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究竟是什么》

 

第十章、真理、实在论和工具主义

 


1.朴素实在论

这个在本书中相当非正式地使用的一些概念事实上是成问题的,需要作更仔细的研究。成问题的概念的产生同以科学理论为一方,与以“实在世界”为另一方之间关系的一般问题有联系。这些概念包括“真理”、“进步”和“科学的目的”。

至少在某种粗略的、常识性的意义上说科学的目的是真理,这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个水平上说,牛顿天文学就是试图解释太阳系实际上是什么,就象描述悉尼大学四方大院周围的石头建筑物是试图说明世界这一特定的部分实际上是什么一样。而正如一位富有机智的人曾说过的,应该邀请怀疑后者的任何人“以与他或她不相信的程度成正比的速度”向其中一座建筑物冲去。根据这种常识观点,亚里土多德的主张,即地球静止在宇宙的中心是假的;而哥白尼的观点,即地球绕自己的轴旋转并围绕太阳运行,如果说它不是连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至少比亚里土多德的主张更接近真理。现代物理学的实际成就在某种意义上应归因于现代物理学断言的真理性。

要是继续追究这个常识性的真理概念,努力使它的意义更为精确,那就会遇到困难。困难同这一事实密切联系:理论是概念的.有结构的体系,概念是科学实践的结果,易于变更和发生革命性的变化,可是至少在自然科学的意义上,理论企图描述的实在世界的特性仍然没有变化,也不受理论变化的影响。例如,我认为没有人想主张地球曾经静止在宇宙的中心,后来在哥白尼时代才开始绕太阳运行。问题是,在经常变化的概念性理论世界与其特征仍然不变的物理世界之间怎么能够存在着一种简单的关系呢?我们的理论怎么能够被看作世界的真实描述或日趋接近世界的真实描述的描述呢,这些就是本章要讨论的问题。

我将使用实在论者一词指那些想维护下述主张的人:科学理论和实在世界之间存在着一种直接的关系,因此科学理论是对“世界实际情况”的好一点或坏一点的描述,我将用实在论来指这种学说本身。

那些是实在论者的朴素归纳主义者对我提出的问题有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他们认为,通过正确的归纳程序达到的任何理论就会构成有关世界的真的知识。如果一些理论终于被摈弃了,那是因为它们是由于粗心大意的或不正确的科学方法而产生的错误。我们对朴素的归纳主义者立场的批判,尤其是涉及一切科学知识(一般地说)和观察陈述(特殊地说)易谬性的那部分批判,使这种简单的实在论立场站不住脚。

一位是实在论者的证伪主义者承认一切科学的易谬性,并承认我们决不能知道我们任何科学理论是否构成对世界某一方面行为的真实解释或描述。虽然如此,他将坚持认为达到真实的描述或解释是科学的目的,而且他将论证科学不断地向这个目的前进。科学日趋接近真理。要是过分按字面上来理解,至少可以说,从科学史的观点看,这种立场在某种意义上是难以置信的。因为被我们的理论描述的概念世界并未随着科学的进步而表明明显趋向一个终点(真的描述)。光学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合适的例子。根据获得很大成功的牛顿理论,光是微粒,光线“实际上”是微小粒子束。但是牛顿理论被菲涅耳的理论取代,后者证明更有成效。根据这个理论,光是类似波的现象,而光线“实际上”是通过以太传播的波。这个理论最终证明不适宜于应付光电效应和黑体辐射等一系列现象。根据普朗克和爱因斯坦的光子理论(它能对付这些麻烦问题),光又是一种粒子那样的现象。库恩曾强调这种简单观点是不适宜的:由我们的理论描述的世界越来越接近对世界实际上是什么的真实描述。他写道: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这种观点的难以置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毫不怀疑,例如作为解决难题的工具,牛顿的力学改进了亚里士多德的,爱因斯坦的力学改进了牛顿的。但是我在它们的演替中未能看到本体论的发展具有首尾一致的方向。相反,在某个重要方面,虽然不是所有方面,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与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比它们之中任何一个与牛顿的理论更为接近些。"1

象波普尔那样,精致的证伪主义者可能易于赞同上述的看法,因为他们声称对真理和接近真理的概念有一个不那么头脑简单的和更为恰当的说明。他们说明的细节将在第三和第四节加以讨论和评价。

