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究竟是什么》

 

第十二章 、两类激进的批评

—唯物主义和认识论的无政府状态


1.唯物主义

本章概述对本书前几章中所看到的关于科学性质种种理论的两类激进的批评。第一类批评来自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的观点,第二类批评来自费耶阿本德的认识论无政府状态的观点。

我将概述的唯物主义科学观是根据法国马克思主义者路易·阿尔都塞的著作。就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言,阿尔都塞的哲学立足于卡尔·马克思唯物主义的一种解释,然而他的认识论有许多源出于另一位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希拉尔。

在某种意义上,唯物主义可被看作为一种尝试,企图把第九章描述的科学领域内的客观法应用于整个的社会。不仅科学,而且历史(社会变化)也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在第九章里已经论证科学理论可以以个别主体没有意识到的方式相互联系起来,革新可以有革新者意想不到或觉察不到的结果。唯物主义者对社会各方面均持类似的观点,并论证说,例如种种设施,不管它是政府、警察局、工会,还是别的什么,为社会中种种目的或利益服务,不管任何个人或集团是否理解到那种目的或利益。社会结构的改变——也许是政府形式的改变,也许是经济或教育制度的改变——会有一些后果,是那个社会各个细小方面的结构和功能所决定的,而不是出于个别人或集团的明确的目的、意向或希望。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假设我们考虑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环境的污染和破坏问题。唯物主义者将论证这种现象的原因应到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和功能中去找,而不是例如到资本家个人或公司的肆无忌惮或贪婪方面去找。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使得它客观地存在着种种谋利的机会。利用那些机会的个人或公司就会蒸蒸日上,而使没有利用那些机会的人遭到损失。如果在一个资本主义社会中,大多数有效的谋利门路包含着产生污染,那末,就会有污染。不管有关的个别资本家是否懂得社会制度的这种作用,情况都会是如此。(例如他们也许把资本主义现为利用自然资源为人类谋幸福的最有效的手段)。即使个人或一群人不想污染环境,污染也会产生。而且,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污染问题通过改变经济制度,而不是通过改变资本家态度的道德运动,或采用立法和罚款,将会得到解决。当了解到,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法律系统和警察力量的主要职能就是起稳定这个它们是其一部分的资本主义社会的作用时,这个观点就变得有力了,即使社会的大多数成员不那么看。让我们引用马克思论社会及其成员的意识之间关系的话:“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1

阿尔都塞对马克思唯物主义的详尽阐述包括将社会理解为一些相互关联的实践。阿尔都塞给实践下了这样的定义:

我将一般地用实践来指任何把给定的特定原材料改造为特定产品的特定过程,这种改造是通过特定的人类劳动使用特定的(“生产”)手段实现的。【2

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物质的或技术的实践在这种实践中,原料被机器和人类劳动(生产手段)转变为最终的产品(汽车、衣服等)。其他实践包括政治实践,它作用于社会关系,以产生新的社会关系;思想实践(如宗教、教育)它作用于人类意识,以产生不同的意识,和科学实践,它作用于概念系统(或是前科学的或是已成为科学的),以产生新的概念系统(科学的)在一给定的社会中,各种实践是以一种构成那个社会的特征的方式相互联系的。

科学实践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是相对自主的。科学实践是以不依赖于其他实践的方式而发挥其作用的。例如科学实践不同于技术实践,技术实践在以下方面不是自主的。科学的目的不用说是科学实践内部固有的(目的是生产一定种类的知识),而适宜性标准也是科学实践所固有的。相反,技术实践的目的和适宜性标准都产生于技术实践之外。例如,要求技术研制太阳电池以满足燃料短缺引起的需要,而适宜性标准是经济、有效性等等的“外在的”标准。虽然科学实践是自主的,它只是相对自主的。它的存在取决于它同构成整个社会结构的其他实践的关系,而且它只能因其他那些实践支持它而继续存在。现在我们能够瞥见这种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是怎样建立起一个研究前章提及的两类问题的理论框架,即有关一门特殊的自主科学存在所必需的社会关系问题,以及有关作为实践的那门科学一旦存在以后发挥作用的问题。

