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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35)-2010-1-14-第43版

  (提要)我们完全可以在不影响诊断效果的情况下,将X射线检查数量降低一半。

别做“医学影像癖”

尹传红

 

  “去验血,再做个胸透。”医生说。
  “做胸透?可孩子才3岁呀?!”我疑惑。
  “得做,要不没法确诊。”
  就这样,我带着“疑似肺炎”的孩子来到了放射室。
  封闭的环境和硕大的设备显然把小家伙吓着了,他死活不肯配合站在指定位置,哭闹着嚷嚷“不玩了不玩了”……。
  这是一个月以前我亲身经历的事儿。我之所以对给孩子做胸透有顾虑,乃是因为刚刚获悉国外发布的一项研究结论:最新一代医院扫描仪的危险性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每80个做过CT扫描(计算机操作的X射线断层摄影)的人当中,就有1个可能患上癌症,而过去通常提到的风险几率是1/1000。
  当然,仅仅一次CT扫描或许不会有啥问题,但如果多次重复CT检查,辐射剂量和相应危害就会产生累加,癌症的发生率就有可能增大。事实上,在X射线于1895被发现并被广泛应用于骨骼造影和多种疾病的诊断之后,人们很快又发现,一些操作X射线机器的技师和受到X射线照射的病人,竟然患上了皮肤癌和白血病。
  进一步的研究证实:X射线作用于遗传物质并且改变它的信息内容,使基因发生突变。这种难以逆转的遗传变化常常是致命的。虽然英国一位医学家早就警告说“医源性辐射是人类所制造的最严重的放射性损害”,人们对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并非没有认识,但X射线医学近几十年来却一直呈现极度蔓延的趋势,甚至还出现了依赖或迷恋仪器诊断、常常去“照片子”的所谓“医学影像癖”。
  正如我们所见,当过度检查、过度诊断和过度医疗已成为盈利性买卖的时候,那些基于私利的误导和不当行为就会严重扭曲医学的真义。在美国,大多数整形外科医生都会习惯性地要求病人进行X射线检查或其他辅助检查(医生们这么做,在许多情况下是为了保护自己,规避可能会出现的医疗纠纷)。然而,美国权威医学杂志《手术刀》断言,手术前病人常规进行的胸部X射线检查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英国国家放射保护协会也指出,我们完全可以在不影响诊断效果的情况下,将X射线检查数量降低一半。
  尽管医生们认为CT扫描可以使病人不必再去做其他危险的检查(例如血管造影或探察性手术等),同时可缩短医生的诊断时间,但这并不一定就会有好的效果,有时可能是完全错误的——不管怎么说,由于CT使用了更高的射线剂量(比如,虽然CT扫描仅占英国全部X射线家查的2%,但却占据全部放射剂量来源的20%,因此而成为最大的单一X射线源),病人也就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遭受X射线损伤的风险也加大了。
  还有一种情形是,一些医生纯粹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考量,而为他们的病人布置了更多的检查。美国50岁以上的妇女当中,有75%的人会参与乳腺癌检测。有位妇科医生坦言,每当结束了一个乳房X线检测后,倒是被检者和她本人会感到安心:“我害怕自己如果没有给某位妇女做乳房X线检测,她日后会带着乳腺癌的诊断书来找我,质问我当初为什么没有给她做乳房X线检测。所以我推荐我的每一位病人都去参加检查,而我个人则认为乳房X线检测扫描根本不应该被推荐。但是,我别无选择,我想现在的这个医疗系统实在是充满了奸诈和背叛,它让我神经紧张。”
  而CT这种所谓的全身扫描,即使诊断结果安全可靠,也无法保证不会马上出现肿瘤增生、心脏骤停或心血管堵塞。因为,一个正常的检测结果给被检测者带来的内心安宁感和畅快感,不过是一种肯定的假象。美国放射科医生协会拒绝为没病的人做全身扫描,一位放射科医生解释说:“全身扫描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担忧和花费,而且可能传达错误的安全意义。”
  这里所谓“不必要的担忧”,指的是每个人借助全身扫描几乎都能找出某些瑕疵来,而找到的这些瑕疵大多无关紧要(例如肺上的一道阴影可能只是从前发炎留下的疤痕)。如果认识不清(通常的用语是“检查结果值得怀疑”)或出现误判,则会让很多本来没有理由去担心的人,却要花费他们的余生来忧虑一种并不存在的医学状态。
  仪器设备真的能反映出疾病的客观状态吗?实际上,有很多疾病及其导致疾病的原因,用现代的仪器是根本“看”不见的。不必讳言,除了利益和自保的考虑,有的医生纯粹是图诊疗省事而轻率地开出“照片子”的单子。而不接触并询问病人的病史及发病过程,只凭借影像或者化验结果来判断病情就在报告单上下结论,也是误诊的一个重要原因(更别说医生对影像片常常持有的不同的解释,而且出错率不低——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高达41%的胸部X射线检查诊断结果或结果解释,存在着明显的错误)。
  我听说过这么一个实例:有位患者常感头晕头痛,且全身肌肉及关节畏寒,久治无效,仅CT一项检查就先后在不同的医院做了4次。由于每次CT检查的结果都属正常,所以始终不能确诊。后来看了个中医,医生了解到这个患者曾长期在阴寒潮湿的坑道内工作,就对症施以针灸和中药调理,很快就治愈。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因报纸对专栏文章篇幅有限制,且在下笔头功夫尚不到家,故诌成的文字总有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憾。由是,于见报之余再唠叨些许成文背景,或延伸扯几句,曰“题外话”。
  欢迎各位朋友批评指正或提供专栏文章题材线索,我的联系方式是:simov@126.com
  此文在我的博客(华声在线精英博客)中配有相关图片(感谢马晓霖前总裁的关照和支持):http://blog.voc.com.cn/yinchuanhong/
  感谢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江晓原先生与关瑜桢先生、吴慧女士的关照和支持:http://www.shc2000.com/
  感谢好友北风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beifengjingchui以及千龙网-千龙教育专给我设了“传红科普”栏目:http://edu.qianlong.com/。
  