对与实在论立场有关联的困难的一个回答是抛弃它,或至少大大地削弱它。采取这种方针的观点,我将称之为朴素工具主义,将在下节加以讨论。

 

2.朴素工具主义

朴素工具主义意味着应用于可观察情况的概念与理论概念之间有截然分明的区别。科学的目的是提出理论,理论是将一组可观察情况同另一组联系起来的方便手段或工具。对包含可观察实体的世界的描述,是描述世界实际上是什么,但对包含理论概念的系统的描述则不是。后者被理解为便于我们计算的有用的虚构。有些简单的例子可作为这种工具主义立场的例证。朴素工具主义者承认,世界上实际存在台球,它们以不同的速度滚动,彼此碰撞并碰撞也实际存在的球台边缘。在这种情况下,牛顿力学被认为是能从台球在不同时间的可观察位置和速度中推导出台球在某一瞬间可观察位置和速度的计算手段。涉及这些和类似计算中的力由于碰撞所产生的(冲力、摩擦力等)并不被认为是实际存在的实体。它们是物理学家的发明。同理,涉及气体运动理论的原子和分子也被我们的工具主义者认为是方便的理论虚构。这些理论实体的引入被证明是正当的,因为它们对于把—组包括气体的物理系统的观察结果(流体压力计的水银高度、温度计的读数等)同另一组类似的观察结果联系起来是有用的。科学理论不过是把一组可观察现象,同另一组联系起来的几套规则。电流计、铁锉屑、行星和光线存在于世界中。电子、磁场、托勒密的本轮和以太并不存在。

除了可观察事物(它们也许是可观察事物行为的原因)以外,在世界中是否有事物存在,朴素工具主义者对此并不关心。不管他对这个问题的观点是什么,对于他来说确定在观察范围之外存在着什么,不是科学的事情。科学并未提供可靠的方法来跨越可观察之物和不可观察之物间的鸿沟。

本书前几部分的讨论提供了批判这种朴素工具主义的丰富材料。也许其中最根本的批判是驳斥朴素工具主义者在观察实体和理论实体之间所作的截然分明的区别。所有的观察的术语都渗透着理论,这个事实已在第三章得到充分的论证。行星、光线、金属和气体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理论概念,至少部分从它们出现于其中的理论网络获得它们的意义。在我们前面的例子中,工具主义者乐意将之归属于台球的那些速度,就是一个包括数学上极限值概念的特别复杂的理论概念,提出这个极限值概念需要极大的聪明才智和努力。甚至台球概念也含有个体性、刚性等理论特性。就工具主义者与归纳主义者同取谨慎的态度(这种态度使它们断言除了能够有把握地从可靠的观察基础中推导出的东西外什么也没有)而言,他们的立场遭到所有观察陈述都是依赖理论的和易谬的这一事实的破坏。朴素工具主义者的立场基于并不存在的区别。

理论能够导致新颖预见的事实使朴素工具主义者难堪。这对他们必定是一种奇怪的意外事故:被认为仅是计算手段的理论,通过作为理论虚构的概念。能够导致发现一类新的可观察现象。与有机化合物的分子结构有关的理论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某些化合物,例如苯的分子结构由封闭伪原子环组成,首先由凯库莱提出。凯库莱本人对他的理论采取了某种程度的工具主义态度,认为他的环状结构是有用的理论虚构。按照这个观点,必然认为这些理论虚构今天已能通过电子显微镜“直接”看到是惊人的巧合。同样,气体运动理论的工具主义辩护士观察到他们的理论虚构同布朗运动现象中的烟雾粒子撞击的结果也必定会大吃一惊。最后,赫兹本人报告,他已能用“看得见的、但几乎摸得着的形式” 2产生麦克斯韦电磁理论的场。这样一些插曲破坏了朴素工具主义的主张:理论实体与可观察的实体不同,有一种虚构的或不真实的存在。

就实在论者推测他们的理论实体同世界上实际存在的东西相符合而言,他们比工具主义者更为冒险和大胆,而欠谨慎和保守。从这一点看,从第四和第五章关于证伪主义科学观优于归纳主义科学观的讨论看,我们可期望实在论态度比工具主义态度更有成效。历史的事例证明,事情确是如此。

哥白尼和伽利略的一些同代人对哥白尼的理论采取一种朴素工具主义的态度。在哥白尼的主要著作《天体运行论》的序言中,序言作者奥西安德写道:

……一个天文学者的职责是通过细致的和熟练的观察创作天体运动的历史。然后转向这些运动的原因或有关这些原因的假说,由于他无论如何不能达到真实的原因,他必须构想出和发明出这样一些假说,设想能够按照几何学原理正确地计算出过去以及将来的运动。这些职责本书作者[哥白尼〕都卓越地完成了。由于这些假说并不要求是真的,甚至不要求可能是真的,如果他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一致的演算法也就足够了。【3

哥白尼理论并不被认为是世界实际上是什么的一种描述。它并不是断言地球实际上围绕太阳运行。不如说它是一种计算方法,能够把一组可观察的行星位置同另一组联系起来。要是把行星系统看作为仿佛太阳处于中心,就更加容易计算。

形成对照的是,伽利略是一位实在论者。当他在罗马宗教裁判所面前、对为哥白尼体系辩护的“误入歧途”表示忏悔后站起来时,据说他曾拍拍在他底下的地面,喃喃地说:“可是它在运动啊”。对于一位哥白尼理论的实在论辩护者来说,地球实际上在围绕太阳运行。

奥西安德的支持者有很好的理由采取工具主义路线。他们在这样做时,确实避免了围绕以哥白尼理论为一方以及以当时基督教和亚里土多德的形而上学为另一方之间冲突所激起的争论。当时也存在一些反对哥白尼体系的物理学论据,这已在第六章加以讨论,而对这理论的一种工具主义解释可使它避免这些困难。形成对照的是,伽利略为之辩护的实在论立场提出了许多问题。正是这些问题为更为合适的光学和更为合适的力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刺激。正如我早期的研究所证明的那样,正是实在论的态度是有成效的,至少在这个场合是这样。即使哥白尼的理论曾证明不能克服它的不足,在这过程中光学和力学还学习了许多东西。实在论的态度比朴素工具主义的态度更为可取,因为它更为大胆,导致更大的可检验性,因而至少潜在地更富成效。

我已介绍和批判的工具主义观点,确实是一种十分极端的和朴素的工具主义观点,而且,我怀疑有哪个现代科学哲学家会支持它。可以设计出一种更为精致的工具主义以克服我对朴素工具主义提出的非议。例如,可以要求,解释为工具的理论不应与有限范围的可观察现象一致,而应与一切可观察现象一致;也可以要求,解释为工具的理论预知可观察的新颖现象。但是当采取这些措施时,工具主义和在下节加以讨论的实在论之间的区别就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了。介绍这种极端的观点更好地有助于沌清若干至关紧要的问题。介绍这种朴素形式的工具主义的另一个理由是许多现代科学家赞同与它十分类似的观点。对现代量子力学作工具主义解释后面的部分动机,性质上同奥西安德对哥白尼理论的态度后面的动机相类似。现代量子力学的实在论解释提出了若干十分明确的的问题。而工具主义的态度所作的是尽可能回避这些问题。对这个特殊问题作更为详细的讨论超出本书的范围,但在本章未提供若干篇不那么专门的文献作参考。

虽然我在本书已论证实在论比朴素工具主义优越,但我将在下面两节对实在论提出严厉的批评。

         

3.实在论和真理的符合理论

1)语义学问题

在本章第一节论证了如果“真理”的概念解释得过于简单,就不能说科学朝真理前进。在本节和下节,我们将讨论维护真理是科学目的这种主张的一种更为精致的尝试。这种主张最为坚实的辩护者之一是波普尔,我们将集中注意于他试图应用塔尔斯基的符合真理论于科学。

当人们谈到某种形式语言4的句子真假时,就可能很容易发生悖论。塔尔斯基的理论是试图为避免悻论的形式语言提供一种对真理的解释。他成功地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的关键性步骤是坚持认为,当人们谈到某形式系统中句子的真假时,必须仔细地系统地把正在被谈论的语言(对象语言)中的句子同用以谈论对象语言的语言(元语言)中的句子区分开来。可以援引一个众所周知的悖论来作为这种情况的例证。我们设想有一张卡片,一面写着:“在这张卡片的另一面写着的句子是真的”,而在卡片另一面写着“在卡片另一面写着的句子是假的”。如是这种情况,看到人们如何达到悻论的结论,即在卡片上的任何一个句子都是既真又假的,并不是难事。然而,如果我们采纳塔尔斯基的理论,那末,我们必须决定卡片上的句子是在正在被谈论的语言内,还是在用以谈论的语言内。如果在卡片两面的句子被认为是处于对象语言中,那末,也就不能认为它们是彼此互指的。如果按照规则,任何一个句子必定是不在对象语言中,就在元语言中,而不是同时在两种语言中,因而任何一个句子不能既指其他句子,又被其他句子所指,那末,就不发生悖论。

