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神话——关于伟哥的对谈

△王一方(中国图书商报)

■江晓原                 



△在我看来,一部人类两性关系史,不过是一架秋千,在禁欲与纵欲之间荡来荡去。医学在这当中充当着助推器的角色。为禁欲或者纵欲作一些科学的注脚。近观20世纪,发生在裤 裆里的两项医学革命改变了人类性活动的行为方式与固有观念,成为纵欲主义和享乐主义的 同谋,一项成果是避孕药品及技术的普及,它使得女性从生育义务,或者说是生育麻烦中解 脱出来,有机会彻底地释放情欲,去独享躯体的快活;另一项成果就是最近面市的阳萎新药 “伟哥”,它使得男人不仅可以摆脱阳萎病的躯体无能与精神压抑,而且可以帮助他们自主 地兴奋性器官,体验性乐趣。   

于是,据说是上帝创造的两条自然法则:一是女性性快乐与生育义务的同一性,二是男性性兴奋的时段性与自然衰减律,已被彻底颠覆。这令无数男性“众里寻她千百度”的蓝色小药丸,给我们如今的燃情岁月带来了无边春色。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岂不是一种幸 运,一份幸福?不知你是否同意这个说法。  

■我还真不太敢同意这个说法──我想我们还不能太轻率地下结论。 当然,毫无疑问,对于世俗生活中的快乐与幸福,人人有权充分享用。历史上禁欲主义 的盛行,不仅是对躯体快乐的剥夺,而且也是对精神的极度压抑和扭曲,在这个问题上,灵 与肉是统一的,躯体阳萎不可抗拒地会带来精神的阳萎。由此带来道德的伪善,人性的泯灭 与创造力的衰退。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希望你讲的那架秋千朝着与禁欲相反的方向摆荡。如 果在禁欲主义的隧道里呆得太久了,就会需要一种自由的释放,需要一种正常的渲泻。 还是先谈谈伟哥这个药吧。“伟哥”的英文Viagra ,是一个人造合成词,由Vigor与Niagara 两年词合拼而成,前者的本意是精力,后者则是著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组合的意思是“男 人的精力超拔如同奔泻的瀑布。”应该说很有想像力,服其药,思其名,不仅有躯体调动作 用,还有心理暗示作用。最初,台湾的医师译成“威而刚”,大陆的医师译成“威而坚”, 译的太硬,缺少些含蓄,还是香港的医师脑筋活络,顺其音一哼——“伟哥”,既生动又有余味,堪称神译。 

而“伟哥”的发明,在科技史上具有某种类型意义──“种豆得瓜”。 

“伟哥”的学名叫喜多芬柠檬酸盐,片剂,是一种试验中的扩张冠状动脉,改善冠心病 的新药,但临床实验进行了十年(1980~1991年),证明其疗效并不明显。当主持这项研究 的英国医生特雷特博士沮丧地对他的新药志愿试验者宣布将中止这项研究,停止发放实验药品时,意外地遭到志愿者的集体反对。一位72岁的老翁指着自己的裤裆大嚷:“它对心脏不起作用,却对这儿起作用!”原来,他每次服药后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内心冲动,消失了多 年的青春骚动再现了,他建议特雷特与他的妻子去谈谈这种“副作用”给老年夫妻带来的生 理奇迹…… 

于是,喜多芬治疗男性勃起障碍及启动性欲的功能浮出水面,药理学家最初推想它的作 用是松弛肌肉,扩张血管,使局部供血加快,从而改善因冠状动脉硬化而导致的心脏缺血缺 氧,缓解心前区疼痛,谁知这种期待落空了,该发生作用的地方没戏,不曾想到的器官却敏 感地充血,膨状起来。看来歪打正着,喜多芬的靶器官是阴茎海绵体,而不是什么冠状动脉。 随后,经过7年的研究,一种男性阳萎新药“伟哥”横空出世了。  

△这种情形与62年前青霉素的发现很相似,当年弗莱明将一个试验用的细菌培养皿暴露在 杂菌环境中,本来是一次污染事故,却带来了青霉素这一革命性的医学发明的诞生。也许, 科技这个职业还真是一门“机会主义”的学问,偶然事件、副作用都不能轻易绕过。如同青 霉素的发明为人类征服感染性疾病带来一次突破性进步一样,“伟哥”的发明也给男人的世 界掀起一阵狂飚。 

按照纯医学的观点,一种药物的价值如何评估,取决于它的目标病人和疗效高低。据临 床流行病学家推测,约10%的男人有这种难言之隐,这个比例远远大于传染病、肿瘤、心脏 病的发病率,粗略估算,这个世界上有数以亿计的目标病人,还不包括老年性阳萎,以及那 些性期待高涨,试图服药销魂的诈病者。 

