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文化:一块新的沃土

■ 江晓原  □ 田 松


 

□ 晓原兄: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想必你正在老泰山家中享东床之乐。东北有许多关于三个女婿 的故事,不知你是否了解一些,是否有所联想?   

我们的话题,还是从写作开始吧。   

我们共同的朋友王一方强调跨文本写作,是说学者不仅要能写学术文章,也要能写面向公众 的通俗文章。我们最近谈到美国出版家布罗克曼的一本新书《过去2000年最伟大的发明》,王一方感慨说:“科学的殿堂也有旁门。”他所谓跨文本写作的意思就是让那些从正门进来的学者也能从旁门自由出入。布罗克曼则借用了C.P.斯诺的一个词,“第三种文化”。斯诺在1959年发表 演讲,指出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学的分裂,科学家不具有基本的人文素养,人文学者也没有基本的 科学常识。所以他希望出现第三种文化,就是科学与人文的对话。布罗克曼则用这个词来指科学 家(包括人文学者)与公众的对话。他在自己办的边缘网站上就实践这种想法,同时,他把乐于 与公众对话且能够与公众对话的学者称为第三种文化科学家。   

你本人旁门的文章写了很多,去年又出版了随笔集《东边日出西边雨》,另一部随笔集《走 来走去》也已经面市,还在网上主持“SHC频道”,可以说是一位第三种文化科学家了。这是否与 科学史这门专业有关系?作为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的一系之首,你制定的研究生复试试卷有非常 大比重与专业无关的内容,这是否意味着你在学生的录取和培养上有这方面的考虑? 

■ 基本上可以这样说。但此事比较复杂,我们也许得分两个层面来谈。

在第一个层面上,我们必须知道,科学史与许多看上去“无关”的事情其实大大有关——研究科学史要求有很宽阔的知识面,因此我当然鼓励学生扩大他们的知识面。那些喜欢在课余看看杂书,跑跑“思想野马”的学生,研究起科学史来可能更容易出成果。这一点,但凡在科学史研究中有些成就的人,皆有同感,也比较容易被理解。  

第二个层面,说起来话就比较长了。最近几年,我和一些朋友经常在思考“科学文化”究竟 是什么、科学史又能在其中起什么作用之类的问题。科学史无疑将在新世纪中找到自己的合适位 置,但这个位置很可能将定位于科学文化的大背景之中。所谓“科学文化”,原是一个相当开放 的概念,可以有多种理解:比如将科学视为文化的一部分、将科学本身视为一种文化、或是理解 为科学与文化的结合。 

□ 思想上跑跑野马,能跑得起来,当然好,但是如果钻到别家的园地里不肯出来,比如从“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开始研究诗词,就成了诗学,不是科学史了。所以在知识面的 后面肯定还应该有某种使野马继续野下去,而不被驯化的东西。那是否应该是看问题的角度,或 者往大里说叫思维方式。如果我们带着科学史的视角,以科学史的目光看任何事物,都能看出科 学史的意义来,不是很容易出成果了吗?   

但是,如何才是科学史的视角? 

■ 所谓科学史的视角,也是在不断变化和扩展的。以前许多人将科学史看成进行某种教育的工 具,以毛自居,非要找一张皮依附上去不可,好像一旦没皮可依附,自己就站不住了。如今科学 史界已经有了寻找自我的觉醒,对于一个独立学科的自主性,应该成为共识。从1998年起,科学 技术史已被列为一级学科,可以看成是这个学科找到自我的某种象征。这就是视角的变化和扩展。 前些年国内科学史界顺应国际潮流,拓展了“外史”研究的领地,也可以看成是这种变化和扩展 中的一个步骤或阶段。 

□ 其实我应该换一种表述,把前面的“无关”改成“没有直接关系”,可能更恰当一些。就如 你所说,许多内容看似无关,其实未必无关。我的一位朋友在科学史所讲课时,多次说:“科学 史这门学科要求的知识面是无穷大。”这种夸张的表述所要表达的意思和你差不多。但是,他用 了“要求”这个词,显得更加极端。似乎没有无穷大的知识面就做不了科学史,未免夸张过分。 从出成果这个低级的层面讨论,既然无穷大的知识面不可能,就要对知识有所取舍,就要考虑拥 有哪些知识更能出成果。或者反过来考虑:研究科学史可以没有哪些知识?对此,我这位朋友所 同情的一种观点一定会让传统科学史家感到匪夷所思──这种观点竟然认为,研究科学史不一定 要懂科学! 

■ “无穷大”的知识面,当然任何人也做不到,那科学史就没有人能研究了。至于“研究科学 史可以不懂科学”之类,我怀疑都只是修辞手法,可以作别种解释或理解的吧? 

