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27)-2009-10-29-第43版  

(提要)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会影响我们的行为,有时甚至会很隐蔽,很强烈。

 

自我实现的预言

尹传红

 

第十二届北京国际音乐节期间(10月10日晚),我到保利剧院欣赏了威尔第的歌剧经典《麦克白》,颇有些感触。这是年少时读莎士比亚同名悲剧时所不曾想过的。

《麦克白》讲的是11世纪苏格兰屡见奇功的大英雄麦克白,由于受到女巫的蛊惑和妻子的鼓动,雄心变成了野心,继而弑君篡位、倒行逆施,最后众叛亲离、自取灭亡。贯穿全剧的,是女巫的几个预言:她既预言麦克白将成为某地的领主,随即会登上苏格兰国王的宝座,同时也预言班柯(被害国王的将军)虽然不能当统治者,但他的孩子将是国王。后一个预言让麦克白胆寒,而且一直不能释怀。

这神秘的预言伴随着一系列事件的发生,真的应验了!剧中人物的命运,尤其是麦克白的结局令人感慨万分。正如论者所言,命运让种种虚伪的幻影迷乱他的本性,让他在自身欲望的驱使下,一步步地走向自己既定的结局。

哲学家、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常常会谈到,世界上的不少事情不会因我们对它有什么看法而受到影响,但有些事情却会因我们对它们持某种看法(包括作出某种预言)而受到影响。这个预言本身导致所预言的事情出现,那就是社会科学中所谓自我实现的预言自我应验预言。换句话说,个人对自己或他人的心理预期,将会影响个人或他人的行为,而导致预先的心理期望在个人或他人日后的行为中得到验证。

现实生活中这类事例真是不少。大脑中部分区域出现故障的卡普格拉斯妄想症(Gapgras Delusion)患者,常将眼前所见之人,解释为某种替代物,有的甚至会做出令人诧异的举动:指责其亲人并声言不愿与假冒的亲人生活在一起;而其言行本身,又会触发新的事端。如一位女士在被患了卡普格拉斯妄想症的丈夫斥责为假冒的骗子时,惊讶、伤心之余其行为竟然也变得怪诞和异常起来。这就更让他的病人丈夫起疑,以为找到了证据。(有心理学家认为,卡普格拉斯妄想症源自患者试图以家庭某位成员已遭替代为由,消解其潜意识里与这位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情结。)

神经心理学家对于这类现象给予的提示是: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会影响我们的行为,有时甚至会很隐蔽,很强烈。我们往往会对别人的看法产生不由自主的反应,进而不断观照自我行为,以作出及时的调整和修正。这是我们健全的神经系统功能的一部分,也有可能是进化中适者生存机能的一种体现或策略。

其实,早在20世纪20年代,研究者在美国一家工厂所做的著名的霍桑实验就表明:生产者被重视、被赏识,有助于提高他们的工作积极性,从而大大提升生产效率。心理学家所做的一系列实验也已证实:教师的期望与评价,是影响学生学习态度和成绩的一个重要因素。这同时也揭示出教师预言(比如这个孩子生来就是做……的这个孩子生来不是做……的的自动实现能力。这种预言不但能够自我应验,而且还可以自我延续。

本栏文章以前介绍过的安慰剂,也像一个能够自我实现的预言,对人可以起到积极的作用。根据安慰剂效应的解释,没有实际用药(或施行手术)的疗程之所以能够令我们感到身体已经康复并且感觉良好,纯粹是因为我们的大脑误以为自己正在接受的治疗是有效的。

当初涉爱河的恋人遭遇重重阻挠(比如来自世俗、父母、经济或宗教信仰的压力和反对)时,他们的感情会变得越发坚不可摧,颇有越增阻力爱越深、我们心诚事便成的意味。相反的一种情形是,悲观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反对说明我们真的有什么不合适吧?,则可能会在暗地里对自己造成伤害,并以预期的想法或许应该考虑分手了吧和方式处理问题,最后导致噩梦成真。

国庆节前,一位很有反省精神的老外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我不再当愤怒的老外了》,其中谈到的一些观点十分耐人寻味:

……当他们刚来到这里,还没有对这里形成自己的看法时,他们会很在意其他外籍人士的想法。一旦这些观点被塞入脑中,初来者就会把它们据为己有,以后再难改变。

当然了,中国有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也为这些人提供了很多证据,让他们已有的观点不断得以强化。你抱怨、我再抱怨……最终使得这一效应呈指数级增长,导致的后果就是:老外们容易变得越来越挑剔和愤怒,从而陷入一个怪圈——以既有观点去看待身边事物,反过来又用这些经历来验证已有观点。就这样,你不断强化它,和其他人分享它,并最终赋予它更多价值和信赖。

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还存在着一种更为隐蔽的自我应验预言现象。60多年前,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动物学家阿尔弗雷德·金赛和他的同事,展开了一项针对男女的性爱习俗所作的大型调查。其后发表的面谈报告中,许多当时被视为禁忌的性行为(如手淫、同性恋、双性恋与外遇)比例高得惊人。

