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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博览群书》2010年第1期
脉望夜谭(6)

沉溺在白日梦中的小文人
——《读书堂西征随笔》

江晓原

 

  25年前,我在书店见到一本小册子《读书堂西征随笔》,因为向来喜欢收集历代文人的笔记,就随手买下了,定价0.45元。这是一种影印本,书前有一页影印的雍正帝御批:
  悖谬狂乱,至于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种得漏网也。
  雍正帝一向是要当“有道明君”的,这段御批却如此咬牙切齿,其痛恨之情跃然纸上。他为何要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文人如此痛恨?
  本书作者汪景祺,字无已,号星堂,浙江钱塘人,其父为户部侍郎,其兄为礼部主事,他自己中过举人,五十三岁那年自投于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幕府,乃作《读书堂西征随笔》。谁知次年(雍正三年,1738年)年羹尧即获罪,《读书堂西征随笔》也被搜查出来,上缴。这虽只薄薄一本小册子,却使雍正帝大为恼火,有旨谓“汪景祺作诗讥讪圣祖仁皇帝,大逆不道”,查禁此书,并将作者斩首示众,株连到五服。《读书堂西征随笔》还成为年羹尧“大逆五罪”之一。廷臣们又奉旨从此书中锻炼出八款“罪证”——其实都只是汪景祺对朝廷政治举措的一些批评意见。
  清代文字之狱多矣,汪景祺不过其中一例而已,他主要是受了年羹尧失宠获罪之累。汪景祺一个小文人,父兄未做大官,自己未入仕途,他因此攀附权贵,希图干禄,本来也是相当厚颜的。书中有一篇“上抚远大将军书”,其中对年羹尧极尽吹捧之能事,例如称颂其武功竟说:“盖自有天地以来,制敌之奇,奏功之速,宁有盛于今日之大将军者哉!”赞美其人望则谓:“朝廷深赖贤佐,天下共仰纯臣,朗若青天,皎如白日。”甚至称年羹尧为“宇宙之第一伟人”。还献诗六首,全力歌颂吹嘘。这六首七律都很平庸,倒是书末还附载“秦中凯歌十三首”,也是专门吹捧年羹尧的,有的稍像样些,如:
  其四
  指挥克敌战河湟,
  纪律严明举九章,
  内府新承卢矢赐,
  令公引满射天狼。
  其五
  阵前金甲绣蛟螭,
  五色云开玉帐旗,
  青海已闻传箭去,
  天山又见挂弓时。
  汪景祺既然如此厚颜吹捧年羹尧,一旦年羹尧成为“大逆”罪人,他自然就让雍正很讨厌了。至于“作诗讥讪圣祖仁皇帝”,实际上却很难落实。那首被当作罪证的绝句“皇帝挥毫不值钱,献诗杜诏赐绫笺,千家诗句从头写,云淡风轻近午天”,本来是汪景祺记述别人的作品,那个人是“某,无锡人,不欲言其姓名”。想来汪景祺既不肯言其姓名,皇上就将它算在汪景祺头上了——谁让它出现在你文集中的呢?
  除了上面这桩公案,《读书堂西征随笔》中最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些大违礼教的篇什(廷臣们锻炼的八款罪状中对这方面无一涉及)。其自序称:
  自问生平,都无是处。忆少年豪迈不羁,谓悠悠斯世无一可与友者。骂坐之灌将军,放狂之弥处士,一言不合,不难挺刃而斗。……意见偏颇,则性之所近而然也;义论悖戾,则心之所激而成也。其或情牵脂粉,语涉狭斜,犹是香奁本色。知我罪我,听之而已。
  表示他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书中这方面的作品,主要是“步光小传”和“遇红石村三女记”两篇。在“步光小传”开首,他公然表白:
  余素好狭邪之游,……锦袅烂然,共处其中,虽不敢云大程之心中无妓,亦庶几柳下之坐怀不乱,所谓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如若耶溪头一面也。
  接着记述他旅途中一次召妓的故事。步光是一个会武功的妓女,出身武将之家,流落风尘。汪景祺详记与她的一夕之会,从初见、调笑、就寝到步光自述悲惨身世,无不详细道来,已是小说笔法。并为步光作绝句八首,其中自然不乏青楼文学套语,如:
  其二
  明月雕弓挽铁胎,
  风流格调小身材,
  儿家生长云中郡,
  曾向恒山射虎来。
  其三
  河光清浅月黄昏,
  琥珀光浮酒满樽,
  宛转柔情人半醉,
  这般时节最销魂。
  其八
  背人私语晕红潮,
  戍鼓沉沉漏渐遥,
  兽炭己薰鸳被暖,
  莫将闲恨负良宵。
  书中又有“遇红石村三女记”一篇,更为“出格”——专记他自己路过红石村时与当地三个女子调情之事。这三女子因为厌恶北方汉子粗鲁不洁,喜欢“南方官人”,所以对旅途中因疝气发作而来求助的汪景祺青眼有加。她们帮他按摩止痛,后来就渐渐进入打情骂俏光景。汪景祺对于和她们相互挑逗的语言动作,乃至上床同衾共枕亲昵之事,逐一详细叙述,不厌其烦。例如:
  小云娃自坑后下啜茶,余戏弄玉娃之乳。玉娃曰:“官人错。”小云娃曰:“青天白日,两边面生生地,何错之有?”语毕仍至故处坐。玉娃起,吹炭令燃,余以手拍小云娃之股,且掣其足,则坚如铁石,不可动。余曰:“邂逅逢卿,岂有他念,不过以爱慕之切,聊以相戏。小娘子用神力拒我何也?”小云娃即引双足置余膝上,余遽脱其鞋,小云娃拂然曰:“官人不畏我嗔耶!”玉娃曰:“青天白日,两边面生生地,何畏之有?”三人相视而嘻。
  末了这三位女子催促汪景祺赶紧上路,说是怕他出事。在这样三个热情好客而又放诞风流的女子那里,能出什么事呢?汪景祺在后面一篇“记蒲州常生语”中告诉我们,原来这三个女子都是当地的土匪首领!红石村在山西境内,当地有一些女子会武功,当土匪,抢劫商旅,上面那段情色文字中提到的“玉娃”和“小云娃”,都是有响当当名号的人物。玉娃“能开十力弓,箭长十六把”,号“神臂弓”;小云娃则能舞五十斤重的大刀,号“一堆雪”。她们之所以没有抢劫自动送上门来的汪景祺,估计是因为看他只是穷书生一个,没什么财物。
  按照传统观念,汪景祺上面那段情色文字中的行径可说是“调戏妇女”,但如果从某种女性主义的角度出发,又何尝不可以说成是三女匪“调戏”汪景祺呢?而汪景祺本人事后得知真相,虽然不无后怕,但他竟仍然称赞三女子这番言行是“皆发乎情止乎义,以礼自守者……呜呼,可谓贤妇人矣!”土匪(三女子的父亲、丈夫及她们本人都是)自然是反叛官府朝廷的罪人;能和过路客人上床亲昵,岂非“荡妇”,然而她们竟被赞为“以礼自守”的“贤妇人”,可以想见汪景祺心目中的“礼”与道学家相去何啻天壤。
  《读书堂西征随笔》中的这类记事,已可隐约看到某些近代小说中笔法的端倪;这些记事的真实性也很难考证。其中可能有夸大、虚构,甚至可能只是措大狂生的白日梦——这种猜测似乎也可以由他为三女子所作的绝句四首得到支持:
  其三
  疑于紫府会群真,
  三女扶持一病身,
  日欲沉西催客去,
  恐将侠骨染征尘。
  其实汪景祺所记之事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士人而详述自己与妓女、女匪的情事,又不以为耻,这在任何时代的文人中都属少见。在封建时代,这倒也可以算得上“名教罪人”了。
  
  
  《读书堂西征随笔》,(清)汪景祺著,上海书店出版社,1984年7月第1版,定价:0.45元。
  

                                        20100207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