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型练习之二[1] 从鸟卵到伟哥

江晓原


 

鸟卵者,鸟蛋也——其中也包括鸡蛋。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养生方》中有“麦卵” 章,内有三个中国最古老的壮阳药方(恐怕也可以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同类药方中占一席之 地了吧),主料都是鸟蛋。其中之一是:

×春日鸟卵一,毁,投糵糗中,丸之如大牛虮,食之多善。

用白话来说,就是春日里将一个鸟蛋打碎,拌在炒米粉中,弄成象大牛虱子大小的丸,多 吃有好处。这就是早期的春药(有时也称为媚药),动物和植物的成分都有了。

春药在世界各古老文明中,都是关涉到性学、医学、药学和社会学的大题目,中国古 代也留下了关于春药的大量史料。然而一部春药故事,盘整了几千年,眼下却以伟哥之横 空出世而达到情节的历史新高。

男性之恐惧   

在动物界,我们经常可以见到,一只强壮有力的雄性担任兽群首领,它同时还独占一 群雌性配偶。人从动物中进化而来,上面那幅兽群中的图景,仍是人类长久的记忆。所以 在古代社会中,男性的性能力是力量和地位的象征,诸侯要“一娶九女”,天子则有“三 宫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礼记·昏义》),外加随时可作、多多益善的猎艳。

男性在追求性能力、以性能力为荣的同时,还一直对女性的性能力怀着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古代世界是普遍的。在许多古老的传说和作品中,女性被描述成淫荡的、性欲 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禁欲主义者据此进一步强调禁欲之必要,因为男子永远不可能满足“有 无限邪恶情欲”的女性;而主张满足人类情欲者则据此强调发展男性性技巧的必要。欧洲 中世纪教会的禁欲主张可视为前者的代表,中国古代房中术理论可视为后者的代表。

在中国古典文学中,《金瓶梅》所塑造的潘金莲就是这样的形象——她经常“淫情似 火”、“淫情未足”、“欲火烧身,芳心撩乱”。与那些因缺乏足够性生活而处于性饥渴 状态的女性形象不同,播金莲被写成贪得无厌,近于色情狂( nymphomania)的程度。这 样的形象,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多见,但她在性学史上有象征意义。

男性的这种恐惧,确实是有道理的。从生理学上看,人类女性在进化中,取消了动物 都有发情期——变成一年四季天天都可以发情作爱,同时又没有男性的不应期,因而可以 连续多次达到性高潮。女性的性能力确实比男性强。可是男性却偏偏还多配偶倾向比女性 强烈,总想独占多个女性。男性还想在性交中“采阴补阳”——吸收女性的“精气”以“补 益”自己。如此以一弱敌多强,欲不恐惧,岂可得乎?难怪中国古代的房中术家,要将性 交比作战争,要将“御女”(与女性性交)描绘成“如朽索御奔马,如临深渊,下有刃, 恐堕其中”(《医心方》卷二十八),这是何等的恐惧啊! 而且,男性和女性在性能力方面还有时间上的不同步。在正常情况下,男性性能力的 高峰在二十岁左右,而此时他通常还远未“功成名就”,因此还很难获得女性的青睐。女 性性能力的高峰则出现在三十岁以后(民间有“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之谚,虽欠文雅, 却有事实根据),此时与她年岁相若、成家立业、事业有成的男性配偶,已经开始“不行” 了!此一问题,古已有之,于今为烈,如今不是有无数中年男性向医生诉说,自己因满足 不了妻子或情人的性欲而痛苦万分吗? 

帝师之教诲

既然恐惧,就要谋安全之道。其道有二:一是“削弱”敌人之后再交战,房中术的种 种前戏技巧,就是为了使女方先接近性高潮,然后才投入性交,这样男性才有希望“击败” 女方,使女方在男方之前达到性高潮。二是加强自己之后再交战,这又有两方面:甲,房 中术有各种忍精不射、转移注意力等技巧,力求使男方久战不败;乙,就是我们要说的春 药了,用了春药,目的也是力求使男方久战不败。

古代中国的帝王,都是多妻的。帝王,自然应该是强有力的;多妻,就有义务让众女 性都“雨露承恩”。所以中国上古的帝王,都特别担心如何以一男之弱而胜多女之强这个 问题。对此最有力的例证,就是在中国早期房中术文献中,经常采用帝王向某个男性或女 性大师请教的形式来展开论述。关于春药或壮阳药也是如此。

