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科学时报》2008年12月25日
南来北往(11)


历史可以娱乐么?

 

  □ 上个月在网络上浏览新闻时,无意中看到当年明月签约海关出版社和推出《明朝那些事儿》(六)的消息,像“史学”、“客观”、“正史”、“戏说”、“娱乐”、“网络”、“草根”之类的词汇再次浮现脑海。要知道,我虽非完全同意书中的那些个观点,更不是“明矾”,但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热心读者,对“明月门”事件和这套书以及网络上的各种讨论还是比较熟悉的。心下就想,要不这一期咱们就赶个时髦、凑个热闹,也来谈一谈《明朝那些事儿》吧!
  想当初,当年明月不过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政府公务员,现如今却因“业余兴趣”造就了名利双收的好结果。这至少说明了他写的历史老百姓愿意读、喜欢读。尽管评价并非全都是正面的,但从某种意义上却可以说,《明朝那些事儿》还真是实实在在地引发了人们对历史的兴趣,甚至改变了史学在人们心中的刻板印象,这一点单是从他的博客以及各大论坛的有关评论、留言与跟帖就可窥见一斑了。我知道你现在也正在读它,不知你对这套书有何感想和看法呢?
  ■ 如果说直感,我猜想这位作者也许受到了类似长篇评书的话本小说写法的影响,生动简练。以我自己的阅读体验来讲,正面的、幽默的笔调,时不时透露些对生活的认真和真诚的态度。它的话本式的语言风格,在开开古人玩笑的同时,拿当下的生活幽自己一默,我想这也应该是它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书名叫作“明朝那些事儿”,既然是“那些”,不是“这些”,开题即表明这是他者的立场和叙述角度,加上这么个儿化音,语气多变,实在难以琢磨。明史专家有那么多,此地未必还能留下罅隙由你我来评述明史,只是从“编史”的角度以及从传播学的角度,可以谈的内容还是很多的。前些年的《万历十五年》也是一本明史读物,一度洛阳纸贵。两者之间,或能有可以比较的地方。
  □ 是的,我的阅读体验和你的类似。当年明月的语言鲜活、通俗,一扫传统史书枯燥、沉闷之感。偶尔的个人感慨与评论,诸如“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之类的说法,还是很能引发共鸣的。很多网友都评论说,没想到历史居然可以如此好读,居然可以让他们如此爱不释手,这当然也印证了当年明月所写的副标题。
  我的目的显然不是要评述明史以及这套书中的诸多观点,而只想谈谈它的风行及其合理性。尽管我们并非史学家,但如同毛佩奇先生所言:“每个人都有解读历史的权利。”我们当然也就有权利对此谈一点个人的看法。
  《万历十五年》当然是一部经典之作,有人甚至认为它翻开了中国人阅读历史的新篇章,在它之后,中国大陆进入了一个历史写作和阅读的黄仁宇时代。相比于黄仁宇,当年明月更显草根,语言更加通俗和网络化,但史学功底尚无法与之相媲美。尽管如此,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当年明月的叙述框架、逻辑线索、语言风格以及对史实的把握还是很不错的。而且,当年明月起于网络,借助这样的新媒介迅速蹿红,其作品为更多普通人所知,影响范围也就更为广泛。也正因为其影响力之大,在得到好评的同时,也引发了很多争议。这些争议和“戏说历史”、“野史”、“史学娱乐化”之类的话题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历史是否就是讲故事?如果是,它和文学的区别何在?还存在所谓的史学客观性和历史的本来面貌吗?历史可以娱乐么?《明朝那些事儿》会给史学教育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们又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阅读那些事儿呢?
  ■ 我觉得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它们所关注的细节不同。首先,无论一部史书或者一部文学作品乃至一则口口相传的故事,只有对细节的关注才有可能使其立足于世。在这个基础上,史学专著有其具体的研究指向、背后有它自己的追求,比如辨析史料的真伪、考证一项制度的内容、分析一种民俗的历史渊源,乃至对一个人物作历史定位和文化评价。对于文学作品而言,它所关注的细节则更多地在于怎样叙述一个动人的故事,或者托物言志、主文而谲谏,或者遣情以抒怀。对于《万历十五年》和《明朝那些事儿》这两本书而言,前者为介乎学术文本和大众文本之间的中间状态的文体,后者作为小说则更为合适。就其二者言,它们的视野和关注的细节是不同的。《万历》一书当时给予人的最大震撼是它的叙事手法,它所采用的横剖面的写法,从单个的人物和特定的历史时间为出发点,引出它的主题。《明朝那些事儿》的草根定位,使它的着眼点是完全贴合寻常人的生活磨炼和精神体验的。