□ 关于知识面,我以前有一个比喻。同样知识广博,有人求学百家,学得百家拳法,能到什么 山唱什么歌;也有人如金庸笔下的鸠摩智,看起来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其实都是以小无相功催 动。前者如一个巨大的资料库,以万变应万变;后者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如果要你来选择,你要 哪一种?我选择后者。因为做前者实在是太累了,而且也很难坚持,所谓万法归于一,涉猎一广, 自然就希望找到不同表象后面的“一”。一旦找到这个“一”,知识面这个词就显得不必要了。 

■ 我也是主张练成小无相功作根基的。以前我的研究生对某些比较热的课题感兴趣,我总是劝 他们先从科学史的基本功夫入门,从传统内史着手,有了根基再去旁骛。当时他们有些扫兴,但 后来都扎下了比较深厚的根基,得以学业有成。这可以说就是先练小无相功啊。

□ 说研究科学史可以不懂科学,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我想这是要强调科学史的人文特征,而 且,其中未必没有严肃的成分。因为许多人都主张科学史首先是历史,而不一定是科学。既然不 是科学,不懂科学自然也有研究的可能。只能这种可能的几率有多大,实在不好说。以我个人的 感觉,确实是很渺茫的。我那位朋友尽管同情“研究科学史可以不懂科学”,但他本人却常为自 己的牛顿研究和化学史研究这样纯正的内史功底而感到自豪。   

近些年英国和美国出现一个新的学派,叫做科学知识社会学。这一学派有一位学者,跑到一 个生物学实验室,每天用人类学家的方法,观察这些生物学家怎样做实验,怎样写论文,怎样进 行学术交流和学术论争,并写了一本书《实验室生活》,但是他本人完全不懂生物学。他的辩解 是,难道写《战争与和平》人,就应该是一个战争专家吗?如果研究牛顿就要达到牛顿本人的科 学水平,能知道牛顿当时怎么想,那么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能研究牛顿?   

按照我那位朋友的观点,牛顿对一个具体的科学问题怎么想,不是一个历史问题,而是一个 科学问题。懂科学当然有优势,但是也可能会束缚思想。而一个不懂科学的人,却可能在研究中 提出懂科学的人想不到的问题,于是不懂反而成为优势。这种说法我基本上接受的。科林伍德说 过大意这样的话,历史的许多重大突破,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史料,而是因为发现了新的视角, 从原来的史料上发现了新的意义。   

但是,我之认为渺茫,则是基于另外一种理由。我觉得,没有受过科学训练的人,不大会有 所谓“科学”的思维方式。郝柏林院士就曾说:“物理学是一种很好的文化素养,而不仅仅是一 种职业训练。”这是不是回到我们讨论的科学文化上来了? 

■ 郝伯林的话──真是大得我心──我以前未曾听到过,但听另一位著名院士说过类似的话, 对物理学的评价比郝伯林还更高。现在我这里常有些不是学理工科出身的研究生,他们问我自然 科学基础补课如何进行,我总是让他们从大学物理入手。我觉得郝伯林的表达非常到位,说出了 我自己的深切体会。通常,我和学物理出身的人交流思想是最愉快的。 

□ 所以我们交流得很愉快!我清楚的记得,郝柏林这句话是在1986年年末他来南京大学接受客 座教授之后为大学生所做的讲座上说的。其实我一直考虑写一本文科物理学,希望文科人士能够 分享我体会的物理学。这大概可以叫科学文化吧。     

但是科学文化究竟是什么?我常常想给它一个大致的界定。这可能是我的思维习惯。说到这 儿,我发现我们对小无相功的理解可能也不一致。我理解的小无相功是一种方法,再具体一点, 可以比喻为刀法。一旦修炼出属于自己的刀法,就可以砍任何东西。可以砍科学史,也可以砍文 学。同样一个史料,换一种刀法,就可能切出新的花样。

■ 物理学的训练,就可以看作鸠摩智的小无相功──我完全同意你的理解,我们用“小无相功” 这一“金典”所比喻的,就是某种相当普适的基本方法。你所用的“刀法”的比喻,我也基本同 意,只是对于“可以砍任何东西”稍有保留。也可能有些东西砍不动。   

不过,由不懂科学的人──我的意思是未曾受过科学训练的人──来研究科学史,恐怕缺乏 可行性。科学史在西方确立其学科地位之前,也有过一段暧昧时期,那时有些科学家在创造力已 经丧失的晚年写些回忆录以自娱,同时许多不懂科学但是受过一点文学训练的人也在写科学史或 类似科学史的读物。后面这类读物受到萨顿等人的批评,认为是在误导公众。如今,科学史的研 究者绝大部分都是受过科学训练的,少数学文科出身的科学史研究者,也总是自觉补课的。 

□ 不过,在许多人看来,这种后天的补课总不如童子功扎实,有隔靴搔痒之感。这也许是这些读物遭到萨顿等人批评的原因吧。我们当然欢迎更多的人对科学文化发生兴趣,欢迎更多的人参 加科学文化的发展和建设。但我想,这并不是欢迎他们投诚,而是希望他们发挥自己的优势,以 我们所未能预料的角度来审视科学史。当然,补课我还是必要的。说到这里,我发现我的观点有 了变化,我已经从渺茫论过度到欢迎论了。这可能是某种内心矛盾的表现吧。 