比如,马王堆汉墓出土有简书《十问》,其第二问是“黄帝问于大成”。在早期房中 术文献中,黄帝真是“不耻下问”,向许多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请教房中之术,包括怎样才 能在性交中持久、怎样才能让女子达到性高潮等等。这“大成”照例也是传说中的人物, 一说是神农时的帝师,号大成子(《三洞珠囊卷九·老子为帝师品》引《化胡经》);一 说是大禹时人,名大成执(《新序·杂事》)。这回大成向黄帝介绍的是壮阳食品:

君必食阴以为常,助以柏实盛良,饮走兽泉英可以却老复壮,曼泽有光。

接阴将众,继以飞虫,春雀圆子,兴彼鸣雄,鸣雄有精,诚能服此,玉策复生。  

就是说,吃柏树之实(柏子仁),喝牛奶,可以抗衰老;而要能多多性交,就要多吃禽类, 包括鸟卵、雄鸡等,这样疲软的阴茎就可以重新举起。这大成所言,尚在“初级阶段”, 所以不过牛奶鸟蛋雄鸡之类,并没什么奇特之处。但发展到后来,入药的植物、动物种类 渐多,春药就变得神秘起来了。

帝王向术士请教春药和壮阳之道,请教之后当然要付诸实施。后世有名的故事,如《赵 飞燕外传》中之汉成帝:

帝病缓弱,大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眘卹胶,遗昭仪(赵飞燕之妹),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  

又如《开元天宝遗事》中之唐玄宗: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眘卹胶也!  

再如《隋炀帝艳史》中之隋炀帝、清朝野史中之宫廷传说等等,事例尚多。小说家言,其 具体事件人物不必视为信史,但古代帝王有服用春药之悠久传统,揆之情理,则无可疑也。

春药之种种

春药之药性,有效应激烈者,有作用和缓者。激烈者“立竿见影”,用后马上产生作 用,通常药性有一定的时效。在古代色情小说之类的夸张描述中,此类药性激烈者一但使 用,在“有效期间”非要性交发泄不可,否则欲火焚身,后果不测。其和缓者,则往往很 难与通常的“补药”划清界限。按照中医理论,壮阳的根本在于补肾,而补肾又有益于延 年,所以各种以延年益寿为号召的补药中,几乎无一不具有壮阳与滋阴成分,常见的如鹿 茸、枸杞之类,本来都是古代壮阳药中的主角。

内服之药,当然也有作用于女性者,服用后能令女性春情荡漾,难以自制。小说中常 有此种情节,比如《天龙八部》中,“四大恶人”让段誉和一个被认为是他同父异母妹妹 的少女服下了烈性春药,再将两人关在密室之中,要看他们乱伦的笑话,使两人灵肉交战, 苦受煎熬。这些描写并非凭空想象,古代和现代药品中,都有这样的催情品种。 春药之用法,自然有内服、外用两类。内服与其他药物无异,药性激烈者通常在性交 前临时服用;药性和缓者往往需按时连续服用。外用则不外作用于女性阴道或男性龟头。

春药之名称,虽五花八门,也有一定规律。

有指明主料者,如“兴阳蜈蚣袋”、“龙骨珍珠方”,“海狗大补剂”等,又如近年 香港的“玉树”系列之宝、珍、丸(号称是用非洲秘方“玉树皮”为主料制成)。

有强调效果者,如“治男子欲令健作房室一夜十余不息方”、“治男子令阴长大方” (使阴茎长大)、“令女玉门小方”(使阴道窄小)、“疗妇人阴宽冷急小交接而快方”, 此外如 “铁钩丸”、“固真膏”、 “四时双美散”、“金枪不倒丸”、“太极益肾丹”、 “灵龟展势方”(外用)之类。

有借用传说者,如“秃鸡散”、“妲己润户方”、 “始皇童女丹”、“孙妃煖炉丹”、 “隋炀帝怡情固精丹”、“武则天花心动”、“安乐公主如花夜夜香”(刺激阴道之药)、 “素女遇仙丹”(外用)等等。

春药之材料,则颇有出于附会者——有些药材即使实际上真有壮阳作用,古人也仅能 提出一些荒谬的理论以支持之。此处只稍举两例,以见一斑:

比如常见的壮阳药之一肉苁蓉,明人笔记《五杂组》上说:

肉苁蓉,产西方边塞上堑中及大木上。群马交合,精滴入地而生。皮如松鳞,其形柔润如肉。塞上无夫之妇,时就地淫之。此物一得阴气,弥加壮盛,采之入药,能强阳道,补阴益精。  

