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文景》第4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2

科学使人厌倦,谬误令人亲近?

江晓原


 

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魅力 

相传孔子不谈论神秘主义事物,故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语。清代袁枚则将自己的志怪笔记命名为《子不语》,表明这部书中专讲“怪力乱神”。袁枚取此书名,背后大有深意。袁枚是他那个时代的“文化名人”兼风流文人兼畅销书作者,一个在那时就知道将跟他学作诗的名媛闺秀的诗作刻成《随园女弟子诗选》的人,当然懂得在书名上迎合公众的趣味──他知道公众对怪力乱神的兴趣,通常远大于对仁义道德的兴趣。

公众对怪力乱神的兴趣,在古代固然浓厚,到了今天也依旧不减,似乎和科学的昌明与否没有什么相关。在国内近年的实际生活中,许多受过现代科学技术训练的科技工作者都对古代方术表现出巨大的兴趣。那些谈论《周易》、气功、算命、择吉、风水以及人体特异功能之类的书籍,有相当大的数量是由这些科技工作者购买和阅读的。作为一个科学史研究者,十五年前当我遇到一些可敬的资深工程师或科学家向我询问有关古代方术的各种问题,并表达他们对这些问题的浓厚兴趣时(他们往往误认为科学史研究者就是专门研究古代方术的),还曾令我惊讶不已;而后来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早已见怪不怪。

一家科技出版社的社长曾告诉我,他本人相信古代历书中的择吉宜忌之说是有道理的:“有一天我出门办事屡遭不顺,回来才发现这天历书上明明注着‘不宜出行’——现在我每天出门之前都要看一看历书。”他的出版社自然也出版了新的注有宜忌的历书。而下面这一幕,若非我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当一位从事当代前沿科学工作、但又因业余算命活动而得到“半仙”外号的先生因事来到兄弟单位时,找他算命的男女科技工作者在他的办公桌前排起了队;而他则成竹在胸,“诲人不倦”。这位先生还常常应邀去作这方面的报告。

还有不少“懂技术不懂科学”、“有知识没有文化”的人士(都是不合理的教育制度的受害者),自命对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学说有能力进行“研究”,或是将自己对这些东西的喜好用“研究”的名义装饰起来,也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以大多数人的感觉而论,工程师和科学家们应该是现代社会中最不可能对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学说感兴趣的人群,他们尚且如此,别的人群岂非更加着魔?尽管实际情况未必如此,但“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确实大有人在(事实上,在别的知识人群中间,比如人文学者、机关干部等,迷恋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学说的比例也不见得更大。至于在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中,能认清伪科学和神秘主义本质者或许不多;但自命有能力“研究”它们因而陷入迷恋状态的人也就很少)。  

科学家对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驳斥

中国向来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说,用到对伪科学和神秘事物的兴趣问题上,真是十分贴切。西方发达社会,科学技术尽管比中国先进,公众的受教育程度,总的来说也比中国更高,但那边的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种种玩意儿,照样也能使许多公众大感兴趣。当然这就会使科学家感到不能坐视,因此不时会有人挺身而出,写书撰文,批判驳斥,以正视听。但要说这两造的作品被翻译介绍进来的情况,那真是骇人听闻──伪科学和神秘主义那面的,要比科学家驳斥伪科学的作品多得多,以我收集的书籍推测估计,大约在8:110:1左右!这当然是因为一些编辑、总编、译者迎合公众的猎奇趣味,同时他们自己多半也对此很感兴趣之故。

在本文中,对于占810的那一造的书籍,我将仅限于在必要时提到书名。我要谈的,主要是有幸被翻译引进的西方科学家对伪科学和神秘主义进行驳斥的作品。说来有点令人沮丧,这样的书真是少之又少,在我的收藏中只是一位数的。早些年有三本书值得一提:

第一本是美国人C. J. CazeauS. D. Scott合著的《奇事再探》(知识出版社,1983),以科学的立场和方法,对化石、古代天外来客、UFO、巨石阵、金字塔之谜、复活节岛石像、百慕大三角、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星占学、星球碰撞、诺亚方舟等问题作了讨论。指出在这些问题上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说法不可信。

第二本是美国人Martin Gardner的《西方伪科学种种》(知识出版社,1984)。作者是一个在科学传播方面颇有成就的科学家,曾长期在《科学美国人》杂志上写“大众数学家”专栏文章。本书初版于1957年,内容有点老旧,但在当时是有针对性的。其中已经包括UFO、金字塔之谜、神创论、颅相学、心灵学林宣宣等近年非常时髦的伪科学和神秘主义项目。

第三本是美国人D. RadnerM. Radner的《科学与谬误》(三联书店,1987),篇幅较小,以理论探讨为主。
近年《众神之车》、《水晶头骨之谜》之类的伪科学味道很浓的书,至少有数十种,系列引进,各地出版,非常热闹。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我的印象中,上述这三本揭露伪科学的书则根本就没有“热”过,出版之后不久也就无声无息了,后来也未见重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提起了。