以上是对阿尔都塞理论的某些方面的最简要的概述,当然并不就是对这个理论的阐述。尽管如此,我已介绍的那个框架能够使本书迄今为止所讨论的科学哲学研究的某些方面得到新的启发,并引出了一些新的、具有挑战性的和引起争论的问题。

 

2.唯物主义的彻底客观性

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来.可以看出本书讨论过的企图维护一种客观解释的那些哲学家(如波普尔和拉卡托斯)所维护的那种科学观的客观性,显然是半心半意的。因为那些哲学家在他们试图为作为一种理性活动的科学辩护时,对个别科学家的目的、态度和决定看得很重要,在这点上,他们的立场有主观的因素。

这种主观主义过失(从唯物主义观点看)很明显的一个方面是有关科学的目的和达到那个目的的手段问题。这个过失在波普尔那里特别明显。对波普尔来说,科学的目的在我们已讨论的意义上是“真理”。波普尔经常这样写,仿佛某一适宜的科学方法的存在是具有正确态度的个别科学家的问题。例如,他写道:“……如果我们尊重真理,我们就必须通过坚持不懈地寻找我们的错误来寻找真理:通过不倦的理性批判和自我批判”。3波普尔把这种正确的科学方法(或态度)称之为批判理性主义,他对此说明如下:

…… 我对“你怎么知道?你的看法的来源或根据是什么?哪些观察导致你有这种看法?”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的看法只是一种猜测。不要去管我的看法或许从中涌现的来源——有许多可能的来源,而我们也许连在其中的一半都不知道;起源或来历在任何情况下和真理很少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对我试图用我尝试性的看法来解决的问题感兴趣,你可用对它进行尽你可能的严格批判来帮助我;如果你能够设计某种你认为可以驳倒我的看法的实验检验,我将愉快地尽我能力所及来帮助你来驳倒它。”【4

从这段话,我们得出这样的印象:对理论的批判和实验检验是具有正确态度和目的的个人所实行的一种实践。是由企图用发现和纠正他们错误来接近真理的个人所表现的一种批判性态度。【5

波普尔和拉卡托斯都强调科学中需要个别科学家的决定。波普尔写道:“从逻辑的观点看,对一个理论的检验取决于基本陈述,而基本陈述的承认或摈弃又取决于我们的决定。因此,正是这些决定,安排了理论的命运。”6拉卡托斯又扩大了作出决定的作用。对于波普尔,在判定基本陈述是否可接受时需要决定。对于拉卡托斯,决定的作用扩大到构成他的研究纲领硬核的普遍概括。“由于它的拥护者的方法论决定”,【7】使这些概括成为不可反驳的。顺便说一旬,第九章第四节的讨论足以表明,拉卡托斯无需对波普尔的主观主义的批判理性主义作出这种让步。一群科学家之效忠于某一特定的研究纲领可以主要根据那个纲要的结构以及它为未来的研究客观上提供的机会来解释

如果拉卡托斯采取更为前后一致的客观路线,他就能使他的立场免遭针对它的某些抨击。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拉卡托斯已受到例如库恩和费耶阿本德的批评,说他根本没有给我们提出一种科学理论,理由是他没有提出在对立的研究纲领间作出选择的标准。拉卡托斯为这种可能性留下了余地:任何研究纲领,不管它已多么退化,也有可能由于某种意料不到的成功而重新恢复生机。这种成功也许起因于在它的正面启发下发生了创造性的转换。因此,一个纲领引人注目地进步,而另一对立的纲领毫无成果地退化,这一事实不能认为是非要所有科学家都采取进步的研究纲领不可的理由。这是对的,但是从始终如一的客观的、唯物主义观点看,这是不切题的。根据后者的观点,科学理论或研究纲领的盛衰是科学实践的结果,并不是个别科学家决定的结果。如果科学实践在特定的社会中起着适宜的作用或功能,那末,它将作为自主的实践存在于那个社会中。这不是个别人的决定问题。其次,如果需要某种特定的科学实践起作用,社会内部的其他实践(如教育的思想实践)就会加以调整,以致有足够的个人具有适当的自觉或态度来执行这种特定实践所需要的种种任务。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看,社会的发展可被看作是一种在达尔文意义上的“适者生存”的实践。再者,如果某一科学实践作为一种自主的学科存在着,那末,在那种实践内部的进步,那就正如用拉卡托斯的眼光所看到的,是一个最合适的研究纲领的生存问题。