其说在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已有之。马精入地而生,当然不可信。妇女将此物用作自 慰工具,就使古人相信它“能强阳道”。

又如蛤蚧(学名Gekko gecko,一种爬行纲壁虎科动物),古人认为此物“性淫”—— 发情交尾时缠结成对,经日不散,以产于广西梧州者为贵,又以成对者为贵,取以浸酒, 酒作碧绿之色,被认为壮阳大补。故蛤蚧一直是古代春药中的主要药材之一。

春药药材中,常见的还有海马、鹿茸、石燕、丁香、枸杞、巴戟、茱萸、蛇床子、菟 丝子、柏子、杏仁、人参、茯苓、胡椒、茴香、破故纸、阳起石、硫磺、朱砂等等。还有 更为怪异者,如云母、石灰、蝎子、“水较剪”(一种滑行于水面的昆虫)、“河车”( 婴 儿的胞衣)、少女的月经、海狗等动物的雄性生殖器、某些昆虫的蛾子……,多为现代人 所难想象。

色情文艺对春药之批判 

色情文艺以煽情、宣淫为旨归,按理说应该是春药的讴歌者、宣传者,然而非常奇怪 的是,中国古代的色情文艺作品,却往往扮演春药批判者的角色。其中缘故,很值得玩味。

在明、清色情小说中,春药通常与“纵欲亡身”联系在一起,而且作者总是喜欢将这 种事安排在反面人物身上。最典型的如《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就是因为一夕服用了潘金 莲给他的过量春药,纵欲而亡(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这个情节与《赵飞燕外传》中昭仪一夕让汉成帝服了七丸春药而使成帝暴毙非常相似,两者应有继承的关系。 《金屋梦》中李守备之死也是同样情景(第三十回“拉枯桩双妪夹攻”)。可见在明、清小说中“过量服着药纵欲亡身”有一种大体固定的描写模式。

此外在大量内服或外敷春药以催情助兴的情节中,小说作者一般也不抱欣赏态度。而 在作者津津乐道、反复渲染的超强性能力狂欢场景中,通常不出现春药。这种普遍对春药 持否定态度的倾向,与中国传统房中术理论著作中的告诫是完全一致的,也符合“最好的 春药是爱情”这一流行于世界各国的睿智古训。

即使是在当代的作品中,这一传统似乎也得到自觉或不自觉的继承。比如《废都》中 的庄之蝶,原先已有阳痿之症,他许久“不行”于妻子牛月清(也是个美人),却意外地 “行”于情人唐婉儿,就是因为他与妻子之间已经没有爱情,而情人则点燃了他新的爱情 之火。

春药之极致——伟哥

三年前,一种号称是前所未有的理想春药——伟哥(万艾可)——横空出世,伴随着 剧烈的商业炒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风靡全球。伟哥号称避免了以往春药的副作用。服用 了伟哥,只有在想作爱时才会有春药之作用,而没有绮念时则与未服药无异(其实这也是 自古以来春药的理想境界,现代的春药广告中也往往自称如此)。

“伟哥”的英文Viagra ,是一个人造合成词,由Vigor与Niagara两年词合拼而成,前 者的本意是精力,后者则是著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组合的意思是“男人的精力超拔如同 奔泻的瀑布”,应该说很有想像力。服其药,思其名,不仅有躯体调动作用,还有心理暗 示作用。最初,台湾的医师译成“威而刚”,大陆的医师译成“威而坚”,译得太硬,缺 少含蓄,还是香港医师脑筋活络,译为“伟哥”,既生动又有余味,堪称神译。

而“伟哥”的发明,在科技史上具有某种类型意义——“种豆得瓜”。

“伟哥”的学名叫喜多芬柠檬酸盐,片剂,是一种试验中的扩张冠状动脉,改善冠心 病的新药,但临床实验进行了多年(1980~1991),其疗效并不明显。当主持这项研究的 英国医生特雷特博士沮丧地对他的新药志愿试验者宣布将中止这项研究,停止发放实验药 品时,意外地遭到志愿者的集体反对。一位72岁的老翁指着自己的裤裆大嚷:“它对心脏 不起作用,却对这儿起作用!”原来,他每次服药后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内心冲动,消失 了多年的青春骚动再现了,他建议特雷特与他的妻子去谈谈这种“副作用”给老年夫妻带 来的生理奇迹…… 