但金赛的研究方法备受批评且普遍遭受质疑,因为参与他研究的志愿者并非从社会大众中随机挑选,而大多是在性爱方面最积极主动也最具有实验精神的人(在他的抽样中太常出现的是囚犯与妓女)。这便导致他高估了许多性爱习性的普遍性。

然而,也有学者指出,研究人员发现的高达50%的婚姻外遇比例不仅震惊全美国,而且,就某方面而言,也因为揭露了这些行为普遍存在而使其不再是禁忌,进而加速了性革命

事实就是这样:一些人的某种言行,往往会引起巨大的社会串联。我们都会对外力作出反应,社会中的外力也就是所谓的社会规范。但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也会相互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力通常比社会规范的影响力更强大。

社会学家早就得出了令人沮丧的结论:我们是彻头彻尾的社会人;每个人都嵌入社会群体之中,既不是独一无二的,也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自由。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因报纸对专栏文章篇幅有限制,且在下笔头功夫尚不到家,故诌成的文字总有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憾。由是,于见报之余再唠叨些许成文背景,或延伸扯几句,曰题外话

 欢迎各位朋友批评指正或提供专栏文章题材线索,我的联系方式是:simov@126.com

 此文在我的博客(华声在线精英博客)中配有相关图片(感谢马晓霖前总裁的关照和支持):http://blog.voc.com.cn/yinchuanhong/

 感谢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江晓原先生与关瑜桢先生、吴慧女士的关照和支持:http://www.shc2000.com/

 感谢好友北风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beifengjingchui以及千龙网-千龙教育专给我设了传红科普栏目:http://edu.qianlong.com/。

 

 

能够写出此文特别要感谢何彤女士。由于有她邀请观剧在先,我受启发得以联想、思考一些问题,并连缀成文。那天得知我要就《麦克白》写篇《北京晚报》的专栏文章时,她似乎有点儿惊讶,想必在寻思这跟身边的科学怎么沾得上边?我真写出来了!

她该不会忘记一年多以前,我们在瑞士旅行途中的交流——那时我在《科技日报》的科学随想专栏因版面调整已歇菜,而《北京晚报》身边的科学专栏尚未开张——我跟她吹牛说,我一直在阅读、观察和思考有关科学、哲学、人生等的许多问题,它们之间常常是有关联的,相信我会有合适的时机把它们表达出来。

这篇《自我实现的预言》是我比较满意的一篇文字,至少可读性还说得过去吧。其中,对于恋人心理的那一段分析,自己体会尤深。

 

不觉中已写过好几篇跟心理学相关的专栏文章了,平时的阅读胃口似也越来越向这一领域靠拢。前不久,我还跟我的一个从事心理学教学与辅导工作的表姐说,我要呛她的行了。当然,这只是就写文章而言,毕竟我并没有受过心理学方面的专业训练。纯粹也只是兴趣而已。

一天清晨,由这篇专栏文章我突然想到,自己对于心理学的这种割舍不下的喜好,是不是也算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呢?为什么这么说?一个简单的道理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或不知不觉地去做,久而久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喜欢一个人也一样:总会下意识地去想她、接触她、取悦她,进而产生愉悦感、幸福感乃至迷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想她、接触她、取悦她所获得的回报,从而更证明你是真的喜欢她,于是你就这样喜欢下去了。

 

麦克白的结局,还让我联想到美国作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总结的一段话:一个人的命运便是他的性格所结出的果实。每个人都会表现出其天性里所具有的素质,这种倾向在古老的信念当中早已有了表达:我们为了逃避自己的命运所做的种种努力,结果只会将我们引向自己的命运。

抛开上面这段话中的悲情成分,我想,懂得认命也未必消极,就把它看成是一个自然而然发展的过程好了。

 

虽然曾经有过一些不顺和烦恼,也走过一段弯路,但我极少羡慕别人,更别说嫉妒了。我认自己的命。

我也十分庆幸曾经在一个非常优雅、慈爱的老人精心呵护下,度过了11年幸福、快乐并且永生难忘的时光。我一直想写一本思考生命和情感(爱)的书,这恐怕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做准备。到时候,就把它献给我挚爱的奶奶,以纪念她逝世40周年(2019年)。

 

常怀感恩之心,总想起既往有幸得到的关爱和提携,还有诸位恩人、恩师和贵人,包括令我尊敬和怀念、昨天早上在我眼皮底下突然撒手离去的岳父刘黔骏。

2007年春,我在《幻想:探索未知世界的奇妙旅程》一书的扉页上,写了留下了这样一句题献:

谨以此书献给/引导我走进科学世界并改变了我人生道路的两位著名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  叶永烈

 

我的第4本书这个月底就将出版了。这几天我在赶写后记,主要谈及的是父母对我的熏陶、鼓励和培养。其中提到,实际上我非常后悔大学毕业后做出了远离父母的选择……。我为这本书所拟的题献是:

此书献给/我亲爱的父亲尹远源、母亲金蕴珊/感谢他们将我带来这个世界、教我认识这个世界、任我思索这个世界

 

                                                         2009-11-3(今天与刚到北京的父母见面,正值母亲67岁生日)

 

                                     20091116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