  只是中国史学的本身即是带有价值判断的,所以对历史题材的作品,具体界定其界限的时候不能那么明确。然而,却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为之作些区分,即它们的受众有所不同。仿佛爱因斯坦和卓别林之间的一则笑话,因为谁都能看懂卓别林并为之一笑而成就了伟大的卓别林,同时也因为曲高和寡而成就了爱因斯坦,虽然爱因斯坦一定愿意能有多一些知音。历史当然可以用来娱乐,但得看着眼点具体在哪里,我觉得有必要说的是,娱乐和取乐之间,存在着格的高下之分。
  最近我在想,也许可以稍稍作一个调查,《万历十五年》的读者群和《明朝那些事儿》的读者群有没有区别,虽然不用调查也能知道,它们之间有所重合,但一定不是完全重合的。
  □ 你的观点我基本上是同意的,不过倒不想去作读者群的调查比较。当然如果是书商或作者,那还是十分愿意去分析一下,以便让自己的作品有更好的市场定位。但在这里,我真正关注的是,历史研究究竟该如何定位?它的社会功能是什么?《明朝那些事儿》的出现会给历史研究带来怎样的影响?
  以往我们认为,历史学家就是那种一头扎进故纸堆、双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他们写出来的文章多半也是之乎者也;历史就是过去事实的总和,通过研究可以从中找出规律以为今天的决策服务,所谓《资治通鉴》大抵就是此意。然而在这样的语境中,历史学家和历史学都是十分严肃认真的,二者谁也无法与娱乐甚至老百姓挂上钩。当历史研究成为一门学问甚至科学时,它就离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远了。但如同我们所意识到的,历史是全体人的历史,历史研究应从精英转向民众,历史著作也不能只为今天的精英们提供冷冰冰的经验教训。当年明月倡导要用情感和人性来看历史,这让我们想起科学史家萨顿所倡导的科学的人性化追求。是的,历史当然更应该面向大众、充满人性。
  同时,我还想说,历史并非仅仅是事实的总和,它包含着史学家对事实的描述和解释,而解释必然是充满了多样性的。但多元化并非意味着要抛弃严肃认真的史学研究,而是倡导为更多的解释或历史写作形式提供宽容和理解的氛围,为更多的人提供解读和言说历史的机会。实际上,娱乐与真实、通俗与客观,并非绝然对立。只不过在现实之中,理解和宽容还是要有一定的底线,面对牵强附会甚至胡编乱造的诸多“戏说”或“秘史”,历史研究者有权力更有责任给予澄清。但说到底,老百姓爱看的是生动鲜活的历史故事,关心的是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相关的知识与典故;怎样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前提下,写出能为更多普通人所接受和喜爱的历史书籍,或许才是当下需要去思考并解决的现实问题。
  ■ 在我搜罗有关僧一行的文学作品时,看到过一篇小说,现在想来有两重感慨。我们知道僧一行是唐代很特殊的一个角色,他没有正式的官方身份也没有进入过官方的天文机构,但他却为李唐王室编制了天文历法。在小说中,一行被描绘成与燕国公张说交情深厚,与此同时还时不时给安禄山以鄙薄。现在想来有两重感慨,一是安禄山入京的时候,一行已不在世,二是通过一些考证后我们能发现一行与张说也确实有所交游,尽管史书上没有直接记载。这个细节是我比较熟悉的,由此推想,史家对历史剧的苛刻,真也是难为了其多年治学生涯所养成的职业习惯。
  我的态度与你略略有些差异,一来觉得枯燥的“寻章摘句”的历史考证未必枯燥,这部分工作由有心吃苦的书斋生涯在承担着,学术的道路注定是充满艰辛和寂寞的。而同时,我也同意历史可以用来娱乐,这一部分工作的受众是绝大多数读者和观众,两者的要求和方法是不同的。从这个角度讲,我们能从这本书中至少学到一种讲故事的方法,它不失为一个成功的例子。事实上我也觉得《明朝那些事儿》这本书的一些段落打动了我,不是因为它的幽默,而是因为它的真诚。
  谈文化的普及,其实我们更该拿科普书来做题材,也许是年底综合征发作了,回望一年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目光投向了历史的那些事儿吧!

 

20081230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