于是,喜多芬治疗男性勃起障碍及启动性欲的功能浮出水面。药理学家最初推想它的 作用是松弛肌肉,扩张血管,使局部供血加快,从而改善因冠状动脉硬化而导致的心脏缺 血缺氧,缓解心前区疼痛,谁知这种期待落空了,该发生作用的地方没有发生作用,不曾 想到的器官却敏感地充血膨胀起来。看来歪打正着,喜多芬的靶器官是阴茎海绵体,而不 是什么冠状动脉。随后,经过7年的研究,男性阳萎新药“伟哥”问世了。

按照纯医学的观点,一种药物的价值如何评估,取决于它的目标病人数量和疗效高低。 据临床流行病学家推测,约10%的男人有这种难言之隐,这个比例远远大于传染病、肿瘤、 心脏病的发病率。粗略估算,这个世界上有数以亿计的目标病人,这还不包括老年性阳萎 患者,以及那些试图服药销魂的诈病者。

伟哥之意义

伟哥的价值远远超出医学,它的意义,首先是经济学意义上的巨大市场。在美国,1998 年3月27日伟哥通过联邦药品及食品管理局的批准,第一周,每天即开出1.5万张处方, 第二周2.5万张/天,第三周3.5万张/天,到第七周,达到27万张,创下了全球药物史的最 新纪录。由此,辉瑞制药公司的股票连跳三级,人们在购买伟哥的同时也买进辉瑞的股票。 照这样下去,美国GNP的一半将会由伟哥这种蓝色药丸来创造了。这当然是玩笑。不过辉 瑞公司“伟哥”产品第一年的销售额已达10亿美元,无怪乎有人为中国经济荐言,要走出 市场疲软,引进“伟哥”吧。

另外还必须注意到“安慰丸效应”——告诉病人这是某种极好的特效药,病人服后果 然大见成效,而实际上他服用的只是面粉之类。伟哥既然已经被大炒特炒,自然成了人人 心目中最大的特效药,那么服用之后,在心理暗示作用之下,自然很容易见效。因此假药 盛行,恐怕也是难以避免的了。其实以前的春药也往往被说得神乎其神,就是诉诸同样的 机制。春药要解决的是性欲问题,而性欲是与心理状态密不可分的,因此可以说,在所有 药物中,春药是“安慰丸效应”最明显的一类了。

凡事获益都将支付代价,承担风险,性的快乐也不例外,因此,对于“伟哥”的前景, 还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为性爱提供如此一件神乎其神的“利器”,可能的消极作用也不 容忽视。从历史上来看,人类追求“长乐”——性爱之乐当然是最大的人生之乐——与追 求“长生”,是有内在相通之处的。只有那些生活非常幸福(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性爱的幸 福)的人,才会去拼命追求长生。而他们所追求的长生的生活情景中,自然包括了“玉女 相伴”这样的性爱长乐。

秦皇汉武都是历史上求长生的“杰出代表”,后世帝王和达官贵人,很多都是他们的 徒子徒孙。特别典型的是汉武帝,他求长生,同时也求性爱之长乐,在古代野史小说中, 他向方术之士学习房中术,而且有成。房中术是中国历史上集长生与长乐于一体的最著名 的方术,关于春药的学问只是房中术理论中的一个分支。大体而言,房中术最有号召力的 内容,就是可以由性爱之长乐达到寿命之长生。如果秦皇汉武生于今日,他们身边的宫廷 术士,或许会请陛下允许稍微夸张一点、稍微简单化一点,而展示如下的公式(可以用微 软的PowerPoint软件投影在一个屏幕上): 

房中术 = 长生不死 + 伟哥

想想看,那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啊!然而在司马迁的《史记·孝武本纪》中,汉武帝却是个 屡屡被骗的大傻瓜,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正直的历史学家对追求长生长乐的判断吧。“后之 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伟哥这个蓝色神话,在媒体的爆炒之下,世人趋之若狂,最终会不 会导致意想不到的结局呢?

古往今来,人们追求长生已经败下阵来,追求长乐能否成功,也还在未定之天。根据 历史来推测,应该是与追求“长生”的结局相仿——这种相仿可以从正反两方面去理解。 欢乐与痛苦,生命与死亡,都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这种依存、制约和平 衡很可能永远不能打破。万一最近就打破,说不定就要闯祸了,因为人类还远远没有为面 对这种局面作好心理和思想准备。

[1]  句型练习之一,即本栏拙文“从同声歌到压箱底”——以后还打算有之三、之四……

 

2001年5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