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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身边的科学”专栏(23)-2009-8-13-第43版

(提要)很少有人会去思考:为什么事后看起来符合逻辑的某些事物,在事前却无法推导出来?

“后见之明”

尹传红

 

  上周与老同事聚会,听老李提到这么一件事儿:他的一位朋友3年前在翠薇路往北的罗道庄,以每平米1万多元的价格买了一套商品房,住上了。现如今,这房已攀升到每平米3万元,由此这位朋友感叹:真后悔当初没多买一套。于是我们饭桌上的话题,就围绕这个所谓的“后悔”展开去。
  熟悉房产市场的小班首先发言:“这后悔悔得毫无意义,当初你即便有闲钱,也未必会多买一套房。”老李道:“这种心理和行为反映在我们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实在是太普遍了。就拿这几年来说吧,不管是股市还是房市,有几个人不是买涨不买跌啊?而被套牢后又有多少人后悔,埋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我当即接了一个话茬:我们许多人常常拥有“后见之明”。大家报之一笑。
  要说“后见之明”,科学史上的实例不胜枚举。先知先觉的人往往会受到同时代人的嘲笑和漠视,这一点都不奇怪。以我们今天的见识和眼光,自然很难想象或理解那时人们的思维和判断。生前饱受轻视与磨难的“液体火箭之父”罗伯特·戈达德,早就说出了这层意思:“每一个远见在第一个人实现它以前,都是一个笑话;而一经实现,它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更早些时候,德国哲学家叔本华也讲过大意是这样的话:每一个真理都经过三个阶段。首先,它受到嘲笑;接着,它受到极端反对;最后,人们接受了它,认为它是不言自明的。
  的确,从“后见之明”来看,每一件事都是显而易见的,尽管我们往往会等到事后,或者直到有人向我们指出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只是很少有人会去思考:为什么事后看起来符合逻辑的某些事物,在事前却无法推导出来?而在有的时候,人们的心理反应却多少有些怪异。
  十几年前,克林顿性丑闻案正闹得沸沸扬扬的当口,一些研究人员决定借机对“后见之明”这一现象进行测试、探究。他们分别在案件审判前3周和前3天这段时期内,向受访者询问同一个问题:克林顿被判决有罪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在这段时期内,媒体报道逐渐倾向于认为克林顿将安然摆脱困境,而受访者的判断也随之发生改变。判决宣布后的4天内,这些受访者谦虚地表示,他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认识到克林顿将被宣判无罪。但仅仅一周过后,这些受访者却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从一开始就认为克林顿不会被定罪。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研究人员明确指出受访者对媒体报道之事并非毫不知情,甚或坦言此次心理测试之目的,他们仍然继续否认外界信息可能对他们产生的任何影响,并声称自己早就料及事情将会如此发展。就此澳大利亚心理学家科迪莉亚·法恩有个评述:我们的“后见之明”使事情看起来本当如此,也让我们误认为自己料事如神。我们拒绝正视自己的“后见之明”的倾向,对牵涉到惩罚性赔偿的法律案件可能会产生不少问题。(这类案件的审判基本上是在向被告指出:“你没有遵守规则哦!你应该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先见之明”与“后见之明”的差异在于,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就会以极为严苛的观点来判断划分责任的归属。
  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看来,“后见之明” 效应,也就是所谓的“事后诸葛亮”,并非褒扬之词。在人们通常的印象中,只是那些喜欢自我表现的人才拥有“事后诸葛亮”的特质。他们总表现出一副自己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见到结果的模样,无非是为自己的过去戴上光环,让自己显得精明、聪慧、富有远见。
  由于受到种种主、客观因素的限制,一个人难得做到事事都有先见之明;如果自身的知识和视野有限,又固执于既有的思考习惯、欠缺批判性思维,往往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环境和他人的影响,看不清情势变化,不能形成自己的独立判断,也难脱人云亦云。可以想见,随着教育的普及、科技的发展,人们的素养和见识当会有所提升,“后见之明”势必也越来越少。
  
(此为未删节稿)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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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章我是在7月30日晚的饭局上敲定要写的,来由、情形如本文开头所叙。两位老同事,李宏奎和班利锋,是我老大哥兼多年好友,隔几个月我们就会由于互相想念而聚会喝几盅小酒,地点通常选择北太平庄以北一带。自然是无话不谈,非常开心、放松。
  关于本文主题,我特别有感怀,也跟我敬重的宏奎兄有联系。先请看一看我在2003年春写的几段文字:
  
  回想1991年秋,我刚到报社的时候,因为帮了一位同事一点小忙,他非请我吃饭不可。席间,他说我这个人很纯朴,他不忍心误导我。接下来的话便是:
  “看到你们小俩口那么恩爱,我也不忍心泼冷水。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男人最可贵的就是能够忍受孤独。你以后慢慢就会明白的。”
  12年光阴一晃而过。几个月之前,我跟这位老大哥又坐在了一起。酒酣情醇之时,回味他当年对我的点拨,感同身受,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那年他告诫我的下面这番话也让我非常受用,他说:
  “一个人回过头来看自己过去的言行,如果真有什么不妥的话,那也只能说‘遗憾’,而不必苛求自己说‘后悔’。因为,你是以你现在的见识和境况来评判过去的作为——不要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是啊,每个人对自己都应该留有一点空间,都应该有一点宽松度,太“认真”了反倒不好,人生本不该这般沉重的!还是让时间来说明和评判一切吧!
  9月30日凌晨,我在重看俄罗斯影片《神秘的拉斯普廷》(这是关于一个神秘的预言家和末代沙皇家庭的悲剧故事)后,记下了这么几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有些时候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有时我们不得不相信命运,有时我们不得不相信奇迹。
  
