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学与文学之访谈

(原载2001年10月30日《中华读书报》)

江晓原


 

我对于文学的爱好可以分为两部分。 

一是中国的古典文学,这个爱好现在还保留着。比方说阮籍等人的诗、李白的诗、李商隐 的诗,又如赋和骈文,比如《哀江南赋》之类。初中时代,我特别迷恋古典文学,手抄了大量 古典的诗文,其中一些还是用毛笔抄的。另一方面,西方的一些文学作品我也非常喜欢。比如 《约翰·克里斯多夫》,比如《白痴》。在二十岁之前,我有一段时间疯狂地阅读西方文学作品, 作为某种精神寄托(那是在“文革”时期)。这两类文学作品对人的触动不太一样。后者似乎 能从更深的层次上感动你,;中国古典文学则更多的是从优美的、典雅的层面上熏陶你。 

我记得达尔文在回忆录里谈到,他小时候还是能够读莎士比亚的,后来对所有的文学作品 都厌恶,连一行诗都读不下去。他认为这是丧失了自己的审美情趣,甚至怀疑会影响人的道德。 我认为他所说的现象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很多人受了科学训练以后,对文学作品的感受可能 会变得迟钝,好象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感动了;就像感动年轻人的小说,未必能感动中老年读者 ——长期的科学训练,使理性的成份增加,实际上大部分科学训练和科学工作,都是有可能在 某种程度上败坏文学审美情趣的。这是社会分工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现今中国科学家喜欢文学的比例,大约不会很大吧?但他成为科学家之前所受的影响和熏 陶应该起很大作用。现在的中学教育就存在问题,比方说我们的语文教育,不是唤起你对文学 的热爱,而是想把你训练成国家公务员,以便完成那些应用的东西。所以很多小孩子语文课上 得没劲,没能增加阅读兴趣,有时甚至下降了。有些科学工作者,文学修养欠缺,家里根本没 什么藏书,也不看什么书。有一位中年研究员对我说,他从不去书店。现在大家都忙,又都务 实。文学这东西还是很奢侈的,要有时间,有心情,才能去享受,去把玩。现在连学生都在忙 着应考、应试,还有多少时间看文学作品?如果你有开不完的会议,做不完的报告,有的人带 着几十个研究生,那么文学对你来说就很奢侈;如果长时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那么你对文学 的趣味会衰减下去。 

按一般人的思想,似乎爱好文学会影响到科学研究。因为读这些文学作品要花时间精力, 自然会妨碍研究。一定程度上,我承认他们的想法是对的。读资料文献当然比读金庸小说的直 接好处大得多了。但是人还要有其它精神生活的。 

当代文坛上比较活跃的作家中,我最喜欢王朔,读过他的全部作品;现在读长篇小说很难 被打动了,要让我把手里的事情放下不停地读不太可能,但王朔却能让我把他的四大本子都读 完。王朔痞子一样的语言,我也挺喜欢。王朔的小说很适宜朗读,有几个根据他的小说编的电 影,也是表现了这个特点。很多人不喜欢王朔,但是我觉得王朔的小说是在消解那些崇高—— 实际上是伪崇高的东西,他用痞子的语言消解这些崇高,有其深刻之处。王朔后来的作品《看起来很美》、《美人赠我蒙汗药》我也看了,但是不如他那些小说好。 

另外一些人的作品我或多或少都读过,如刘震云、陈忠实、王安忆等,但是大都没能读完。 我现在读作品没什么任务,完全是根据感觉。吸引我的我就放下手里的书读下去。贾平凹的《废都》我也读过,但不是作为一个读者对文学作品的喜欢,而是当作任务。因为我除了研究科学史外,还有性学史的研究。所以《废都》是作为研究的文本对象读的,我甚至在小说后面作了索引。如果由着我的性子,估计也未必能读完。 

另外我还是个“金庸迷”。非但金庸的小说我全部读过,大部分还读过不止一遍,比如《笑傲江湖》、《天龙八部》等等。连面试研究生时,我都要问问有关金庸的话题。这倒不是说会视考生了解金庸的情况多少作为录取他的条件之一,我只是想了解他是不是看金庸的作品。看, 代表了某种情趣,这对于从事学术生涯有帮助,而且帮助很大。我觉得读金庸小说对学术生涯有指导意义,这一点我和我的一些研究生谈过——我将来会好好写一篇文章披露其中的道理。 我有一个很好的学生就是金庸迷,在成为我学生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金庸迷,后来才发现。我们在进行学术讨论时,可以用金庸小说中的典故来表达我们的思想和感受。 

评价金庸的人已经非常多了。我基本认可“成人童话”的说法,但这实际上只反映了他作 品意义的一个方面。他的小说像精神鸦片,有特殊的魅力,有时候工作累了,我会忍不住拿出 某部作品重读,一读就几天不放手——所以我现在也不敢轻易重读。当然,我这种喜好是个人 的偏好,不象科学一样能够讲出道理。对文学、对艺术的喜好和选择是自由意志的领域,不是 理性的领域。 

我阅读的文学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新华文摘》上看到的。《新华文摘》有个栏目每次都会摘登短篇、中篇小说或长篇的梗概,我对刊登在上面的作品都会读,《一地鸡毛》、《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千条线,一根针》之类就是从那上面读的。 

 

2001年11月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