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性是何物

方舟子


 

性是什么?先别忙做各种浪漫、色情的想象。性并非人类所独有,而是在整个生物界普遍存在,例如,一般人并不知道,连细菌也有性生活。我们给性下的定义,必须能 够用于整个生物界。在生物学上,性有一个非常枯燥的定义:基因的重组,也就是来自 两个以上的个体的遗传物质的融合。琳恩·马古利斯和多里安·萨根合著的《性是什 么?》(What is Sex?,中译本《我的另一半:性和欲望的本质》)一书中,采用的就是这个定义,因此他们把病毒感染也当成了有性繁殖的一种:因为感染的结果就是产生 了基因的重组。根据同样的定义,我们也可以把分子生物学家做基因克隆、搞遗传工程 乃至试验基因疗法统统当成是人工有性繁殖了。 

不管性究竟是什么,它的确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给生物界带来了无限的多样性,如果没有性,就不会为自然选择提供了如此多样的资源。它赋予了我们以个性,如果没 有性,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将会都像是孪生的。但是性也带来了一个悲哀的后果:个体必 定要衰老死亡,只有性细胞可以永世长存;而无性的生物是长生不老的,它们只是不断 地分裂。光是介绍、讨论性的这些奇妙现象,就足以写出一本妙趣横生的书了。但是马 古利斯和萨根显然不满足于此。他们有一个更宏大的野心,把性置于宇宙的框架之中。 在他们看来,性乃是热力学耗散的副产物,是必然的现象,而性与生殖联系在一起,则 不过是进化史上的偶然现象。在他们的笔下,性成了进化的目的和方向。但是,为进化 设定必然的方向是危险的,就像过时的目的论,它完全可以被看成马后炮的解释。即使 现存的所有生物在其生命史中都离不开基因重组,也无法用以证明性就是进化的必然产 物。用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证明也难以让人信服,因为这是一个被用滥了的、经常超出了 其适用范围试图用于解释一切现象的“物理定律”,用作者的话说,“一个解释一切的 理论,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 

采用类比的方式,将一个理论应用于无关的领域,是哲学的惯用手法,却不是科学 的方法。马古利斯在其科学著作中却乐此不疲。她对生物学的最大贡献,是在70年代提 出细胞内共生理论,认为真核细胞(人体的各种细胞都是真核细胞)中的线粒体、叶绿 体等细胞器是共生在细胞中的远古的细菌。这个理论因为有很多实验支持,在现在已被 普遍接受。但是,她却试图用共生理论来解释一切生命现象、甚至非生命现象。把人体 当成各种细胞的共生体,甚至把人类社会当成分工合作的个体的共生体,这类说法尽管 已偏离了科学而进入哲学的范围,毕竟这还不算太离谱。但是当她把整个地球也当成了 共生体,把地球类比做一个大细胞,而成为盖娅假说的信徒时,却已是在宣扬与科学无 关的神秘信仰了。在这本书中,这种共生信仰的论调随处可见,必然的,也要随手抨击 在科学界占主流地位的达尔文主义。而这些抨击,就像我们经常见到的那样,乃是有意 无意地曲解达尔文主义,而显得非常浅薄。例如,这本书有一小节“无私的基因”,是 抨击自私的基因理论的,而举的例子,竟然都是无私的个体行为。其实自私的基因和无 私的个体一点也不矛盾,恰恰相反,自私的基因理论正是为了解释各种利他的行为而提 出来的。又如,生物学有一个“红后理论”解释有性繁殖的优势:有性繁殖能够增加遗 传的多样性,因此使后代更容易适应变化了的环境。这本书以单性繁殖的蜥蜴存在多种 等位基因为依据说明单性繁殖产生的遗传多样性未必比有性繁殖少,以此来反驳“红后 理论”,这也是曲解了“红后理论”。基因的多态性和基因重组是两个无关的概念, “红后理论”所说的遗传多样性指的是基因重组,并不认为有性繁殖会增加基因的多态 性,等位基因种类的多少是无关的证据。

 “性是什么?”是个有趣的问题,《性是什么?》也是本有趣的书,然而由于作者 偏离科学主流的信仰倾向,却不是一本严密的科学著作,里面存在着许多偏见,这是读者在阅读时必须警惕的。

 

2001年12月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