  我在大学毕业第二年就到了《科技日报》,跟宏奎兄在一个办公室里共事。他是大家公认的聪明人,一切似乎都看得很明白,没有什么能够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群众不敢冒犯他,领导不敢得罪他,坏人也不敢招惹他。
  那个时候,他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却过得逍遥自在、悠哉闲哉。我很是钦佩、仰慕。(我当年记的日记很细,其中有很多从他嘴里说出的警句、妙语,还有一些搞笑的对话细节。可惜我一时找不出那本日记来,无法具体引用。)
  于是,就在引文所述的那次饭局上,我怀着真诚的心意向他请教:做人行事如何能够更稳当、别给往后带来太多后悔。他给出了令我十分受用的回答,所以至今记忆犹新。(当年,远离父母、刚刚走上社会的我确实遇到不少问题。现在想来,仍有一丝苦涩、酸楚在心头。权当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也没有什么太可后悔的。)本文末段的大意,也是在宏奎兄提示下完成的。
  
  文章写完后我给“美编”发短信道:“俺觉着如今有很严重的社会心理问题(包括上篇提到的偏颇思维),想结合实例做些科学分析,同时采用有趣味的表达方式,陆续体现在今后的专栏里。这篇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也许凑合能用),你如今晚须发头儿,我就不改了(但拜托你帮提升提升哦)。”
  “美编”很快回复道:“这次就这样吧。挺好的。”
  我稍稍就放宽心了。
  
  我对“后见之明”还有另外一些想法,可惜已经没有篇幅写进去。这是结合人生体验产生的联想。前不久看到一本书,名为《如果那时我知道……》,书封上印了这样一行字:“新忏悔录——从我们所犯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此书实际上是多篇文章的结集,有个作者说他一生中所受到的最深刻的教训,就是要注意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永远很重要的关系,要珍惜和培养最重要的关系。当出现了意外,需要富有同情心和迅速地修正它。
  作者还说,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最糟糕的事情。但是,我们想要做的最后的事情,最好不要成为不能弥补的深深的遗憾,因为不管一个人流了多少眼泪,时间都会一去不回头。
  
  这段文字又让我产生了联想,几年前有位大姐跟我说过:人生之大悲剧,莫过于“子领孝而父不在”。有位年近七旬的前辈,在一次回老家给父母扫墓后也曾跟我念叨过,非常后悔以前总是因工作太忙而没能在父母生前多回家看看父母……
我还想到,以后可以再写一篇文章,谈谈人为什么总是会重复犯错,而且,好像总有这样的规律:出错,后悔;再出错,再后悔……这似乎已是人之常情和人类社会的常态了。所以,总能看到:历史总是会重演,并且惊人的相似;错误总是会重现,并且许多都属“常识”;忏悔总是会继续,并且几乎都大同小异。所以,也就难怪,多少年来,政治家、哲学家、伦理学家乃至生态学家、环保学者一直在追问:人类为什么干了这么多蠢事,而且忘得这么多、这么快?为什么基本的真理要一代又一代的反复发现?为什么事后看起来符合逻辑的某些事物在事前却无法推导出来?
  
  以后我或许还可以从非理性的角度来谈谈这个问题。的确,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存在着大量的非理性现象,尤以不确定的转型时期为甚;我们一再犯同样的错误,而很少从中汲取教训。
  两年前翻过美国行为经济学教授丹·艾瑞里写的《可预期的非理性:形成我们决策的背后力量》(中译本改为《怪诞行为学》)。此书以实验的方法解释了我们司空见惯而又不能解释的现象。艾瑞里观察到,我们这些非理性行为并非无规律无意识,而是成系统的。我们不单单是非理性的,还是可预测的非理性的——我们的非理性一次又一次,以相同的方式发生。这正是我思考“人为什么总是会重复犯错”这个问题应该考虑的一个思路。
  
  最后禀告大家:8月22日晚上8:00,BTV科教频道“非常故事会”将播出一档名为“非常聪明”的新节目(电视报预告上标的是“非常女人”哈哈),主题是《家有机器人》。节目由由英达主持,我与王渝生博士(中国科技馆前馆长)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它由京郊一位农民发明家发明的机器人展开话题,畅想智能机器人的未来,还穿插了一些科幻短片,介绍了“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时长约50分钟。
  不夸张地说,那台节目的录制现场效果非常好,看起来应该是轻松愉快的,英达的确很会搞笑。相关内容我会写进本专栏中,登在下周四的《北京晚报》上。(但很遗憾,播出当天我是看不到了——因为我已受命出行一周,带《科技日报》的一支小队伍上井冈山闹革命去。)
   09-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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