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下雨,娘要避孕

王一方(中国图书商报)


 

药物这东西,如今变得越发神秘冷漠了,清一色的几何形药体、大小玻璃瓶,没有了 一百年前绿色药物时代那份植物(少量动物、矿物)的形色、气味。区别是凸压在药片上的中 英文缩写与包装盒上的冗长的说明,它不再是天然的赐品,而是自动生产线末端蹦出的医 药产品,跑到工厂里去瞥几眼,也只见投料工在装填口倒药物原坯。不知它出自化学合成 还是植物的提取物。我们正在步入一个“白色药物”时代。它并非说所有的药物都是白色, 而是大多显出白色的那份冷漠。这种感觉在处方者(医生),配药者(药剂师)那里表现得更明 显,似乎一切真相都笼罩在药物科学的黑色帷幕里。没有激情,没有想象,也没有体验和 衷肠,只有原理、因果、医嘱与服从。其实,在发明者和使用者那里是另一番景象,心智 上、情感上、体验上都有说不完的曲曲折折。被认为20世纪最具革命性的药物----避孕药的 故事可以拿来做一个佐证。

我们通常所讲的药物有非常明确的功利目的----治病疗伤,没有治疗功能的药品不是安 慰剂便是保健品,避孕药的功效嘛,众人皆知,阻止妊娠,而妊娠是一个生理过程,不是 病理过程。于是,说它是药品都有些勉强,好在临床上也拿避孕药来治疗月经不调这类功 能性疾病,归入药物之类,总算说得过去。但换一个视角来看,避孕药治的是社会之疾, 疗的是心灵之伤。因为如果不阻止一部分生育行为,我们这个星球就会因人口急剧膨胀而 陷于资源、环境危机,就会象马尔萨斯这位糟老头子预言的那样走向人类自毁。对家庭而 言,性爱透支与生育义务之间常常不平衡,过度生育或多次堕胎会将女性推向心灵、躯体 双重苦痛、恐惧的地步。从而折杀女性的生命和生存质量。

避孕药担负的使命是否太沉重了些?而这份沉重却是来源于上帝的一个苛刻的法则: 即性的快乐与生育义务的同一性。你们想寻欢作乐吗?行!但得讲条件,付代价。女性月周 期的性活动里就有约一周时间(排卵前后)有受孕的机会和可能。男女之间原本是求乐的性活 动被缀上生育的义务。当然,早先的生育行为与性乐趣是统一的。大凡造物主明白繁衍后 代是一件耗费精血体力的累活,担心人类有所懈怠,便为有性繁殖的动物准备了一件快乐 的礼物,引诱人们乐而为之,这便是男女交媾的快感和颠峯体验。由此也产生了性快乐与 生育活动的冲突。其一,生育哺乳期间女性性趣会下降,注意力会转移到孩童身上。其二, 多次生育会降低母亲体质,性器官松弛,导致性活力的衰减。其三,孩童的增加逼迫男女 双方加紧工作去哺养后代,生计重负会压抑性能力。其四,自发与自主堕胎给女性身心带 来的极度恐惧和九死一生的危厄。透过这些冲突和艰险,我们不难理解避孕药的发明具有 拯救意义和颠覆意义。一方面,它解救了那些为性爱欢愉而付出沉重代价的男男女女;另 一方面,颠覆了上帝的法则,从而成为人类性狂欢的守护神。因此有人将其界定为“寻欢 剂”或者“抗婴药”。 

寻欢并不是人类的罪过,在避孕约的发明途中,相当大的动力来源于对性爱无拘性追 求。避孕药探索的积极倡导者与投资者(美国政府没在这个项目中投过1美元),后来成为“国 际计划生育联盟”负责人的玛格丽特?桑吉尔等一批早期女权主义者就主张“女人应该受浪 漫的支配,只为快乐而拥有性”“应该为性爱的和谐美满而战斗”。她聆听过弗洛伊德的 演讲,与性学大师蔼理士有过私情。在她看来,女性自主的、无拘于生育限制的性爱权比 投票权更重要。她甚至还因开设控制生育门诊,制止堕胎而蹲过大狱。当然也还有避孕药 的理念与功效被社会所接纳,所认同之后的大红大紫,在避孕药的观念拓荒期,充满了涌 宕的心灵传奇。即使是药物学、药理学向度的科学、技术发明与发现,也流淌着酸涩、辛 甘参半的世俗故事,而不是像一些模式化的科普作品所描述的,仅凭着几位科学圣人道德 化的奉献所创造的人间奇迹。首先,避孕的本质是以维护性的无拘性,却扼杀生育的无拘 性,干预并阻断个体生命的自然过程,因此,它冲撞着传统伦理,宗教(尤其是天主教)的生 殖与生育观,他们主张生殖过程是神圣的,不可干预的。尤其不能以禁果的引诱和情欲的 追逐作为理由来剥离生育义务。避孕药的主要研究者(负责临床部分研究工作)洛克医生夲是 一位天主教徒,他与安娜?桑戴克的婚礼是在天主教堂里完成的。他的家庭,他们的宗教生 活与他的研究工作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一开始只能以自欺的方式去逃避,声称类固醇 只是作为一种治疗月经不调症的新药,与避孕是两回事,后来,才逐渐怀疑天主教教义的 神圣性。但是,即使到避孕药研究成果,他也没有背叛他信仰的宗教,只是将医学、药物 学研究价值中立、独立出来,一边研究,一边忏悔,过着二元价值的精神生活。 

