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类文明的两个体系

田松(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


 

任何时代的任何人类文明,都存在两个知识体系。一个是形而上 的解释世界的体系,一个是形而下的联系世界的体系。对于我们现代 文明来说,前者就是我们所说的科学,后者则是科学的技术,这两个 体系是相互协调的。对于古老民族的传统文明来说,他们的形而上体 系可能是神话、巫术或者宗教、哲学——可以暂时统称为传统知识体 系,其形而下体系则是来自经验和本能的传统技术。传统知识体系和 传统技术也是协调融洽的。

科学和科学的技术这两个体系之间的联系是很清楚的。科学不仅 可以对技术的有效性做出解释,也可以推导出新的技术——现在的新 技术几乎都是来自于科学。同时,也对许多传统的技术赋予科学的解 释,使之成为科学之技术的一部分。但是对于古老文明如中国,其解 释世界的形而上体系(传统知识体系)和与联系世界的形而下体系 (技术)之间的联系并不十分清楚。对此,有两个问题:其一,传统 知识体系是否能对传统技术做出统一的协调的解释;其二,是否存在 从传统知识体系中推导出来的技术?这两个问题似乎并没有引起科学 史家的关注,因而也没有明确的答案。稍加思索,就发现其中牵涉到 的问题非常复杂,比如,是否存在一个(或者几个)中国传统知识体 系?但是,从科学史的某些具体学科的研究,如后面谈到天学与中医 中,也可以发现一些线索和局部的答案。

在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相遇之后,传统文明的两个体系和现代文 明的两个体系之间就发生了冲突。在这个冲突中,传统文明显然在形 而下的层面处于劣势。传统技术被科学技术击败,于是传统知识体系 也被自我贬低。自我贬低的表现有两个,一个是明的,认为传统是糟 粕,该毫不犹豫地抛弃;另一个是暗的,认为中国古代有辉煌科学与 技术,只是在近代落后了,所以打败我们的不过是我们古已有之的东 西。这一点看起来是加强了民族自尊心,实际上不知不觉地在更根本 的意义上放弃了自己的价值——因为他采用了西洋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就如用衡量老虎的标准衡量大象。这是对自己的文化在更深层面的不 自信,也是民族文化失落的开始。在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古代有没有 科学,常常演变成心理问题,而不是学术问题。毫无疑问,中国古代 有辉煌的技术,但是这些技术都是经验技术,而不是从科学中推导出 来的科学的技术。这些技术也在逐渐完善,逐渐发展,也可能得到系 统的总结,成为某种系统或半系统的理论,如《齐民要术》、《天工开物》、《营造法式》等等。我们也不妨称之为技术科学,这些技术 科学正处于形而上和形而下两个体系之间。在现代西方语境中,也存 在技术科学。但是中国传统的技术科学和现代意义上的技术科学有着 根本性的差异。“第一,现代技术科学虽着眼于技术,但根植于科学。 归根结底,是科学给出了其所以如是的原因,各门技术科学内部的及 相互间的矛盾或使某一项技术被证明为不符合科学而被废除,或使科 学本身得以发展。而中国传统技术科学各门类相互独立,相关不多, 相安无事。第二,现代技术科学是动态的,从理论上说,它能处理自 己领域的所有问题。比如建筑学,对设计者想要设计的任何形状和材 料的建筑都能给出指导。而中国传统技术科学是静态的,根据《营造法式》,只能建造它所提供的那些类建筑。这或许是中国古建筑大同 小异的一个原因。第三,中国传统技术科学更为实用,而且至今仍有 不能被现代科学涵盖的内容。”(田松,从太和殿的建造看经验、技 术和科学的关系,自然辩证法研究,1997,8)

中国传统技术中大量不能被现代科学解释的内容也表明,传统技 术所根植的传统知识体系与科学有着根本上的异质性,两者并无同构 的关系。在涉及到这个问题时,我一再引用江晓原的例子,他的《天 学真原》和《天学外史》表明,中国古代天学与源自古希腊的天文学 在功能、目的上有着根本的不同。中医也是我经常引用的例子,它本 来是与西医毫无关系的一个完整的体系,其中既有形而上的思想,也 有形而下的技术。而如果因为其中的技术有效,就说它是科学,就把 一种本来不属于它的东西强加在它的身上。中西医结合也就成了机械 论的解剖学的生理学的西医对有机论的中医的改造。这种改造的结果 是使中药被纳入到西医的体系之中,而中医自身则趋于消亡。

我们现在又进入一个全球化的时期。这将是一个地球上各种文化 共存的全球化,还是某一种文化的全球化?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那 种文化似乎不会是我们的传统文化,而是已经被我们接受了的以科学 为核心的强势文化。在很多时候,我们引以自豪的不是我们自己的与 近几百年来的最强势文化相独立的传统文化,而是其中与这种最强势 文化相类似的某些部分。这似乎表现出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尴尬心态。

从我们的中小学课本可以看到,我们与传统文化的距离已经相当遥远了。

 

2001年2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