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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26)-2009-9-17-第43版

(提要)基于条件反射作用的“行为技术”一旦被滥用,很快就会变成恶性控制,甚至酿成悲剧。

“脱胎换骨”之后

  尹传红

 

 虽然已届不惑之年,暑假离我越来越远,但它曾经带给我的快乐感觉,却一直萦绕于心,未能忘怀。那时候作业不多,也没啥“班”可上,玩得纯粹、耍得够劲,真真贴着了孩子的天性。正因为有过这样的体验,闻知今年暑假期间在广西、湖北两地,竟先后有两个花季少年不堪拳脚和棍棒,命丧戒除网瘾的训练营和野外拉练的特训班,让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
  另据近期媒体报道,更有不计其数的孩子,被病急乱投医的家长送进各种各样的“班”,在限制人身自由、藐视个人尊严的情形下,遭受电击、殴打、体罚等残酷手段“修理”。让人笑不出来的是,教官对学员拳打脚踢被称为“搏击”,学员违规遭电击惩罚被叫做“点现钱”;最让人揪心的是一个母亲的悲鸣:“从那(指被拉进治疗室电击)以后他再也不相信我了……我的心都碎了!”
  聊起这些事情,我的一位从事中学心理辅导工作的亲戚,严斥重创孩子心灵的“电击疗法”等所谓“特殊手段”,直感叹本该带给大家阳光的心理学,变味以后却给孩子带来了灭顶之灾!我则做了一个总结:家长够“蠢”,教官够“狠”,学校够“损”,孩子够“瘆”,方法够“笨”。
  人可以通过可控的环境而被控制,进而发生转变,想来是有“理论根据”的。在行为主义心理学派的创始人之一B.F.斯金纳眼中,如果人有本质可言,那么,人的本质就在于它的条件反射能力,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强化的结果。倘若某些行为可以带来愉快的结果,人们常常就会重复这些行为,并会避免那些可以带来不愉快或痛苦后果的行为。延续这一思路,斯金纳设想可以发展出一种“行为技术”,对人们的行为进行设计、引导和强化,使道德上的挣扎被好习惯所取代,以形成社会赞许的行为方式。借助这样的“良性控制”,可实现对人类的重塑,从而把一个乌托邦社会中的人训练成好公民。在这样的社会中,犯罪、侵略和剥削将不复存在。
  这位斯金纳先生广为人知的一个惊人之举,是在其小女儿生命的头两年,经常把她关在他所发明的一种育儿箱里做实验。这个所谓的“空中摇篮”是一个隔音的箱子,有一扇窗,并提供过滤的湿润空气,还有很多设计好的便利。这个小女孩只有在安排的玩耍时间和吃饭时才能从箱子里出来。尽管人们普遍认为,斯金纳翻版研究老鼠和鸽子的实验设备来制作育儿箱并不现实,他也没有沿着原来的研究路线把实验做下去,但他后来说道:“至少,在这个箱中,我的女儿6岁前都没有得过感冒。”可不妙的是,她的免疫系统功能因此而变得异常微弱。
  行为主义不只是停留在哲学观念上,它常常还被视作改变人的行为模式的一种方法。然而,基于条件反射作用的“行为技术”一旦被滥用,很快就会变成恶性控制,甚至酿成悲剧。
  根据英国作家安东尼·伯恩斯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发条橙》(1971年),就真切地反映了技术所导致的人性丧失,展现了一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行为技术图景。它讲的是在不远的未来社会里,一个叫做亚历克斯的“问题少年”因滋事并过失杀人而被送进了监狱。一位只关心降低犯罪率的长官视察牢房时宣称:“不久以后我们需要整座监狱关押政治犯——所有的普通犯人最好在纯治疗的基础上加以改造。惩罚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将让他脱胎换骨!”
  为缩短刑期,亚历克斯自愿为一项“厌恶疗法”充当实验品。疗法很简单:先注射某种药物,使其产生“心智麻痹”——深深的恐惧和无助感;随后,强迫他目不转睛地观看各种令人发指的色情、暴力影片,以使其对色情、暴力在生理上产生条件反射式的恶心。最后,这个小混混终于被“改造”成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并且绝不会危害社会的“新人”。然而,当亚历克斯所曾经施恶的人们都对他施予了同样的恶时,他却毫无反抗的能力,续演了一幕“善恶有报”的循环式惨剧。
  《发条橙》实际上是以科幻的手法来检视现代问题,其对于条件反射疗法的讥讽显而易见,所要表达的主题也非常明晰:条件反射成为社会所施加的报复,它与在接受治疗前所犯的罪行一样残酷,一个人因为接受条件反射而在任何情况下都“弃恶扬善”是立不住脚的;有时候所谓的“社会正义”,倒有可能会像它试图加以惩罚的罪行一样糟糕,甚而失去控制,酿成更大的悲剧!尤为耐人寻味的是,科学的条件反射疗法反倒让亚历克斯成了社会的弃儿,他与他曾经的铁哥们以及家人的关系,也蜕变成了一种充满敌意、仇恨和相互抛弃的关系。
  英国著名社会学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前院长安东尼·吉登斯提出,我们应该谨慎对待关于青年犯罪的道德恐慌。年轻人的许多越轨行为,诸如反社会行为和不遵从行为,或许可以视作不良行为,但并不是真正的犯罪。也有批评者直陈:英国早些时候所颁布的“反社会行为条令”,将使在许多人看来属于成长过程中正常现象的琐碎平常的临界行为“被犯罪化”。
  我想,“条件反射疗法”或许会成为不良行为或犯罪的终结者,但也有可能成为人类新的灾难和不幸的创造者。引申开来说,这意味着人类也可以被科学地操纵,经由“洗脑”而社会化,这实际上是对人类自由和尊严的双重打击。你愿意在那样一个虽然很享福但却很不自在的发达社会里生活吗?你能忍受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这样一种道德上的独裁主义吗?
  