2001年,总算又有一本以揭露伪科学为己任的比较有份量的书被翻译介绍进来,即美国人(又是美国人)Michael Shermer的《人们为什么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Why People Believe Weird Things,湖南教育出版社,2001)。这是“世界科普名著精选”丛书中新出的一种。作者Shermer被认为“是美国公众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是《怀疑》杂志的创始人,“怀疑者协会”会长,也是《科学美国人》的专栏作家。

在《人们为什么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本书中,Shermer试图站在科学的立场上,对一些有较大影响的伪科学或神秘主义现象进行分析。主要包括如下一些问题:

心灵术士(与死去的人交谈)

伪科学机构(“研究和启迪学会”)

濒死体验(本书译为“临死之前的经历”)

长生不老

遭遇外星人

巫术

魔法

神创论(本书译为“创世论”)

否定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大屠杀

其实否定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已经不是狭义的伪科学问题了,作者称之为“伪历史”。当然两者之间仍有相通之处。 

信任的建立和传递 

这个相通之处,就是对事实如何认定。或者说,人们为什么“相信”某事是真的,却又认定另一件事是假的?

举例来说(这并不是Shermer所举的例),今天几乎每个受过初等教育的人都已经“相信”地球是绕着太阳转动的,但是,他为什么相信这是事实?只是因为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一直告诉他这是事实,然而这个事实是眼睛看不到的──人眼看到的事实是太阳每天东升西落,绕着地球转动,古代欧多克斯、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的地心宇宙学说才符合这一“事实”。人们之所以相信地球是在绕着太阳转动,是因为他们认为可以信任科学家,而科学家已经证明了这一事实,尽管证明过程中的证据和论证,通常一般公众是难以理解的。类似的例子很多,比如关于原子及原子核的构造,这也是肉眼不可能直接看见的,我们只能相信仪器显示的结果,而关于这些显示结果的真实性、对这些显示结果解读的合理性,是由科学家向我们保证的,我们因为信任科学家,就相信这是事实。

这样,问题就出现了:天天亲眼目睹的事情──比如太阳东升西落──可以不是事实,没有任何人看得见的事情──比如电子绕着原子核旋转──却可以被认定是事实,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多么令人困惑的局面啊。进而言之,在我们深信不疑的科学知识中,其实是多么依赖于“信任的传递”啊。

正是这一点,似乎使得伪科学和伪历史的鼓吹者们有了机会。坚持说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但是鼓吹者们也可以提出“证明”;坚持说纳粹德国根本没有对犹太人进行大屠杀,虽然有许许多多人给出了亲眼目睹的证据,鼓吹者们也可以竭力“证明”那不是事实。

如果为了驳斥这些伪科学和伪历史,主流科学家或历史学家不得不和鼓吹者们就各种各样的所谓“证据”进行无休止的争论(在Shermer的书中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例子),那就正中鼓吹者们的下怀──至少在不明真相的公众看来,他们和主流科学家或历史学家已经平起平坐了。如果进行公开辩论(比如电视转播),主流科学家或历史学家万一不善言辞,说不定还会屈居下风。

然而,大多数公众毕竟还是相信主流科学和历史的,并没有接受伪科学和伪历史,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公众从小就被反复灌输地球绕着太阳转动和纳粹德国屠杀犹太人这样的结论,但谎言重复一千遍并不会变成真理(哪怕一段时间内有很多人相信谎言),实际上还有更深刻的原因。

Radner在《科学与谬误》中指出:科学“它要理由和证据,它还要种种同已知事物的联系”。“同已知事物的联系”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依赖直觉和常识,那相信太阳绕着我们转动,比相信我们是在空中高速运行,“坐地日行八万里”,要容易得多,也“合理”得多。但是,根据“坐地日行八万里”而设计出来的人造卫星和宇宙飞船,确实能够按照我们预想的方案飞向火星,或飞回地球,而地心学说不能指导这样的航行。类似地,根据我们对原子和原子核的知识,设计出来的原子弹确实能够爆炸,设计出来的核电站确实可以发电。同这些“已知事物的联系”,证明了相关知识的正确性。

依赖“信任的传递”问题,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归根结底,今天整个人类物质文明的大厦,都是建立在现代科学理论的基础之上的,我们身边的机械、电力、飞机、火车、电视、手机、电脑……,无不形成对现代科学最直观的证明。而各种各样的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学说,有没有贡献这些物质文明成就中的哪怕一项呢?当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一想,科学之可信,伪科学之不可信,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科学使人厌倦,谬误令人亲近?