越想越邪乎,这种药的价值远远超出医学,它的意义,首先是经济学意义上的巨大市场。 在美国,1998年3月27日伟哥通过联邦药品及食品管理局的批准,第一周,每天即开出1.5 万张处方,第二周2.5万张/天,第三周3.5万张/天,到第七周,达到27万张,创下了全球 药物史的最新纪录。由此,辉瑞制药公司的股票连跳三级,人们在购买伟哥的同时也买进辉 瑞的股票。照这样下去,美国GNP的一半将会由伟哥这种蓝色药丸来创造了。这当然是玩 笑。不过辉瑞公司“伟哥”产品第一年的销售额已达10亿美元,无怪乎有人为中国经济荐言, 要走出市场疲软,引进“伟哥”吧。  

■这样的“性万能论”当然只是玩笑话,但你的理解是对的——“伟哥”的意义不局限于 医学领域,因为人类性活动从来就不是纯粹躯体的,或纯生理的,还有心理的、行为的、社 会的诸多方面。但首先还是躯体的。因此,真正受惠于“伟哥”的还是那些被阳萎困扰的男 人与家庭,这种蓝色药丸使他们从躯体,也从心理上彻底摆脱“性无能”这个令男人深度沮 丧与心理危机的角色体验。医学史家希格·杜蒙德曾说过:“性无能兴许是男性自我意识的 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因此,“对性无能的超越也是人性中最后一丝光明的希望。”从痿 哥到伟哥,挺立的的不仅仅只是某一器官,还有男人的尊严与夫妻生活的快乐。据现代婚姻 专家推测,离婚男女有1/3因于性关系的失败与冷漠。伟哥能点燃卧室里的生命之火,让病 理性禁欲的人们重新享受到性的快乐,对个人,对家庭,按理说确实功德不小。  

△隐藏在每个男人心灵深处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英雄梦,也包括性霸权色彩的英雄梦。这 一点,在中外历史与文学作品中反映得很充分,无论是雄才大略的帝王,还是称霸一方的市 井无赖,无论是薄伽丘的《十日谈》,还是兰陵笑笑生笔下的西门庆,都有一种通过性征服来凸现男性价值的潜意识。 

因此,男人的性能幻想在相互攀比中不断提升,就象一场田径赛,追逐着更高、更快、 更强的境界。历史上的纵欲主义一半是现世快活体验,一半是自大与自信感的强化。而随着 商业文明的日益繁荣,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正在销蚀着男性的性能力。因此,“伟哥”的出 现,犹如一声发令枪,重新启动了男人对性英雄梦想的追逐。它不只是扶起跌倒的失败者(阳 萎患者),而且帮助强者的夺冠竞赛。因此,在美国,许多服用者并不把它视为药品,而是 视为性的福利品、强化剂。伟哥的社会意义一半是扶弱,一半是助强。六、七十年代的那场 性解放刚刚被艾滋病的恐惧所压抑,“伟哥”的登场又为这场运动添了一把干柴。 

不过“伟哥“的药理学功效只局限于躯体,未能消除灵与肉张力中的紧张感。也许,这 种蓝色药丸正在加速这种紧张。因为,它强化了男性的缺点,在两性游戏中,男性的缺点是 性趣过分聚集于性的器官,使得过程愉悦动物化、官能化,本质是简约化。“伟哥”恰恰强 化了这种简约,而忽视综合的、对象的愉悦共鸣,把一场情感交融的合奏变一次孤芳自赏的 独奏。 

其次,外在的替代型的强壮并不能建立真正的自信,就象使用旁人引擎点火的汽车,启 动之后就会陷于二次启动的依赖中重新丧失自信。此外,更强的诱惑与贪婪也会使男人在不 断攀升的高峰体验中重新迷失,犹如技巧主义的迷失一样,是一种无法拯救的迷失。出路在 于彻底告别竞赛型的单向度的性爱价值,转而接受一种艺术化的、多元的,自然的性爱价值。 

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男人都在夜10点服用高效的伟哥药丸,集体回复到十八青春,随即像运动员一样强壮,去完成一套高难度的性爱竞技,将是一件多么乏味的生活景象。

■你讲的这种图景实际上当然不会出现,性游戏毕竟是个性化的隐秘活动。高质量与艺术化、多元化也是可以统一的。再说性活动更多的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由不得过分哲学化、 理性化的拷打,从而陷于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之中,当然,你讲的艺术化境界我是赞同的。 艺术化的性爱关系遵从一种随缘的、宽松的价值包容。应该学会为偶尔的阳萎、偶尔的无高 潮寻找合理性。追寻高潮,但拒绝高潮崇拜;渴望坚挺,但拒绝坚挺崇拜。从而缓和或消解 性爱关系中的竞赛性、技术性,增加游戏性、神秘感。人类性爱毕竟是情爱的一部分,快感 的真蒂是灵与肉的交融,而不是服用了伟哥之后的性勾引与性征服。 