自相矛盾的是,当波普尔区分他的三个世界时,他的主观主义就变得明显了——“自相矛盾”是因为提出三个世界的主要动机是把理论的客观世界同思想过程的主观世界区分开来。波普尔的前两个世界是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第一世界是物理客体所在的世界。第二世界是主观思想过程所在的世界。波普尔想要强调,理论、问题状况等等不应与个别人的精神内容等同,它们显然也不应与物理客体等同。因此,他提出他的第三世界,它有点象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是理论、问题、论据等等的所在地。在作出这种区分后,波普尔发现,在形成物理客体的第一世界和理论等第三世界之间的联系时,人的精神变成关键性的了。精神成为“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之间的中介。8波普尔的这种主观因素同他的不适宜的真理的符合论有联系。他的建立客观真理论的尝试受到他坚持精神是理论和世界的联系的阻挠。这种坚持使波普尔不可避免地要提出一种同常识概念有太多的共同点、同始终如一的客观理论不相称的真理论。

在第九章介绍的、由阿尔都塞提供理论基础的科学实践概念,使这些危险得以避免。一般地说,马克思主义者,特殊地说,阿尔都塞会把波普尔的第三世界视为同唯物主义概念相对立的“唯心主义的”概念。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理论等等并非自主地存在于某个理念世界中。科学理论形成实在的、客观的科学实践的一部分,科学实践能够改变和产生新的理论。更重要的是,理论和世界的联系并不是通过个人的精神,而是通过科学实践。作为相互联系的实践(构成某一实在社会)的实在集合的实在成分而存在的这种科学实践概念能使主观因素完全从唯物主义科学观中排除。

 

3.科学史理论

从本书第三章开始,已经提出了一些论证和证据强调观察依赖理论和理论优于观察。第七章开头也论证了某一理论内的概念获得精确的含义,取决于它们出现在一个精确的理论中,并论证在某一理论框架内部作出的陈述将如理论所允许的那样精确和详细。需要把理论看作为某种有结构的整体。根据这些考虑,利用科学史的一些例子来例证或支持某一特定的科学理论,类似本书迄今已这样做的那样,就有疑问了。因为那些分析所立足的历史并不是以任何明确的历史理论(一般地说)或科学史理论(特殊地说)为指导的。

拉卡托斯特别关注科学哲学和科学史的关系问题,并就这个问题发表了明确的意见。9至少,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来,拉卡托斯的解决办法是不适宜的。正如许多其他科学哲学家那样,拉卡托斯作出了一个未经论证的假定,有一个单一的、无时间性的、正确的科学方法。科学哲学的任务是发现这种正确的科学方法是什么。科学方法的理论可通过把它同科学的内在历史相比较而受到检验。也就是把过去的科学理论作为科学的理论进行研究,无需考虑例如那些科学理论的其中出现的社会条件或有关科学家的心理学等外在因素。当然拉卡托斯的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相联系的理论并不是朴素归纳主义理论。按照他的解释,某一推测的科学方法先于任何历史研究而存在。“没有科学哲学的科学史是盲目的” 10其次.对于科学,什么东西算作“内在的,”其本身取决于推测性的科学理论。拉卡托斯的意见是,科学史中的一个理论(或研究纲领),比方说爱因斯坦相对论是“用理性改造过的”,即它被写成仿佛是“内在的”科学的完美范例,正如受检验的科学理论所要求的那样。在已经做到这一点以后,“人们又试图把这种理性的改造物同实际历史相比较,并且既批评这个理性的改造物缺乏历史,又批评实际历史缺乏理性”【11】从本节第一段考虑的观点看,拉卡托斯的理论有一个严重的缺陷,至少有一个严重的疏忽。因为他已经假定有实际历史这样的东西,他能够用它来检验他的理性改造物,但是他没有提供一个这种实际历史的研究要在其框架内展开的理论。

