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2年6月27日《南方周末》

想象力是怎样教出来的?

张五常


 

4月26日晚上在深圳市委党校讲话,一位听众问为什么这两年在内地出现了“张五常热”。我回应说,内地的媒体可说的东西太少,剩下来可以大炒特炒的只有张五常了。这回应博得哄堂大笑,一片掌声。  

是的,天下虽大,媒体到哪里去找一个被人赞骂皆无动于衷的人?内地的朋友却有别说。一说是骂张五常可以成名,所以要成名的就出来凑凑热闹了。这假说不对,因为骂张五常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是“热”的效果,不是“热”的理由。

另一说此“热”也,是起于我反对滥用数学与博弈理论,开罪了某些专家们。这更不对:街上的人不可能知道数学经济或博弈理论是些什么,而这些专家大都是朋友,历来是君子和而不同的。  

我自己对那所谓张五常热没有什么感受,虽然内地的媒体很有点过甚其词。我个人认为,如果真有张五常热的话,那应该是这几年内地年轻同学拍掌拍起来的。

三年来我和太太到内地讲话五十多次,讲得用心,掌声是赚回来的,但那是我俩和同学们之间的事,不应该传到媒体那边去。  

不久前一些内地的朋友说,批评张五常的言论,除了无聊的人身攻击,是指我讲话信口开河,误人子弟,不是天才不要学张五常云云。“天才论”是香港朋友多年来的说法,听说内地最近有“手抄本”。胡说八道,就是上帝也不知道我是个天才,而又有谁可以说任何一位生理正常的青年肯定不是天才呢?我教学是希望能把同学的脑子打开,让天才冒出来。这是不容易的教育工程。真正的天才凤毛麟角,但被我教成准天才的不下两掌之数。喜欢教学的人不会放过一个好学的学生。但好学不足够,有好奇心更为重要,是可以成为准天才的先决条件。像当年自己的老师一样,我教学的主要意图是触发学子的好奇心。这就是我常说的思想启发了。

教学四十年,深知自己之能与不能,外人的批评我是不管的。然而,5月29日晚上,太太在电视看到如下的报道:中国学子去年在美国拿得博士的有2000 多人,为非美籍学生之冠,比排第二的印度多出一倍,可嘉也。但跟着听到的美国专家评论,是中国学子虽然成绩了得,但缺少了想象力。  

后者可悲,大悲特悲,因为缺想象力是学术上最令人失望的评价。可不是吗?翻出来的意思是说:中国学子的技术很好,但没有创意。苏东坡的后人怎会没有创意呢?天可怜见。  

想当年在美国求学,教授们见我招招不依常规,以预感来去纵横,在课堂上不举手随意提问,认为孺子可教,循循善诱。这是后来被行内的朋友认为我可以单靠想象力而站得住脚的原因。后来自己在美国为人师表,教出来的比较好的学生,不管是鬼仔还是从香港去的,都善于想象。很明显,今天中国出外求学的被老外认为缺少了想象力,是因为出国之前被教坏了。我对教育的看法与内地及香港专家们的看法的一点不同之处,是我认为任何一个学生都可能是天才,而专家们主张的教育方法,不言而喻地假设大部分学生是蠢材。这样,就是天才也当作蠢材来教了。上述观点的分歧,证据多得很。让我只从讲学考试这两个角度说说吧。  

讲学我是从来不做准备的。这让外人批评为信口开河,不负责任。但我不备课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刻意地这样做。备课是举手之劳,花一点时间写下讲义,每次用时略为修改一下,授课时不用多想,心安理得。我不选这一套。我要在学生面前集中思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就说错了。主要是自己怎样想就怎样说,想法有变说的也跟着变。学生要做的是跟着我的思路,与我一起想下去,就是我突然离题万丈,他们也要跟着我离题。这样,听我一课就是跟我的思路走了一程。重点是,我想象,同学们也跟着想象。  

在经济学上,我曾经完全不抄笔记地听过五个高人的思路课程,全部是旁听、不修学分的。在洛杉矶加大有赫舒拉发(J. Hirshleifer )与艾智仁(A. A. Alchian ),在芝加哥有佛利民(M. Friedman )、史德拉( G.J. Stigler )与夏保嘉(A. Harberger )。  

纯以思路表达的讲学有两个困难。其一是水平不稳定:有时精彩,有时平凡,而有时说错了。这不稳定不是大问题,因为一个学期过后,用心的学生不仅在内容上会有所获,而更重要的是会学得老师的一点思考方法。第二个困难则远为严重了。那就是以思路讲学不可以受到干扰。同学提出有关的问题可以,甚至有帮助,但完全无关的问题,或学生迟到、早退,或明显地在打瞌睡、谈话说笑、手提电话响声,等等,都是思路讲学的大忌。香港大学的学生就不断地给我这些干扰,其密度外人不容易相信。相比起来,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内地学子的专注聆听可得一百分,场场如是!这是我喜欢到内地讲学的一个原因。  

转谈考试吧。香港和内地都着重考试,这“着重”是求知的障碍,而障碍最大的是那些墨守成规的公开试。我说过了,考试是求学的其中一个方法,但不是目的,而香港与内地都有明显的本末倒置的倾向。这里我更要指出的是,重于考试是重于教学生答问题,忽略了教学生提出问题。搞学问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想象力,不是起于答,而是起于问。学生不懂得问,是不可能有可取的想象力的。我认为这几年到内地讲学得到同学的热烈反应,主要是他们没有遇到过我那种讲学方式。这使同学们耳目一新。纯以思路讲话,美国不难见到,但内地是绝无仅有的。我的安排是由太太译为普通话,学生听得清楚,通常是讲一个小时,让学生发问一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太太和我全神贯注,很累,但学生们挤着站同样时间,也全神贯注,是很值得的交换了。那些批评我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所谓学者,根本不知道学问是怎样的一回事!  

年多前我和太太到广州的华师附中讲话,据说是广东省生源最优的中学了。高三的同学要大考,来听的是比较年轻的16岁左右的孩子。因为人多,好些带着小凳子进场,很可爱的。喜上心头,我对孩子们大谈自己少年时逃学钓鱼的乐事,怎样被逐出校门,怎样骗老师,跟着谈到23岁才有机会读大学,考历史可以怎样瞒天过海,考理论好比下象棋,而进了研究院后,少小时的钓鱼耐力与技巧就施展出来,写成了佃农理论。  

在座的校长与老师们听着,木无表情,但孩子们非常开心,笑声、掌声不绝于耳。  

到提问时间,第一个问题出自一个男孩子。他问:“教授呀,我听了你这番话,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那是为什么?”当时我想,这个孩子学得快,有想象力,可教也!

 

2002年7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