也许最凡常实际的生活更需要这类史观的关照,更需要它的营养滋润。洁净还是肮脏?秩序还是危险?书的主旨并不在于决定形而下的选择,而在于提供了解释系统吧。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