  这篇专栏文章登出当天,孩子他娘看到了,质问我:“当时既然知道不好,为什么还让尼莫照片子?”我只能说,在那种心急火燎的状态下,情况不明,不确诊,怎么抓药?没办法,相信医生没商量啊!
  事后倒是想过,我们做爹妈的这一代,乃至往前数代,还有当今农村不发达地区,那么多孩子,“疑似肺炎”之时有多少能够通过“照片子”确诊疗治?不“照片子”就不能确诊吗?毕竟是3岁多的孩子呀!
  累积了一些体验和想法,很想就“过度治疗”再写篇文章,因为在这种现象背后,折射出太多太多的社会话题。
  
  前不久,应北京市科委之邀,我作为北京市科普项目(社会征集类)专家评审组成员,多次参加项目结题评审会,跟数个科目的医生有过交流、接触,直接向他们提出了类似问题。
  近来我也听多位专家提起,现在电视上和畅销图书里,有关医药养生的胡说、邪说太多了,简直不可思议,竟然还会有那么多的人相信,也很少有人站出来纠正。看来这是这个国家的老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冒出来。套用一句老话说,破迷信反“伪科学”,真是任重道远!
  
  前一阵(向来也如此)忙乎各种各样的事情,欠下一屁股债,许多朋友的来信都没能及时回复,抱歉抱歉再抱歉!今天稍有相对集中的时间,这里就集中答复一下,捎带也为这个新专栏做个阶段性总结,向各位汇报。
  我在谈有机食品的专栏(30)“题外话”中写过以下文字:
  不瞒你说,像我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平时偶尔也会摆阔,买些有机蔬菜尝尝。但说实话,心里多少还是会犯点嘀咕:真的“有机”吗?
  有位先富起来的朋友在生产有机食品的农场当副老总,曾热心地捎来过几箱这样的产品。吃的感觉挺好,真想就这样吃下去,可就是不好意思张口找人家“批”——咱人穷志不短啊。
  
  真没想到,几天过后,我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我们老板要给您送一箱有机食品尝尝,请问送到哪里?”
  我自然笑纳了。那天晚上,美滋滋地喝着有机白菜熬的汤,感觉鲜美无比,好久好久没闻到真正的白菜清香了(炒出来也同样好吃,跟普通白菜区别十分明显)。谢谢谢谢再谢谢!不过恳请亲爱的老板不要再送了,我早已发现自己对美食的贪欲就像买书一样,没个止境,往后我会少买几本书多写几篇稿,弄点银子自己去花花的。
  