我已讨论了拉卡托斯的科学理论,因为我认为在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中间,他似乎提供了最为精致的理论,比如说,远较库恩的理论优越。从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观点看来,拉卡托斯理论的两个失误是(i)他假定有一种没有时间性的科学方法,这个假定未经论征,并且处于一种不容向假定提出质疑的理论框架中,(ii)他假定存在一种历史,他的科学理论能用它检验,而未提供一个合适的历史理论。在本章开头概述了阿尔都塞立场的某些方面,他的立场至少提供了一个不具有同样失误的形式的理论框架。首先,这种立场提供了一个一般的历史理论(历史唯物主义),它的一个特点是,要根据一些相互联系的实践来理解某一特定的社会。其次,这种立场提供了一个科学理论。根据这种理论,科学是一种特殊的实践,它对其他实践而言是相对自主的。某一特定的科学实践的性质和有关的“科学方法”,要通过研究这种实践如何发挥作用才得以发现。在这种理论中,没有理由设想,所有科学是按照同一方法起作用的。它们的共同点是,它们以相对自主的方式发挥作用以产生种种知识。从这个观点看,一门科学的历史由两部分组成。第一,特定的科学作为自主的学科如何得以存在的一般历史以及它作为自主的学科为何停止发挥作用的缘由(或预期)。第二关系到对一种实践的发展及其产生的知识的“内在”分析。

我在介绍阿尔都塞的科学观时,并不想含有这个意思:我们有了一个业已解决我们所有问题的完全合适的理论。然而它提供了一个相当确切的研究纲领(要比从我在这里概述所看到的更为精确和更为详细)。纲领的发展,至少应用于科学时,主要仍然是未来的任务,这是公认的。理论的威力和富有成效需要通过将它详细地应用于某些特定的历史事件来检验。在这方面,也许历史唯物主义大致处于物理学在伽利略时代所处的状态。即使我已在这里勾画出轮廓的科学史理论与伽利略理论不同,证明是不适宜的和没有成果的,把它的某些形式上的特点同现有的其他理论的加以比较也有助于指出后者的严重缺陷,从科学哲学的现代发展中吸取的教训足以表明,把一种科学理论同并不包含严谨的科学史理论的科学史联系起来的任何试图应该被认为是极不能令人满意的。

 

4.再论归纳问题

正如我们在第二章已讨论的,归纳问题是在证明科学知识为正确的过程中发生的。归纳主义者不能证明用归纳法从经验中推导出的科学定律和理论是正确的,因为他不能满足他自己的标准,并且不能从经验中推导出归纳原理本身,如波普尔那样的证伪主义者主张用绕过它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提供一种不包含归纳法的科学观。然而拉卡托斯已经证明,证伪主义者声称已经解决归纳问题乃是错觉。【12】拉卡托斯论证,对于证伪主义者和其他科学哲学家,同样的基本问题会以某种不同的方式重新发生。当我们提出下列问题时这一点就很明显了:“为什么通过推测和反驳的方法达到的知识应被认为最可证明为正确的知识或最接近真理的知识呢?”或者如果谈的是拉卡托斯的理论,那末,“为什么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应该产生最可证明为正确的知识呢?”回答这些问题的任何尝试都导致十分类似归纳问题的问题。科学方法论不能要求成为证明自己正确的根据,而不产生第二章遇到的那种循环论证。任何宣称某一特定的科学方法论是产生最可证明为正确的知识或构成我们对真理的“最佳猜测”的知识的方法论,都必然要被认为是拉卡托斯所说的类归纳原理。

拉卡托斯承认,如果任何科学理论要构成一种科学知识的理论,而不是构成任意的游戏,那末,需要某种类归纳原理是不可避免的。他对类归纳原理的证明问题的解决办法是把每一条原理看作为一种愿意接受批判、可以被更好的原理代替的一种推测。他为他自己的类归纳原理(“科学研究纲领的方法论比其他任何方法论更好地适合于接近我们现实宇宙中的真理”)进行论证,所根据的理由是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比任何其他的方法论更好地经住了同科学史的比较。拉卡托斯的类归纳原理要接受检验这一点提示,拉卡托斯预先假定了一个更深刻的原则,即“科学”(对于拉卡托斯。更确切地说是物理学)“是对我们所拥有的真理的最佳指南”。很难设想拉卡托斯会把什么当作是对那种主张的批评。