(此为未删节稿,见报标题改为《脱胎换骨》)
  
  题外话
  
  因报纸对专栏文章篇幅有限制,且在下笔头功夫尚不到家,故诌成的文字总有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憾。由是,于见报之余再唠叨些许成文背景,或延伸扯几句,曰“题外话”。
  欢迎各位朋友批评指正或提供专栏文章题材线索,我的联系方式是:asimov@126.com
  此文在我的博客(华声在线精英博客)中配有相关图片(感谢马晓霖前总裁的关照和支持):http://blog.voc.com.cn/yinchuanhong/
  感谢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江晓原先生与关瑜桢、吴慧女士的关照和支持:http://www.shc2000.com/
  感谢好友北风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beifengjingchui以及千龙网-千龙教育专给我设了“传红科普”栏目:http://edu.qianlong.com/。
  
  
《发条橙》几年前已经出了中译本,但我看同名电影却要早一些。当时非常震撼,感觉影片表现手法新奇,而片中那几个小混混完全是变态。也想过此片为什么遭禁并引发争议,我认为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裸体镜头。而这些镜头倒真是完完全全符合剧情需要的,不是“佐料”也不是诱惑,但非常惨烈(主要有两处:一是混混们在旧剧院调戏一个姑娘,把人家撕得一丝不挂;二是设圈套闯进一个作家居室,当着丈夫的面轮奸妻子)。
写这篇文章之前,刚刚买到安东尼·吉登斯著厚厚一大本《社会学》,读了论述犯罪问题的一章,特别注意到他对于越轨行为(反社会行为和不遵从行为等)的观点,也写进专栏文章里了。

关于人的“改造”问题,我很想从另外一个角度写篇文章。但近期另有好些“任务”要完成,我得先准备相关方面的东西,不能由着自己的喜好走了。不过,先抛出以下一些网上搜不到的“素材”,供诸位一阅》
  据马特·里德利所著《先天,后天——基因、经验及什么使我们成为人》(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5年9月版。我是此书的特约编辑)披露,俄国革命两年之后,据说列宁曾秘密参观过巴甫洛夫的生理学工厂,问他是否可能从工程上设计人的自然本性。但这次会议没有什么记录保存下来,所以巴甫洛夫对此事的观点无人知晓。该书接着写道:
  
  毋庸置疑,列宁能够明白,共产主义的成功依靠这样一个假设,即人性能被训练成一种新的系统。“人能被纠正,”他说,“人能被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托洛茨基回应:“产生一个全新的人的‘改良版’——这就是共产主义将来的任务。”许多马克思主义者的争论所围绕的问题是,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产生一个“全新的人”。这样一个目标要有任何意义,除非人性是几乎完全可以塑造的。在这种意义上,共产主义始终对后天培育而不是自然本性感兴趣。
  
   09-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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