波普尔应用塔尔斯基的理论于他努力使真理是科学的目的这种主张具有意义。波普尔在处理这个问题时仔细地分清两类不同的问题。第一类问题是:“我们能否使真理是科学的目的的主张具有意义?”“主张一种理论是真的或比另一种理论更接近真理是否具有意义?”按照塔尔斯基的说法,我将称与这些提问有关的问题为语义学问题。第二类问题是:“真理是否确定是科学的目的?”“我们怎能知道一种理论比另一种理论更接近真理?”我将称与这些提问有关的问题为认识论问题。第二类问题的解决显然取决于第一类问题的解决,而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波普尔必须把它们都解决。本节的其余部分致力于解决语义学问题。认识论问题在第四节加以讨论。

波普尔的意见是塔尔斯基解决了语义学问题。我将论证,一旦与纯粹形式语言相对立的象科学语言那样有意义的语言成为我们研究的对象时,就有理由怀疑这一点。科学语言的目的是对实在世界某一方面的性质或行为提出看法,而谈到科学语言中一个句子时说这个句子是真的就是对句子和世界之间的关系说了些什么。如果正在谈论的只是形式语言,那末,这就不是这种情况。对于形式语言来说,谓语“真的”和“假的”(按照塔尔斯基它们是元语言中的谓语)不过是形式的对象语言中的句子所具有的一些性质。例如有某种形式系统,它的公理是真的,用适当的推理程序从公理中推导出的任何句子都将是真的,而不能如此推导出的句子将被认为是假的。但是仅就形式系统而言,谓语“真的”和“假的”不过是完全能够用不同的成对的标笺如“0”和“1”或“A”和“B”来代替的一些性质。如果塔尔斯基的理论要应用于科学,那末,“真的”和“假的”概念就必须加以充实以使它们不仅表示一种语言和另一种语言之间关系,而且表示句子和它们意欲描写的世界中某些事态之间某种关系。正是在这里提出了“真理是与事实符合”的概念。

这里是波普尔阐明“与事实符合”概念的尝试。

  ……我们首先考虑下列两个公式,每一个都十分简洁地(用元语言)陈述在什么条件下一定的断言(属对象语言)符合事实。

1.“雪是白的”这一陈述或断言符合事实,如果并且仅仅如果雪确实是白的话。

2.“草是红的”这一陈述或断言符合事实,如果并且仅仅如果草确实是红的话。

这就是波普尔试图阐明一种科学上的主张是真的或符合事实是指什么所实际上提供的一切。乍一看来,波普尔的公式(1)和(2)是如此显而易见地正确,不过是哲学家的迂腐之谈。但是波普尔提供的例子是常识实例,对它们太看重就有危险。如果(l)和(2)或诸如此类,并不显而易见地正确,那末,我们就不会有一个真理的常识概念或一个白雪的常识概念。我们已经在第一节中指出,将真理的常识概念应用于科学就会引起困难。这些困难关系到构成我们理论的概念系统为一方与实在世界为另一方之间的区别。波普尔对符合论的解释是用常识的实例、用常识的方法把两个有别的领域合并起来的办法转移这个困难。如果波普尔的例子意欲阐明某一陈述与实在世界中某一事态相符合的概念,那末,我们必须把他的元语言的话,“雪确实是白的”和“草确实是红的”,解释为指实在的雪和实在的白。这对常识实例也许是无害的,但把它延用于科学而未作进一步的论证或讨论就是对整个关键问题用未经证明的假定进行辩论。我们断言现代物理学是真的,是想说什么,说实际上存在电子和实际上存在波函数是指什么,用说现代物理学符合或不符合事实来解决这些问题实际上并无帮助。尤其是它并未清楚阐明波普尔这个主张:“我们在科学中尝试的是描述和(尽可能)解释实在。”

