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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科学时报》6月26日
南来北往(五)


原来科学也可以很美
——从林徽因的诗歌人生与建筑生涯谈起

□章梅芳  ■吴 慧

 

  □选择谈论林徽因,或许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她太耀眼、太光芒四射了,谈论她需要勇气,尤其是当谈论者同为女性。可事实却是,总有如此多的女性无法释怀和遗忘,忍不住想要说起她。这是很有意思的现象,女人们既想碰触那飘逸的精灵,获得些诗的灵感和美的体验;又忍不住想要去关注她的感情和世俗生活,崇拜和嫉妒、追捧和消解并存;而在男人们的心中,这样一个拥有着惊人美貌和才情的奇特女子,从前以及现在恐怕都是大多数人追求的理想化身。
  实际上,这里还暗藏着另一个有趣的现象,为何是她的爱情和诗歌而非建筑与科学研究,为何是她与徐志摩、金岳霖的感情纠葛而非与梁思成的建筑考察,更多地得到世人的关心和传说呢?林徽因是否被过度“粉化”?以至于提起她,脑海里就只浮现出她的那些绮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也许因为这些爱情故事确实绮丽动人吧,在感情世界中人类永远面对相同的处境,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亦如此。其实是相对的,对梁思成人们虽然知道他是建筑学家,知道他是梁启超的大公子,但对于他在建筑学上所作的具体贡献并不知道很多。在林徽因的情感世界中,金岳霖也许得到很多的赞叹,但人们又能真正知道多少这位哲学家老金的哲学工作呢?所以,不如我们这次就来谈谈林徽因和她的建筑学吧。

  □或许你说得对,普通人很少会想要去了解林徽因抑或是梁思成和金岳霖的学术成就,但即便是学术界,对于林徽因的诗歌与文学的关注也远多于对她的建筑思想和成就的关注。记得2003年的时候,我就曾留意过这一现象并作了有趣的统计比较,结果发现中国学术期刊网上篇名提及梁思成的论文有近60篇,都是探讨其建筑学方面的思想与成就;而关于林徽因的论文只有47篇,且其中30多篇是关于林徽因的文学成就,近10篇是关于其个人情感方面的,如“林徽因的文学观和她作品中的徐志摩”、“徐志摩与林徽因的情感历程及其关系”等等,只有少数几篇是关于其建筑学成就的,而即便在这几篇中,也是将其与梁思成放在一起来讨论的。除此之外,关于林徽因的一些著作如《一世情缘——梁思成与林徽因》、《窗子内外忆徽因》、《骄傲的女神林徽因》等,也都是围绕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婚姻,与徐志摩、金岳霖等人的情感纠葛来写的,其中涉及到建筑学方面的内容很少。好在,这两年情况开始有所转变。

  ■读者对林徽因的熟知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一股由诗歌文化掀起的“徐志摩热”中牵出诗人的感情世界,林徽因由此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虽然林徽因的感情故事为人乐道,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林徽因;她在建筑学上的造诣少人提及,但国徽、景泰蓝图案,这些她所参与的设计却又无人不晓。林徽因真正的职业身份是雕饰学教授,1949年10月她与莫宗江、梁思成等人集体设计了一稿国徽图案。但最终,林的参选设计没有入选,《林徽因文存》的建筑卷里收录了这副图样和各种说明。这篇文字,从构成元素的象征意味说到颜色的运用,还包括图形元素的来源。这些图形元素的来源非常有意思,在其他的工作中,甚至谈到敦煌边饰与丝织品花纹图案之间的关系。太太客厅里的林徽因永远健谈、思维跳脱,看到她的这些工作时,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研究建筑的人必须具备的广博视野,还是为她的健谈找到了理由。

  □的确,包括金岳霖在内的很多人回忆起林徽因,都提及她的健谈、思维活跃和客厅里的焦点角色,可就是这样一位优雅而又时髦的女性,除了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语探讨英国古典文学之外,还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和梁思成一起到村野僻壤去调查古建筑,测量平面,爬梁上柱,作精确的分析比较。正如人们所言:“沙龙上作为中心人物被爱慕者如众星捧月般包围的是她,穷乡僻壤、荒寺古庙中不顾重病、不惮艰辛与梁思成考察古建筑的也是她。”实际上,除了参与国徽图案设计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之外,我更关注的正是她和梁思成踏访15个省份的200多个县,实地考察与研究2000余座古建筑的伟大工作,正是这些工作为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也体现了林徽因相比之下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也是这对夫妇为古建筑保护付出的艰辛努力。提到这个,我联想起两件往事。北平解放前夕,解放军找到梁家要求他们在军用地图上标出北平城里重要的古建筑,并且划出禁止炮击的地区。他们是考虑到万一与傅作义谈判失败,被迫攻城时,要尽可能保护古建筑。多年后林洙在叙述这桩往事的时候,说到梁林为此诧异而高兴,几乎跳了起来。无独有偶,还在1944年的夏天,盟军准备轰炸敌占区时,也请梁思成划出需要保护的古建筑群落,梁思成同时还提出有两个城市也希望得到保护,它们是日本的京都和奈良。这两位建筑学家的胸襟之广大,不囿于一国一地,真是让后人钦佩。
  只是我也发现了,在叙述他们的故事时,林徽因和梁思成总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名字一起写在了《中国建筑史》、《营造法式注释》上。

  □是啊,人们往往很难将林梁二人在建筑学上的贡献区分开来,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和共同的工作经历,但或许恰恰是这种特殊的关系使得林徽因在建筑学上的独特贡献没有被充分挖掘出来。如前所述,即使有一些著作讨论到了林徽因的建筑学方法、思想的独特之处,如“比较起来,林徽因思想活跃、主意多,但构思画图,梁思成是高手,……他们俩的结合,结合得好”,其目的却也是为了说明金岳霖对林梁二人婚姻的看法,而非说明林徽因在建筑学方面的独特性。
  然而,从科学文化角度来看,林徽因可算是一个极值得关注和探讨的对象,因为她兼具建筑学家的科学精神和作家的文学气质,古往今来能将二者揉合得浑然天成的人物并不多见,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融合在她的身上体现得是那样的鲜明。正如她的后人所言:“她的学术论文和调查报告,不仅有严谨的科学内容,而且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和赞美祖国古建筑在技术和艺术方面的精湛成就,使文章充满诗情画意。”她的绚丽人生,至少生动地表明了“活泼时髦”与“严肃认真”、“诗人”与“科学家”原来并不必然矛盾,科学女性也并非必须是实验室里面无表情的中性人,原来科学也可以很美。

  ■总觉得林徽因的诗歌清丽、纤柔而直接,我也很好奇使用这样行文风格的人当写到“学术论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林徽因文存》的建筑卷给了我答案。科学史之父萨顿在新科学人文主义中构想了真、善、美的终将相遇,这于对女性科学家的研究视角也许是更有启发意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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