但在同时,也还有明显的的“陷阱”。伟哥毕竟是药品,有它的副作用与禁忌症,不允许被滥用,这是大自然的法则。我看到的材料,在美国,已经发现因服用伟哥而导致心脏性猝死的病例,称之为“伟哥寡妇”事件。据说这类病例已超过100例,但因果关系的必然性 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此外,还有它诱发致命肺心病的报道,这有点象70年代日本的“反应 停”事件,人们欢呼象妊娠反应这样的不适都可以通过药物来改善时,随即发现它能导致胎 儿畸形的严重后果。凡事获益都将支付代价,承担风险,我想,性的快乐也不例外,因此, 对于“伟哥”的前景,还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当然,有人就愿意快乐死,就象公蜂为完成 性责任不惜以身殉之,这也是一种选择。 

另外我还想到一件事。你学医出身,自然知道“安慰丸”的作用——告诉病人这是极好的特效药,病人服后果然大见成效,而实际上他服用的只是面粉之类。伟哥既然已经被大炒 特炒,自然成了人人心目中最大的特效药,那么服用之后,在心理暗示作用之下,自然很容 易见效。因此假药盛行,是在预料之中的了──这还是姑且假定没有更大的骗局存在。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技术化的时代,操纵技术而不被技术奴役是,维护人性的重要命题。 性活动是人类世俗生活的主要节目之一,应该穿越知识与技巧,回到自然与和谐。 

问题是什么力量在引诱人类性活动滑向竞赛与技巧主义。答案是复杂的,是铺天盖地的 性读物、电台的午夜成人节目、香港、好莱坞的情爱片?还是伟哥的市场开拓计划?…… 似 乎有个庞大的性产业集团在经营、演绎着当代的性观念与规则,廉价拍卖着性特征,性体验, 管制着人们的性程序、性操作。于是女性的乳房在哺乳的功能与观赏的对象的冲突中,日益淡出婴儿的需要,而越来越为消费的刺激俘获,成了点缀大众媒体的新偶像。理想化的乳房 便与长在女人身上的乳房拉开了距离;对男人来就是那条“根”,在古人那里,有壮硕崇拜, 如今又来了坚挺崇拜。在男女性交媾中,有高潮神话。 

好莱坞的生活片大致都是这样安排的,两位不知来路,但性征十分明显,男俊女靓、感情丰富的男女主角邂逅了,男主角说:“你是我见到的最美的女人,“女主角回答:“是吗?” 男主角接着说:“外面很冷,到我家里喝点什么吧?”或路过家门时说:“上去坐坐吧!” 女主角说:“为什么不呢?”接下去的戏是一杯热咖啡或威士忌下肚,不久便是电影艺术表现的朦胧或直白的性欢娱场面,搅得观众心旌动摇,为什么男(女)主角之一不是我呢?恨不得走进荧屏去充当一个角色。这场戏完成后,导演还不忘给女主角一个特写,深情地对男 主角说:“你真棒!”有了这种视觉挑逗与暗示,谁还能容忍生活中平平常常的性过程?非 “锐意进取”不可。于是一间间卧房被点燃,于是便有了伟哥、丰乳霜之类的销售奇迹。  

■这些外在的蛊惑,让人沉溺物欲,迷失精神家园,正可用伟哥来为虎作伥。商品社会就 是这么一种景像。我们的选择性与洞察力必须同步增长才合理。 

我还想指出的是,为性爱提供这样一件神乎其神的“利器”, 可能的消极作用也不容忽 视,我开头时说不能太轻率地下结论,原因就在这里。从历史上来看,人类追求“长乐”— —性爱之乐当然是最大的人生之乐——与追求“长生”,是有内在相通之处的。只有那些生 活非常幸福(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性爱的幸福)的人,才去拼命追求长生。而他们所追求的长 生情景,自然包括了“玉女相伴”这样的性爱长乐。秦皇汉武是历史上求长生“杰出代表”; 历来达官贵人很多都是他们的徒子徒孙。汉武帝求长生,同时也求性爱上的长乐,在古代野 史小说中,他向方术之士学习房中术——这是中国历史上集长生与长乐于一体的最著名的方 术,如果允许稍微夸张一点、稍微简单化一点,几乎可以有如下的公式成立: 房中术 = 长生不死 + 伟哥 想想看,那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啊!然而结果呢?在司马迁《史记·孝武本纪》中,汉武帝成 了屡屡被骗的大傻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伟哥这个蓝色神话,在媒体的爆炒之下, 世人趋之若狂,最终会不会也被证明是一个大骗局呢?   

古往今来,人们追求“长生”已经败下阵来,追求“长乐”能否成功,也还在未定之天。 我个人的感觉,应该是与追求“长生”的结局相仿——这种相仿可以从正反两方面去理解。 欢乐与痛苦,生命与死亡,都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这种依存、制约和平衡 很可能永远不能打破,万一最近就打破,我敢肯定,人类还远没来得及为面对这种局面作好 心理和思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