可以在波普尔著作中了解到的真理论避开了上述若干批评,但不是所有的批评。它包含将理论的内容理解为能从这个理论推导出的该类所有的观察陈述或观察陈述的合取。7“与事实符合”的概念起初只应用于观察陈述,并假定对“与事实符合”的常识理解足以证明其正确。这个假定是有疑问的,因为观察和各种精心设计的测试程序是依赖理论的,这些测试程序的目的是为了能够(试验性地)肯定某一典型的观察陈述。“将磁体使阴极射线管内的电子束偏斜”或“带电木髓球相互排斥”这类陈述同“这个雪球是白的”等量齐观,无批判地应用真理的常识概念,这样就又一次陷入用未经证明的假定进行辩论的危险。然而,为了便于目前的讨论,让我们假定作为与事实符合的真理能够适当地被应用于观察陈述。那末,这样一来波普尔就能够明确表达某一理论是真的这个主张是指什么。某一理论是真的(或与事实符合),如果并且仅仅如果由这个理论推导的所有观察陈述都是真的(或与事实符合)的话。进而言之,世界实际上含有电子,如果包含“电子”概念的理论是真的(在限定的特殊意义上的)话。

波普尔的这个理论可以作如此推广以使一个理论比另一个理论更接近真理的说法具有意义。这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的所有理论都是易谬的,而我们能期望的至多是我们朝真理前进。至少在直觉的意义上我们能够说,牛顿物理学比亚里土多德的更接近真理,即使二者(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都是假的。波普尔通过他称之为逼真性的东西,来阐明接近真理的概念。如果我们称某一理论的所有真的结果类为它的真实性内容,而称某一理论的所有假的结果类为它的虚假性内容,那末,我们能够援引波普尔说

设两个理论t1和t2的真实性内容和虚假性内容是可比较的,我们可以说,t2比t1更逼近真理,或更好地符合事实,如果而且仅仅如果或是更好符合事实,如果而且仅仅如果或(a)t2的真实性内容而不是虚假性内容超过t1的,或(b)t1的虚假性内容而不是真实性内容超过t2的话。8

如果我们进一步假定两个类的大小是可以测量的(波普尔对这个假定半信半疑),那末,我们能够说,某一理论的逼真性是它的真实性内容的量度减去它的虚假性内容的量度。“随着一门科学的进步,它的理论的逼真性不断增长。”人们现在可能重申科学接近真理的这种主张。最近文献中使波普尔的逼真性概念更为精确的尝试都带有正在退化的问题转换的一切印记。

如上概述的波普尔的真理论和接近真理的理论假定,理论的真实性内容和虚假性内容可以被解释为诸类观察陈述,并且它假定与事实符合的真理概念使观察陈述具有意义。我已经表示了我对后一假定的怀疑。前一假定也引起一些困难,它的合理性过分依赖于科学理论和形式系统之间的类比。如果我们考虑这一事实:科学理论是不断成长、不断发展以及不断被修改的,那末认为在理论发展的某一阶段,关于理论的真实性内容、虚假性内容和逼真性是个简单的事实问题这一假定就开始失去它的合理性。

我认为有必要作进一步的评论。在波普尔的理论中,应用于理论的“真实的”一词和应用于理论内概念的“实在的”一词都是派生的概念。它们的意义用从理论中可推导出的观察陈述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事实来说明。因此,波普尔自己的真理和实在概念,比例如说“科学家的目的是真实描述世界”【9 和“我们在科学中尝试的是描述和(尽可能)解释实在”【10】所暗含的更加远离常识概念。由于波普尔的真理观和实在观归结为诸类观察陈述的真实性和虚假性,因此,他的科学进步理论与库恩用解决问题的能力加以辩护的观点没有很大的不同。重要的是,库恩认为他的进步概念不同于接近真理的常识概念,反对真理是科学的目的这一看法。

在波普尔真理论后面的一个主要动机是提出一种并非相对主义的客观的科学观。波普尔希望能够说,某一种理论是真的,或比对立的理论更接近真理,不管某一特定的个人或一群个人是否认为这样。从前章应该看得很清楚,我赞同这个目的。在下章我将提出一条到达客观科学观的新途径,且不易遭到我对波普尔之应用塔尔斯基理论提出的若干非议。在从事这项任务以前,我必须先讨论波普尔理论的认识论方面。这个讨论将引起对波普尔观点合适性的进一步怀疑。

   