  我在专栏(31)《末日情结》“题外话”中有曰:
  写这篇文章,缘自上海《新民周刊》一位记者的电话采访。起初她写来电邮说,是中国科学院自然史所的一位博士介绍她跟我联系。由于《2012》将要上映,她想做一个比较好玩的题目,邀请各种专业和职业背景的人谈谈世界末日情结。
  后来,亲爱的熊卫民博士给我发来电邮(没及征得同意就公开,知罪了):
  传红同志:你好!一字不落、津津有味地看了你的大作——我向来如此哦,虽然一般没时间评论。发现一个小问题——我们研究所简称科学史所,而不叫自然史所。下次注意哦,要不刘钝主席会有意见的。顺祝新年快乐!
  这里我顺便就更正一下,以免下回见到刘钝主席的时候挨批(尊敬的刘钝先生是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前任所长,于2009年8月当选国际科学技术史学会主席)。
  
  1月4日,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一位好心的编辑发来电邮:
  您的专栏文章我很爱看,并且从中获益良多。今天看您的博客,您的新书《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科学随想》刚刚出版啦,恭喜您!
  正好早上我不小心看到“上海科普创作出版专项资金”开始申请了,就一下子想到您的书,您的书应该正好是这种优秀的原创性科普著作吧?而且也是上海的出版社出版的,不申请好像挺可惜的。所以马上发邮件给您,好像也有点冒昧,就是想把这个信息告诉您。祝您工作顺利,期待越来越多的好文好书!
  噢我很高兴知道这个消息,非常感谢!这个集子的随笔虽然以发在《科技日报》的“科学随想”专栏文章为主,但也选了几篇《北京晚报》上的专栏文章。
  
  1月10日,收到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位编辑来信:
  长期关注您的“身边的科学”,很喜欢这些贴近生活、与时俱进的话题,从故事引入揭秘现象背后的机理,文笔流畅有趣味。不知您是否有意将这些文字结集出书?
  我很激动,马上屁颠屁颠地向“美编”汇报:
  这是“身边的科学”专栏开张10个月以来,我接到的第3次出书问讯了。将来结集成书似不用发愁了,我只希望在自己继续努力、提高水平的前提下,专栏尽可能长命。毕竟晚报是个极好的平台,影响也大,我出去开会经常有人向我问起,多年失去音讯的几位朋友也因之有了沟联。
  
  我后来想,这专栏实际上是第4次接到出书问讯了。不敢说自己有多能耐,恐怕一多半还是要归功于《北京晚报》的影响力。曾经有人告诉我,《北京晚报》每天要往中南海送(订?)2000份。半年前,我参加一个老科普工作者的聚会,席间递送名片,一位陈姓老前辈问:“你是写‘身边的科学’的那个尹传红吧?”我点头哈腰回道:“是的是的。”
  
  1月21日,一位厦门大学教授发来电邮:
  三个月前,我买了一台汉王电纸书,非常喜欢,觉得这个产业很可能会深刻地改变世界,所以趁寒假空闲在写一篇题为《我爱电纸书》的长文,到时候还想请你指正。建议你在“身边的科学”专栏中也写写这方面。
  我跟这位极有才情的海归博士至今尚未谋面,但通过多次电邮,话很投机,可谓心心相印(他是个男士哦)。其他一些朋友也常常以类似这样的方式向我提供撰写专栏文章的线索或建议,在此一并谢过。
  
  1月20日,在北京理工大学任教的一位朋友告知:
  你看《中华读书报》的吧,这次订货会,田松作为荐书专家,推荐了你的《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科学随想》,恭喜呵。
  我点击网址http://www.gmw.cn/01ds/2010-01/13/content_1038937.htm看了,这篇题为《田松:“毒”眼觅书有所得》的文章中有如下一段: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科学随想》是尹传红的专栏文章的结集,尹传红是在科普第一线长期战斗的年轻作家,“国内原创的科普不多,能够坚持写下去,并且写得有趣的作品更少,尹传红是一个难得的例外”。
  