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整个归纳问题是由一个错误的问题引起的。一门科学在一特定的社会中存在,是因为它在那个社会中起特定的作用。这同如下观点形成对照,即认为科学适宜地存在和发挥作用是因为不同的个人或人群具有正确的态度,拥有“奇才” 13】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根据唯物主义观点,如果一门科学作为自主的学科存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把它作为一种实践来研究并试图理解它。如果某一科学实践被淘汰,那末这主要不是由于论据问题,而是由于社会结构的变化。如果有人不这样想,从唯物主义观点看来,就是象卡努特国王一样,他对正在上涨的海潮发表演说,徒劳地勒令它停止。

在这里,我怀疑那些不同情唯物主义观点的读者对于为之辩护(至少是为之介绍)的那种立场的某种决定论性质将会感到不安,如果不是惊恐的话,而且会反对把有意识的人类愿望、抱负和努力置于低下的地位。如果你是一位特别感到不安或惊恐的读者,那末,我想我知道正好有一位哲学家支持你。他的姓名是保尔·费耶阿本德,下节对他的某些更激进的观点作一简短的概述。

 

5.费耶阿本德的认识论无政府状态

在本书迄今为止提到的大多数哲学家假定科学具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波普尔明确地宣称,科学知识是我们所拥有的知识的最佳范例,库恩宣称科学是理性的集中体现,假定类似某种自主的科学那样的东西产生一种特殊种类的知识是阿尔都塞哲学的基础。费耶阿本德不打算作类似的假定。他想提出一种科学观,使之有可能理解科学,评价科学,把科学同其他比较,甚或摈弃科学。有一个基本假定作为他立场的基础,即个人的自由和他们享受生活乐趣的能力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有时,费耶阿本德曾把他的立场说成是享乐主义的,以此来试图强调他立场的这一方面。费耶阿本德认为赋予现代社会的科学以崇高的地位是不正确的。他把科学比作一种意识形态或宗教,它之控制现代人与基督教之控制早先的社会类似。基督教用种种制度化的压迫(对异教徒的迫害,对信徒的教育等)来维持它对社会的控制。费耶阿本德认为科学以类似的方式在现代人的评价中维持它的高位。因此,虽然在现代各种宗教可以用历史的方法作为若干套可能的信仰来讲授,一些人可以或已经坚持这些信仰,但并不特别要求我们效忠它们,而科学的讲授则仿佛它是无可争辩地可以信赖的,而并不是一种可以根据个人的倾向采纳或不采纳的思想体系。在现代社会中科学的制度化使得希望做一个科学家的任何人必须通过制度化的教育和训练达到它的标准。任何离开这些标准的人就会被排除出团体,他的观点也就作为“非科学的”而遭到摈弃。费耶阿本德将科学家的意见一致和对科学的高度尊敬归之于这种制度化,而不是归之于某种客观的本质上可靠的科学方法。费耶阿本德论证,应该通过把科学同国家分开的办法来反对这种制度化,以便允许发展科学以外的东西,使个人可以选择采纳科学或采纳某种其他东西。

费耶阿本德否认科学有某种固有的特殊东西。尤其是他否认有一种客观的科学方法,遵循这种方法,产生某种地位必然高的结果。他为这种主张辩护的一个方法是向一切描述现存科学方法特征的尝试进行挑战,并论证他们全都是遭到失败。他坚持认为,在描述科学方法特征的一切尝试中,拉卡托斯的观点是“存在于今日的最先进最精致的方法论”, 14】并利用了类似在本书前七章中可看到的许多证据。他摈弃拉卡托斯观点的主要理由业已提及。由于拉卡托斯承认总有可能使一个退化的研究纲领恢复生机,由于他没有提出时间限制,超过这个限制就可以说一种研究纲领已不可恢复地退化,必须予以摈弃,因此他没有提供指导科学家作出选择的任何标准。(与唯物主义者不同,个人的选择标准是费耶阿本德注意的中心)。根据最精致的方法论看来,没有方法论。