4.实在论和真理的符合理论

2)认识论问题

为了本节的目的,我们必须假定,谈论作为与事实符合的真理和科学理论之接近真理或逼真性是有意义的。单单这个假定本身不足以确定,真理确实是科学的目的。为了确立更为有力的主张,有必要证明不仅说科学接近真理有意义,而且说一个理论比另一个是否更接近真理也有意义。我们必须在我们已假定的语义学论题上添加一个认识论论题。

为了把问题提得尖锐些,让我们设想,有两个对立的理论AB。问题是试图确定,在什么条件下我们能够知道其中一个理论,比如说A,比另一个理论B更接近真理。为了把问题提得更尖锐些,以便暴露实际的困难,让我们假定,在两个理论发展的某一特定阶段,可得到的证据说明,A能解释B能解释的所有公认的观察陈述,除此以外它还能解释B不能解释的某些公认的观察陈述。(也许有一些观察陈述是哪一种理论都不能解释的)。如果有一种情况能够使人们有把握地说,AB再接近真理,那末,上述情况一定就是如此。用这种方法提出的问题就已经是绕过了巨大的认识论困难。例如我们已假定同类观察陈述均可应用于双方理论,而由于观察陈述依赖于理论,理论严格地说难得会是真的,而往往甚至不是一个好的近似。但是甚至接受在我提出问题的方式中暗合的假定,理论A比理论B更接近真理的看法仍引起严重的困难。

仍然存在的严重的认识论问题来自两种根源:观察陈述的易谬性和任何特定证据的有限性,与之相比构成某一理论内容的诸类观察陈述是无限的。理论 A比理论 B更接近真理的判断,在上面概述的情况下,是基于易谬的证据。科学的进展在后期可导致改变对观察陈述真值的评价,这些真值评价在早期构成比较的基础。考虑到已经修改的证据,结果可能是理论B,而不是理论A更为接近真理。但是即使构成原初证据的观察陈述的真值没有改变,仍有可能在新条件下检验理论所获得的新观察陈述更有利于理论B而不是理论A,而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到这样的程度:关于AB的相对逼真性的判断再一次被颠倒。

波普尔并非全然不知道这样一些困难。他对上述情况的改进办法之一是承认所有的观察陈述不都是同等地位的。结果是支持某一新颖、大胆的理论的新颖预见的和只能借那种理论之助才能发现的那些观察陈述,比起那些在众所周知的、经过检验的理论背景中早已知道的那些观察陈述要受到更大的重视。波普尔坚持认为在一门科学发展的某个阶段,有利于某一理论的证据的重要意义必须根据那个阶段整个理论状况来作出评价。波普尔把作如此评价的证据叫做某一理论的确认度。很明显,精确地测量确认度有一些困难,但我们将不理会这个困难。波普尔想说:确认度是我们正确猜测我们理论逼真性的基础。他写道:

某一理论的确认度总有一个时间指数:它是理论在t时经过检验的程度。这不可能是理论的逼真性量度,但可以把它视为与其他理论比较,它的逼真性在t时如何表现的指标。因此确认度是在就两种理论外观上接近真理问题进行讨论的特定阶段,在这二者中择优的指导。但是它只是告诉我们,所提供的理论之一似是——根据讨论——更接近真理的理论。【11】

从证据和理论状况,从而确认度能够发生根本变革的观点看,在确认度(依赖证据和随时间而变化)和逼真性(理论实际上与真理一致的程度,并且是没有时间性的)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那末,为什么我们应把确认度看作正确猜测我们理论相对逼真性的这个基础呢?

在哥白尼首次发表他的日心宇宙的天文学理论时,考虑到整个理论状况(例如同任何其他可得到的理论相比,亚里士多德力学的成功,对肉眼观察的信任等)托勒密的理论比哥白尼的有更大的确认度。许多后来的科学家,尤其是开普勒和伽利略,选择了研究确认度较小的理论,并且能够对使有关相对确认度的判断发生颠倒的进展作出贡献。波普尔对这个例子的回答也许是同意选择一个确认度比它对手要小的理论往往是有利的。但是如果他允许采取这类行动,那末,他关于确认度是逼真性的最佳指示的主张,就开始失去意义。

