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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8年1月31日《科学时报》
南来北往(1)


科学中的女性形象

□ 章梅芳   ■ 吴 慧

 

  □ 这个“南征北战”对话栏目,是专为《科学时报-读书周刊》而开的。因为都是与科学多少打些交道的女性,所以,第一次对话,就先谈谈科学中的女性形象问题吧。
  科学界的女子,时常保持严肃的面部神情,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发式简单甚至常有些凌乱,看起来很古板;衣着也常是实验室里统一发放的白袍子,轻松时最多是衬衫和仔裤,总之是偏男性或至少是中性的打扮;似乎只有这样,才像个真正的女科学家;如若浓妆艳抹,或着飘逸长裙,那显然是很不妥当的。科学界的女子,在性格上也常是十分坚毅执着的,有着一般女子所不具备的刚强和韧性。这些都是文学与影视作品塑造的女科学家的一般形象,至于现实中的女科学家究竟是何种衣着,何种打扮,何种性格,有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呢。只是,为何文学与影视作品要这么来刻画和宣传女科学工作者呢?以至于她们的上述形象变得那么的深入人心?

  ■ 你的描述,让我想起少年时代教室里经常悬挂的居里夫人的形象,严肃的神情,有些雀斑的脸庞,小卷毛,除了不戴眼镜。
  我被你问得一时无法归纳出一个答案。就让我们先回忆文学影视作品中的女科学工作者形象吧。在小说《人到中年》中,女眼科医生陆文婷的形象是朴素而寒伧的,衣服的袖口是补过的,裤子的膝盖处也是旧得发白的。她也不爱好文艺,职业习惯让她远离诗歌的幻想。中性的人物形象,一方面是陆的沉静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投射,另一方面塑造出了对科学工作者的敬畏感。

  □ 近来,清华大学刘兵教授的弟子中就有人专门研究居里夫人的形象问题,结果也发现大多数的居里夫人传记都倾向于将她描绘成你所看到的那副形象。或许,男性化或中性化的装扮以及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特征,会帮助这些女人躲避因性别而带来的偏见和尴尬?
  某些调查研究表明,在物理学家或工程师的圈子里,女性往往不能和她们的男同事一起用餐,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可见,尽管这些女性在衣着外形上打扮得与她们的男同事没两样,结果无形的性别边界依然还在影响着她们的工作与生活。当然,如果她们不这样打扮,而是充分展示自己的女性气质,那情形想必就会更加糟糕了。
  我在想,这其中的原因恐怕还在于科学本身,科学的气质决定了科学共同体的气质与工作氛围,而这种气质恰恰被认为是与女性气质相对立的。

  ■《暗算》中的女数学家黄依依真是一个执拗的反例,起初她几乎是以艺术家的形象生活在科学家群落中,衣着活泼,情感细腻,还颇有些风情。虽然从一开始,她为此就付出过代价。黄依依被委以重任,主要并不是安在天录用了她,而是机缘巧合地受到重要科学家的推荐。时过境迁,曾经脖颈下的丝巾现在绑在了发辫后,不再生气勃勃地展示着一个女性的浪漫情怀。她自然而然地被领导称为黄研究员,而不再是黄依依,也终于变得与身边的男性科学家群落合拍了。她的女性形象消解了,故事也结束了。
  在文学作品和女性科学工作者之间,要仔细分析的话,可能存在着好几个问题。你已经很直接地提出了两个,第一是为什么作品传达出的女性科学家形象是这样的,第二是女性科学家本身从事科学工作时的窘境。我想接下来至少还有两个问题,一是女性科学工作者的不完全相同于男性的研究方式,一是文学作品是否在挽救被自己设置成中性的女性形象。

  □ 《暗算》或许不仅是消解了科学中的女性形象,更显示出了一种修辞力量,它通过描述黄依依从小女人转变为科学家的过程,进一步强化了女性气质与科学研究的对立。并且,似乎黄依依的最终转变还应归功于安在天这个最为冷静客观的男性,后者被认为具备了从事科研的最佳气质。
  关于前两个问题,实际上我已尝试着给出解释,那就是科学气质与男性气质相一致,女性只有通过在衣着和行为方式上尽量与男性气质或中性气质靠拢,才不至于在科学共同体中显得另类和不适宜;文学与影视作品通过这样的描述,更能支持和强化科学的“刚性”与“客观”。这让我想起了特拉维克对SLAC的描述,那里的办公家具包括图书馆的桌椅都是金属灰色的,泛着冷静、理性的光芒,与科学的气质完全合拍。
  至于女性科学工作者是否具有不同的研究方式,在凯勒的《情有独钟》里倒是有颇多的描述。但我更关心的是,这样的科学是否会影响到普通的女性?科学中的女性形象不止于女科学工作者,还涉及到科学对一般女性形象的建构与塑造。

  ■ 关于塑造作用,逻辑严格的因果关联,大尺度的思考背景,确实会让人免于多年的人世历练而快速或者暂时地理性和客观一些。不过,我想要让科学改变女性的天性,就像要让水变油一样。 
  这在文艺作品的表述中,就产生了悖论,作品描绘的女科学家是中性色彩的,但是他们要写的是女性,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去挽救这个局面。比如女医生陆文婷,小说不得不用她丈夫身上的浪漫色彩、穿插出现的一首情诗以及女友活泼开朗的点缀,来提醒读者这是一位女性。女数学家黄依依最终放弃以"爱"为女性形象的表征符号时,作品用带有亏欠色彩的叙述不由自主地呼唤起她的情感世界。从这两个例子来看,小说中女性形象的挽救却不是通过女科学家自己来完成的。 
  回到现实生活中,如果注定女性气质与科学格格不入,那么当社会人日趋职业化时,留给女科学家的生存空间是变大还缩小呢?

  □ 这个塑造除了针对女科学家之外,还有更普通的女性。19世纪的部分解剖学和生物学一再强调,女人的大脑与身体结构表明她们不适合从事科学研究。在你看来,女人是有天性的,科学改变不了这一天性,于是文艺作品的描述产生了悖论;但我却觉得,虽不能完全否认存在基于性别差异的天性,但性别气质基本可被看成为后天塑造的结果,而且科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通过逐渐改变女性气质与科学气质的旧有内涵,进而最终变革女性与科学“格格不入”的局面,为现实中的女科学家谋取更为广阔的生存空间。你说呢?

  ■ 如果只将科学研究理解为一种职业,从事这一职业的具体的人,就能安然地过起凡俗的生活,有着不受理性控制的各种行为,女科学家的生存空间也可以得到扩展。接受更多教育的普通女性可能正在面临着被科学改变气质,而女科学家们可能实际上过的就是凡俗的生活,我们真该另外谈谈生活中的女科学家样貌啊。

  □ 真是个不错的提议,那就留待下一次的对话吧,深入凡俗,想必会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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