费耶阿本德用历史上的例子来加强他的论辩。如果我们看看科学史上的经典事件,我们就会发现,他认为与这些事件有联系的重要进展和革命一般并不是靠科学哲学家提出的任何“方法”发生的。费耶阿本德举出的最详细的例子是伽利略对哥白尼体系的辩护。按照费耶阿本德对这段历史的解释,伽利略发展他的理论是置经验证据于不顾,而不是依靠经验证据;并利用种种宣传谋略以特设方式来捍卫他的理论并使它具有感染力。认为伽利略采用望远镜而不是肉眼观察的唯一正当理由是望远镜支持哥白尼体系,伽利略引入他的环形惯性定律和相对性原理也是如此。费耶阿本德用这个例子和类似的其他例子来支持他的主张:如果有任何科学方法论提出,总是有可能发现科学中重大进展的例子是用破坏了那种方法论所包含的规则的方法作出的。因此,“在一切条件下和人类发展的一切阶段能够为之辩护的只有一个原则。这个原则是:怎么都行。”【15

怎么都行的方法论将导致理论的扩散。这一点之所以受到欢迎的一个特殊原因是从把一种理论同另一种加以比较中得到的好处,这与把单个理论同观察结果加以比较是对立的。费耶阿本德的有利于这种主张的论证是十分令人信服的。一种理论固有的但未被认识或明确陈述的假定,当那种理论面对与那些假定相矛盾的一个对立理论时,就不得不公开了。因此,亚里士多德理论假定位移的绝对性(即在绝对空间位置的绝对改变)到什么程度,当它面对伽利略理论时就变得完全明显了。有时检验某一理论有关的资料只有借另一理论之助才能发现。费耶阿本德关于这一点的最好例子是布朗运动现象对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反驳。【16】通过直接观察粒子,并把粒子同热力学的预见相比较,是几乎肯定不可能发现这个事实的。要在观察结果和第二定律之间建立联系就需要运动理论。

迄今为止我们已目睹费耶阿本德既赞成方法论上的多元论,又赞成理论上的多元论。第三种多元论使我们回到本节开头的题目。费耶阿本德不准备承认科学的崇高的认识论地位理所当然的。他论证当科学面对严重的对手时它的价值和地位能够得到最好的评价.这一点要通过把科学和国家分开,通过引进一种教育系统(不仅教授科学而且教授各种牌号的宗教、神秘主义、巫术等)来达到。这样做的好处是使个人选择采纳何种意识形态。顺便说一句,这对科学也是有利的,因为科学的支持者不再能够自鸣得意地期望他们的学科受到高度尊敬。他们将为使科学更加吸引人而奋斗。费耶阿本德相信,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将成为类似伽利略使之成为的那样激动人心和值得大干的活动,而不是方法论学家所描述的无聊事儿。

费耶阿本德由于提出了他的认识论无政府状态所允许的自由,他就把科学看作为与象诗那样的艺术有着比通常设想的更多一致的东西。科学是否获得那种性质取决于我们。“选择一条龙或一只猫咪作为我们的伙伴取决于我们。”【17】然而在根据科学给它的个别实践者愉快来评价它的价值时,费耶阿本德否认学科的“客观”方面,即否认这样的事实:不管科学实践者是享乐主义者还是别的,喜欢还是不喜欢它,科学可以有种种结果。费耶阿本德所设想的科学与其比作一只猫咪,不如比作猫咪的露齿而笑。而如果把费耶阿本德的无政府状态比作为没有猫的笑,那末也许阿尔都塞的唯物主义是一只没有笑的猫。

 