  田松博士真的过奖了。我倒是不避所谓小圈子里互相吹捧的嫌疑,真诚地说一句:我很喜欢田松大侠的文章,其笔法和思想我都很欣赏,并且给我不少启迪和教益。
  前几天,刚刚校译完一部我非常喜欢的科学随笔集《不羁的思绪——阿西莫夫谈世事》,联想到自己的创作,感觉跟阿西莫夫的水准差距还是很大。我经常得到的“表扬”,对我固然是一种激励,但自己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有时想,可能是朋友们对我多年来勤奋实践、用心思考给予的安抚吧,不排除也有偏爱式欣赏。
  比如,已经87岁高龄的王绶琯院士(原中科院北京天文台台长),经常在不同场合表扬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几年前的一天,在《科学家讲科学》丛书的编委会上,当大家谈到丛书中收入的某一类别的文章不足,质量也不高时,作为编委会主任的王老竟然两度提出:“可以让尹传红来写嘛。”以至范春萍编辑不得不严正指出:“尹传红不是科学家啊。”(我作为丛书编委会成员也在场)
  
  更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2009年10月18日。那天下午,《大众科技报》在友谊宾馆召开改版座谈会,科协和科技部系统的一些负责人和《科技日报》主要领导人出席。中国专利局(现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一位老副局长在发言谈到文章的可读性时,突然拐了个话题,说:“我看到试刊上有尹传红这个名字,就问陈总(《科技日报》总编辑)这是个什么东西,笔名吗?” (与会者都笑了)我赶忙站起身来,让他认识一下。老人接着说:“尹传红的文章我读过不少,很喜欢。他写得很好,很有意思。”(吃饭时我专门给老人敬酒,感谢他对我的抬举。他告诉我,他早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学的是物理。我很惊讶地获悉,方励之曾做过他的助教,严家其与他是同班同学。)
  还有一次……(算了,不说了,真有点恬不知耻地自吹自擂了)
  
  将近一个月前,接到新华社新办杂志《财经国家周刊》邀约,以千字千元的标准写个科学随笔专栏。虽然我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又是第一次撞上这么高的价码,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毕竟没有那么多精力了,毕竟方方面面要照顾,毕竟欠着其他许多文债得还(诚信已经很成问题了)。
  编辑少妇很会做思想工作,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很需要一些科学人文的东西,但找来找去,符合我们想法的写手真是少得可怜,这个忙你一定得帮哦。”
  大家都看出来了罢,我跟我的偶像阿西莫夫一样虚荣,最经受不住“受抬举”和“被吹捧”的考验。这回,折中了一下,算是达成一个初步意向:我与清华大学的刘兵教授轮流坐庄,一个月写一篇。
  
  我不敢贸然再接活计,还有其他一些考虑。
  其中之一是,我希望用心把《北京晚报》“身边的科学”专栏做好做精,尽最大可能延长专栏“寿命”。重读邓拓著名的《燕山夜话》时我就想过,同样是在《北京晚报》这个极好的平台上,我完全有信心、有能力把《科技夜话》(这是我自己想的名字)写好。
  再就是本职工作越来越重(尤其是在报纸改版之后),我不能分心太多,更不能耽误岗位工作。要说在一个单位“混”,“人言”是不能不顾忌的。就算你给本单位所谓的“贡献”再大甚或带来多少“副产品”,只因为你还做了许多“外边”的事情(比如说出书、讲课、写专栏、上电视之类),在某些人眼里你走的就不是“正路”,就是在“谋私”,就总有“说道”,对于你的评价就得打折扣。
  
  就此我常常想起多年以前跟叶永烈老师的一次交谈,那天他谈到的是他早年在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工作时的“遭遇”……叶师那番话给我的一个重要启示是:自己的事业方向只能由自己来把握,认准了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做下去,不管有多少困难、多大的阻力。
  我一直深感欣慰和自豪的是,这些年来我基本上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包括作为自己职业根基的写作),而且信念执著、立场坚定。我从不怀疑自己的天地很大,也非常明白自己的价值和目标所在。所以,我没有刻意地去迎合什么,也没有特别在乎所谓的“仕途”(要说压根不当回事那是假话)。
  
  我还总结出几句话与同道(也有同样的“遭遇”)之人共勉:千万不要与三种人——品质低劣的人、心理变态的人、心胸狭窄的人——纠缠,省下精力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好了。
  新年伊始,对过去一段时间里做的事情做个小结,也算是跟朋友们的一种交流。虽然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但我觉得很值,因为经过这么一番梳理,心里愈加明朗,对我来说什么是重要的、值得自己努力做好的事情。
  
   2010-1-23,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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