既然如此,为什么伪科学和神秘主义读物依然那么“兴旺”?这有多方面的原因。

首先,大众媒体对其上刊登的文章,是要选择和过滤的,它们不能因为文章枯燥乏味而失去读者。霍金的出版商曾告诉他,《时间简史》中每引入一个方程,该书的销售量就会减少一半。只有对大众阅读趣味深有了解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妙语。要想真正接触科学,需要动一点脑筋,费一点神思。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则反是,他们向公众兜售科学殿堂的廉价入场券,试图使人们相信,只要读读他们那些“海客谈瀛洲”式的胡说八道,就也能够亲近科学、接触真理了。

同时,严肃的科学家写出来的文章,确实往往不如某些传播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文章好读。严肃的科学家是术业有专攻的人,他们撰写专业学术论文和专著自然没有问题,但专业学术论文和专著并不需要让大众看得懂──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当然再好不过,可惜通常是无法做到的。久而久之,今天的许多科学家逐渐丧失了写作大众阅读文本的能力。他们通常也没有时间去讲求大众阅读文本的写作技巧,只能靠中学时代语文课上的一点底子。何况国内现在重理轻文日益严重,中学里就要分理科班和文科班,将来真不知道将伊于胡底。

与此相反,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鼓吹者,通常在科学上没有术业专攻,整天将功夫放在如何哗众取宠、耸人听闻上面,我们不能不看到,这些人写作大众阅读文本的技巧,有时确实在严肃科学家之上──尽管他们的文章实际上逻辑混乱,错误百出,无奈一般公众毕竟不是科学家,很难一眼就看穿他们。

更何况,科学要求严谨,说话要有根据,而这就不能象鲁迅所说的看“岁寒三友图”、“杨妃出浴图”那样轻松。比如,要理解科学家关于地球绕着太阳转动的论证,至少要先了解球面天文学、三角学、运动相对性原理和速度矢量的叠加;要理解关于电子绕着原子核旋转的论证,需要先了解的知识更为抽象。而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则可以危言耸听,可以随意发挥,因此看《众神之车》和“水晶头骨”之类的读物,显然要轻松多了。 

于是,大众媒体对文本阅读趣味的追求,在客观上形成了倾斜的过滤机制,这种过滤机制有时对严肃科学家不利,而对传播伪科学的人或学术骗子有利。
其次,严肃的科学家往往自重身份,不屑与伪科学和神秘主义学说的鼓吹者或骗子去辩驳论战,结果后者就乘机在大众媒体上活跃起来,欺骗公众。

此外,伪科学和神秘主义,与科学普及、科学幻想作品之间的界限,经常被人为地混淆了。比如在各地的书店里,标着“科普”、“科幻”的书架上,经常放着许多鼓吹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读物,这至少在客观上对读者造成误导,使他们误以为通过这些读物就可以接触和亲近科学──受到这种误导的甚至还有不少人文学者。据说书店方面也有苦衷,他们是按照“图书分类”来放书的,而在我们多年来的“图书分类”中,根本没有伪科学和神秘主义的一席之地──这类书籍从“理论”上被认为是根本不应该出版的。这种理论上的鸵鸟政策,在客观上却帮了伪科学的大忙,使之得以鱼目混珠,和严肃科学“亲近”在一起。 

关于《人们为什么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最后,我们回过头来谈谈《人们为什么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本书。本书出版后,据说好评如潮,上了《时代》等杂志的畅销书排行榜。总的来说,根据上文的分析和讨论,本书确实不失为近年在科学普及(科学传播)方面特别值得重视的翻译作品之一。对于认清伪科学的本来面目,颇有帮助。例如,书中提出避免受诱惑“相信稀奇古怪事物”的25个论点,可以列出其中较有可取之处者如下:

理论会影响观测行为

观测行为会改变观测对象

实验设备会影响实验结果

奇闻轶事并不能形成科学

科学语言并不能形成科学(针对伪科学靠科学语言包装自己)

提供证据的责任(提出新学说的人有责任提供证据)

(目前科学)不能解释的并不等于永远不可解释(因此构不成“神创”之

类的理由)

相互关联并不等于有因果关系

偶然的巧合并无意义

不能非此即彼(不能认为如果不能证明被个学说错误,那它就一定正确)

不可迷信权威

但是另一方面,本书如果真的畅销,我猜想很大程度上或许是拜书名和目录之赐。老实说,它并没有象我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吸引我。全书各部分篇幅的安排明显有失平衡──前半部分倒还名副其实,后半部分完全用于讨论神创论和屠杀犹太人两个问题,其详细程度远远超出前半部分,想必是因为作者在这两方面卷入较深、心得较多之故。作者叙述的条理不很清晰,甚至有些乏味,仅就文笔而言,我感到不如当年M. Gardner和两位Radner的书,Shermer的文笔恐怕不是某些“优秀”的伪科学和神秘主义读物作者的对手。

在未核对原文的情况下,可以发现翻译上有一些问题。表现之一,是一些有固定译法的人名、术语等,未能照此办理。比如“伽利略”被译成“加利莱奥”,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被译成《基本构成要素》,托马斯·库恩的“范式”被译成“范例变迁”。如果这可能是译者对科学题材不熟悉之故,那么将霍布斯的《利维坦》译成《巨兽》,将纳粹德国的重要人物“戈培尔”译成“戈贝尔”,就不能用上面的原因解释了。

不过我并不赞成动辄对翻译工作进行批评,更不赞成在书中找出几个错误就对全书的翻译一概否定。批评别人的翻译,经常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世上学问无边无际,谁能保证不犯任何错误?如果看见几个错误,就写文章冷嘲热讽,挖苦取笑,固然写者、读者都觉得过瘾,终非宅心忠厚之意。我们应该看到,大部分翻译工作,毕竟是功德,是奉献──只有少数不在此例。

 

2002年9月2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