关于确认度及其对逼真性关系的讨论基于这个假定:前者随时间而变化,后者则是没有时间性的。确认度是变化的,这很清楚。随着一个理论被更为适宜的辅助假定所强化,随着实验技术的发展和新的实验结果的确定,影响某一理论的证据也将发生变更。但是这样一种假定是站不住脚的:虽然发生了以上的一切,理论本身是不变的,以致它的逼真性仍然如此。例如麦克斯韦理论的逼真性是随对它的确认的成败而变化的。当麦克斯韦使自己混乱的电位移概念变得更为精确时,他理论的逼真性也改变了。此外,由于麦克斯韦曾提出自己对以太作用的看法,当以太被排除时理论的逼真性也发生了变化。由于该理论的一些主张变得更加精确,逼真性甚至随着用实验确定光速的每一步改进而变化。似乎最为言之有理的是,随着某一理论的发展,随着它的确认度的改变,它的逼真性也发生了改变。如果承认这一点,那末,逼真性的重要意义就变得不那么清楚了。波普尔坚持逼真性概念和作为科学目的的真理的概念的一个动机是他想对作为一门自主的学科的科学提供一种客观的解释。我希望下章表明,无需诉诸波普尔的真理也能满足这个愿望。

在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中,他强调了正面启发法的重要性,后者的性质决定制定一个明确的指导未来研究的纲领可详细到多大程度。从这个观点看,一个理论所表明的,将获得某种未来的(工具意义的)成功的指望是理论的一个重要方面,而波普尔的确认度并未掌握这一点,对波谱尔来说,一个理论的严谨性问题变成“仅仅是对我们的直觉和我们的想象的指导和刺激。”【12】拉卡托斯对严谨性作了主观性较少的解释,从他的观点看,最好把一个理论或研究纲领看作能够导致发现新现象的工具,而又是对“世界实际上是什么”的建议性描述。“确认度”作为逼真性(甚至假定这个概念有明确的意义)指标的不适宜性,以及科学中简单性和严谨性的重要性似乎把我们推向某种工具主义的立场。在下章,我提出一种理论和世界之间关系的解释,它兼有实在论和工具主义二者的长处。

 

阅读文献

有关实在论和工具主义的讨论见KR波普尔:《关于人类知识的三种观点》,载《推测和反驳》(伦敦1969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第97119页;PK.费耶阿本德:《实在论和工具主义》,载M.邦格编:《科学和哲学的批判方法》(纽约 1964年,自由出版社); S.摩根贝瑟:《实在论和工具主义的争论》,载S.摩根贝瑟等人编:《哲学、科学和方法》(纽约 1969年,圣马丁出版社,第200218页);以及JJC.斯麦特;《在科学和哲学之间》(纽约1968年,伦多姆·豪斯出版社)。有关在实在论——工具主义争论的气氛中讨论量子力学的参阅例如H.马尔吉诺:《量子论各种解释的利弊》,载《物理学今日》,第7卷,(1954年)第613页;H.帕特纳姆:《一个哲学家看量子力学》载R.科洛德尼编;《超越确实无疑性的边界》(纽约1965年,普兰提斯——霍尔出版社);以及R.科洛德尼编:《规范和佯谬:量子领域的哲学挑战》文集(匹茨堡1972年,匹茨堡大学出版社)。波普尔的逼真性理论主要在《真理、理性和知识的成长》,载《推测和反驳》,第10章,《常识的两面》和《对塔斯基真理论的哲学评论》,载《客观知识》(牛津197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第2章和第9章。若干作者对逼真性某些专门方面的讨论,参阅《不列颠科学哲学杂志》,第25卷(1974年)第155188页。

                         

注释

1TS.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芝加哥1970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第206 207页。

2H.赫兹:《电波》纽约1962年多佛尔出版社),第125页。

3E.罗森:《三篇哥白尼的论文》(纽约1959年,多佛尔出版社),第2425页。

4]形式语言是形式逻辑内的专门术语。不确切地说,这种语言有十分明确的规则,规定哪些种类的句子能够用它表述。这些句子中有些起着语言公理的作用,这个系统还包括一些推理程序,规定其他句子如何能合理地从公理中演绎出来。

5KR.波普尔:《推测和反驳》(伦敦1969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第224页。

6KR.波普尔:《客观知识》(牛津 197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第 40页。

7]如果用波普尔的语言更精确地表达这一点的话,就要用“作为理论潜在证伪者的基本陈述”来代替“观察陈述或观察陈述的合取”。

8]波普尔:《推测和反驳》,第223页。

9]同上,第114页。

10]波普尔:《客观知识》,第40c

11]同上,第 103页,重点为原作者所加。

12]同上,第1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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