人体是世间最为奇妙的生命体,它的每一项生理功能都无比精致,都是体外的机械学 原理、化学原理所无法完全摹写、复制的,生殖功能更是众多生理现象中最为复杂的,从 中枢神经到性器官之间密布着万千种生化调节物质、神秘的调控机制,使人类在情场,在 孕期,在产床表现出丰富多彩的身心变化。其中与性、生殖过程最直捷的便是性激素(荷尔 蒙),包括雌激素、孕激素、雄激素,是他们将情感、心理的风骚万种化作性冲动的生理命 令。更为令人观止的是调度有方,精细完成的受孕到生产这一漫长过程的生殖活动。而避 孕药的工作平台恰好在内分泌物质的替代、传送与修改上,用医药专业语言就是在类固醇 的生产、合成上。主持这项研究的药物学家平克斯?马尔科尔首先以孕妇的尿中提取到类固 醇物质,但产量远远不够,继而到牛的尿中去提取,最后历经千百次尝试,由动物思路转 向植物思路,最后在墨西哥丛林中找到一种野生植物贝特根,用萃取的方法提取到孕激素 的原料沙泼基林,完成了一项从植物原料中生产荷尔蒙(激素)的划时代创新。随后是由实验 室到工业化生产,从动物试验到临床试验之间的艰难跋涉,这当中还有一位中国留学生常 敏纯因“二战”爆发羁留美国参加了一部分重要的实验室工作。从1951年兔子身上的抑制 排卵成功到50位育龄妇女的避孕成功,又经历了4年。1955年10月,在东京举行的国际 计划生育联合会代表大会上,平克斯博士宣布了避孕药的发明成果。1957—1960年间,美 国联邦食品与药品管理局两次审批了商业化的口服避孕药伊诺维得和诺尔爵汀,由于来自 宗教的压力,批准文件上写明治疗妇女月经不调,但功能一项又标出“本药品能使用妇女 停止排卵,同进可能增强性能力”。如同40年后治疗阳萎新药伟哥的面市,令世界女性月 经不调的发病急剧上升,尤其是西班牙、意大利、爱尔兰等信仰天主教的国度。到1965年, 这种仍然被称为“治疗月经不调”的黄色小药丸已经在育龄妇女中风行。在美国,受过大 学教育、非天主教徒的25岁以下的已婚妇女中高达81%的人使用避孕药。更多的人“只为 快乐而拥有性”。据一项调查报告显示,使用避孕药的妇女们每四周有10次性生活,比使 用其他方法避孕的妇女高出25%(一种结果为37%)、由此带来“女性在性爱上象男人一样自 由了”。30年后,避孕药与妇女选举权一起被列为20世纪女性解放的两大标志。

在一些女权运动者心中,女性解放就是性解放,或者可以反过来说,連身体情欲都不 能自主释放,谈何女性解放。这就引出避孕药的社会意义的深入思考。尽管医生、药剂师 面无表情地将淡黄色小药片如同感冒药一样交与求医者,然后例行公事般地嘱咐服用方 法。仿佛服药者都只需机械地执行医嘱就完成了这次求医过程。这回是医生丧失了激情与 想象力。第一批走出诊室和医院的求药者步履轻盈,心头雀舞,一古脑的不平静,如同旧 剑鞘里多了一把新刃,可以劈开丛林里的荆棘,踏上一条新途。道学家们也许会追问,怀揣着避孕药去会谁?丈夫还是情人?为何服药者越来越低龄化?为何避孕药推广后不久美 国就闹起“性解放”来?这些问题都可以坦然回答,也可以反诘,为什么不!有这样的豪 气,大凡桑吉尔,洛克,平克斯等人为探求和发明避孕药所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2001年7月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