阅读文献

阿尔都塞自己对他理论的论述见《拥护马克思》(哈蒙茨沃思1969年,艾伦·莱恩出版社)《读资本论》(伦敦1970年,新左翼出版社)以及《列宁与哲学及其他论文》(伦敦1971年。新左翼出版社)。阿尔都塞的著作确实不易阅读。对他的理论作了一些有用论述的有,N杰拉斯:《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一种解释和评价》,载《新左翼评论》第71卷,(1972年)第5786页;以及 R.布莱克伯恩和 G S.琼斯:《路易·阿尔都塞和拥护马克思主义的斗争》,载D.霍华德和KE.克莱尔编:《未知的领域:列宁以来的欧洲马克思主义》(纽约1972年。白昔克出版社)第365387页。阿尔都塞的关干作为为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的历史理论概述于 W A.撒奇汀:《路易·阿尔都塞和马克思的历史理论》,载《阿尔纳》(悉尼大学艺术协会杂志),第20卷,(1974年)第2228页。关于不同于阿尔都塞的历史观的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历史观,参阅R.扬:《+九世纪关于人在自然界地位争论的历史和思想背景》载M.戴奇和R.扬编:《科学史中变化着的前景》(伦敦1973年,海涅曼出版社),第 344438页。最近从主要是阿尔都塞的观点讨论认识论的是D.勒左尔的《马克思主义和认识论》(伦敦1975年,新左翼出版社)。拉卡托斯关于科学史和科学哲学之间关系的论述见他的《科学史及其理性重建》,载RC.巴克和 R S.科恩编;《波士顿科学哲学研究》,第8卷(多德雷希特 1971年,莱德尔出版公司)第91136页。费耶阿本德的更为无政府主义的观点表现在他的《反对方法:无政府主义知识论纲要》(伦敦1975年,新左翼出版社)以及《如何保卫社会反对科学》,载《激进哲学》,第11卷(1975年)第38页。并参阅PK.费耶阿本德:《论科学和艺术的改进,以及二者的可能同一》,载RS科恩和MW.华托夫斯基编:《波士顿科学哲学研究》,第3卷(多德雷希特;1968年,莱德尔出版公司)。

                       

 

1]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载《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1973年人民出版社,第82页。

2L.阿尔都塞:《拥护马克思》(哈蒙茨沃思1969年艾伦·莱恩出版社)第188页,重点为原作者所加。

3KP.波普尔:《推测和反驳》(伦敦 1969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3页。

4]同上,第27页,重点为原作者所加。

5A.默斯格雷夫业已表明波普尔的观点如何用一种改进的方法来表达就不容易受到我曾提出的那种批评。然而这种改进的观点仍有某些主观主义的因素,这些因素只有通过引进“科学实践”而不是个人的精神作理论和世界之间的中介才能完全消除。参阅AE.默斯格雷夫:《波普尔认识论的客观主义》,载施尔普编:《卡尔·R.波普尔的哲学》,第1卷,第56096页。

6KR.波普尔:《科学发现的逻辑》(伦敦1968年赫青逊出版社)第108页,重点为原作者所加。

7]拉卡托斯和默斯格雷夫编:《批判和知识的成长》(剑桥1974年,剑桥大学出版社),第135页。

8]波普尔:《客观知识》,第155页。

9]尤其要参阅I.拉卡托斯:《科学史及其理性重建》,载RC.巴克和RS.科恩编:《波士顿科学哲学研究》,第8卷(多德雷希特1971年,莱德尔出版公司)第91136页。

10]拉卡托斯和默斯格雷夫编:《批判和知识的成长》,第138页。

11]同上,第138页,重点为本书作者所加。

12]参阅I.拉卡托斯:《波普尔论分界和归纳》,载PA.施尔普编:《卡尔·R.波普尔的哲学》,(伊利诺州拉萨尔1974年,欧本·克特出版社)第241273

13]波普尔:《推测和反驳》,第72页。

14PK.费耶阿本德:《如何保卫社会反对科学》,载《激进哲学》,第11卷,(1975年)第38页。

15PK.费耶阿本德:《反对方法:无政府主义知识论纲要》(伦敦1975年,新左翼出版社)第14页。

16]参阅PK.费耶阿本德:《怎样做一个好的经验主义者》,载PH.尼迪奇编: 《科学哲学》(牛津 1968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第 1239页,尤其是第 2829页。

17]拉卡托斯和默斯格雷夫纳:《批判和知识的成长》,第22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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