■ 没有受过科学训练的人当中,有许多是对科学感兴趣的──至少他们自称如此。人们经常讲 “科学的殿堂”,这听上去总带有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这里有一个很难解决的矛盾:科学 应该普及,但现代科学又不是很容易理解和领悟的,要理解和领悟科学,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专业 训练,这一点是未受过正规科学训练的人不太容易真切体会到的。这就使得科学殿堂的门槛变得 很高。   

偏偏还有伪科学在旁边添乱──伪科学经常向人们兜售廉价的科学殿堂入场券,许多缺乏科 学训练却又对科学十分向往的善男信女,就很容易上当受骗。再说如今人人奔竞,个个匆忙,你 要让公众沉下心来花很多时间读科普读物,也很困难。所以如何能够让科学殿堂既神圣庄严,但 同时又香火鼎盛,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感到传统的“科普”路数可能已经不太管用,我们 必须寻求更好的办法,也许这又是科学文化的用武之地吧。 

□ 在中国大众语境中,人们确实常常使用科学殿堂这样一种说法。这是唯科学主义的产物。殿 堂里是什么呢?殿堂里当然是神。所以这有些讽刺意味。人们总以为科学和迷信是死对头,科学 发达了,迷信就如晨雾见到了太阳,自动消散。然而,人们却把科学本身放到了殿堂里面供起来, 这样一来,科学不就成了新的神吗?在唯科学语境中,科学是一个必须仰视的东西,它可以是人 们崇拜的对象、讴歌的对象、学习的对象、服从的对象,但是不能成为怀疑的对象、批评的对象。 所以我总觉得,许多人是以对待迷信的态度来对待科学的,或者说,科学成了迷信的对象。 你说传统科普的路数不大管用,我想根本原因在于科学的殿堂形象。在这个形象下,科普工作 者难免以真理自居,使得公众敬而远之。我常常感到这样一种反差,伪科学的宣扬者总是千方百 计地接近公众,而我们的科普工作者则在居高临下地教育公众:你们错了,你们愚昧,你们迷信, 你们应该信我这个,我这个才是真正的科学。但是,凭什么说你那个才是真正的科学?这时,我 们就会想到一个简单的办法──诉诸权威。我们陷入的悖论在于:在科学精神中,是没有相信权 威这一项的,相反,科学精神是不相信任何权威的。   

此外还应该补充一点,科学也是可能出错的,科学的成果也是可能用来作恶的。因而要改变 科学的形象,我想首先应该消解科学的神性。 

■ 我们应该赋予科学以一个新的形象。科学不是神圣的,也不是神秘的,科学应该是可亲近的、 可信赖的,因为它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凭自己的经验检验的。在发达国家,科学的形象在20世 纪发生了巨大变化,这种变化是由科学哲学家、科学史家以及科学家共同努力所促成的。我想, 改变科学在公众中的形象,应该是科学文化的一大任务。 

□ 我们也许可以从这里再次回到你说的第二个层次,回到科学文化。

科学、文化、科学文化,这几个概念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常复杂。按照C.P.斯诺的说法,把人 类知识体系分成两大块,科学和人文。科学是一种文化,人文也是一种文化──后半句简直象是 废话。是否可以把科学文化理解为科学中具有人文功能的那一部分? 

■ 仅仅把科学文化理解为科学中具有人文功能的那一部分,我感到太狭窄,不利于发展。可以 将这种理解和我上面谈到的三种理解加在一起。老实说,今天恐怕谁也无法给“科学文化”作理 想化的、一言九鼎的定义,既然如此,又何必划地为牢、作茧自缚呢?我们需要进行探索,或者 说摸索。也许这最终是由社会和公众决定的——社会需要什么?公众对什么感兴趣? 

□ 前面说到刀法,我常用的一个刀法是语境分析。因而我考虑问题常常要先把定义搞清,否则 就深入不下去。这种思考习惯有时可能反而成为障碍。所以我很赞成你的观点,既然科学文化本 身还在发展,那就先不要硬给她下一个定义,说她应该是什么什么,应该长成什么什么样,还是 先帮助她成长吧!在成长中,她的眉目会逐渐清晰起来的。 

■ 这个比喻又大得我心——科学文化的眉目不仅会清晰起来,而且一定会是个风情万种的“美 眉”,让鸠摩智看了也心旌动摇。   

那种各学科老死不相往来,相互划地为牢的做法,将不能适合新时代的社会需求。对于社会 分工越来越细这种从本质上来说有点反人性的趋势,有复归的要求。这样就会需要有一部分人来 专职做“会通”的工作──这种工作可能就是由“第三种文化科学家”在“科学文化”的旗帜下 进行。   

在贫困的社会中,追寻精神家园是一种安慰;当社会开始脱贫致富的过程时,许多人会直奔 钱眼,精神家园会受到冷落。而随着社会富裕程度的提高,人们追寻精神家园的热情会重新焕发。 因此,未来的科学文化,除了诉诸传统的致用性以求生存外,还将有可能通过满足人们的心理需 求,甚至诉诸观赏性、装饰性、娱乐性而得到发展。这对于科学文化来说,并非坏事,而是好事。 发达国家的已经走过的路程,可以佐证这一点。

 

作于2001年1月15日

 

2001年2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