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究竟是什么》

 

第九章、科学:没有主体的过程


1.区别对科学的三种研究法

在本章,我要区分三种对科学知识性质问题的研究法,并论证第三种研究法的优越性。我将论及的三种研究法分别是主观研究法、约定研究法和客观研究法。

按照主观研究法,科学知识被认为是个别科学家所持的一套特殊种类的信仰。如果一个人能够使他或她自己对某一信仰正确性的证明感到满意,那末,它就是科学的,因而被认为是科学知识的一部分。所要求或所允许的证明的类型则将取决于所采取的认识论细节。例如,一个极端的归纳主义者要求一切科学知识最终应该从直接感觉经验的结果中推导出来,而一个受笛卡尔或康德影响的哲学家则会认为一个人有可能通过内省和精心的推理来证明某种科学知识是正确的。不管所持的认识论细节如何,主观研究法的主要特征仍是:科学知识是个人能够用某些方法加以证明的一套信仰所组成的。科学理论基本上是个别科学家的所有物,并存在于个人的心中。

波普尔令人信服地论证了逻辑实证主义者和其他归纳主义者理所当然地属于我曾称之为主观主义者的那类哲学家。这是因为他们对观察的陈述的观点所致。可靠的科学知识赖以确立的坚实基础是由一套陈述组成的,这些陈述的真实性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个别观察者的私人经验(或感觉材料)来保证的。波普尔曾称这种观点为“心理学主义”, 1这种观点假定在陈述为一方,私人经验为另一方,两种十分不同的实体之间具有一种直接的联系。波普尔也曾恰当地称那些哲学家为“信仰哲学家”,他们把某种主观信仰看作知识的基础或起源。他列举笛卡尔、洛克、贝克莱、休谟、康德和罗素为例。2

从主观主义的立场出发,详细研究科学及其发展包含下列一些问题。知觉经验的性质是什么?当一个人放弃某种理论并采纳一种对立的理论时,他会发生什么样的心理变化?什么样的理由或原因对造成这种变化是有效的或应该是有效的?是什么东西使伽利略深信哥白尼是正确的?为什么随着十七世纪的消逝,人们相信地球是动的越来越变得容易了?

按照第二种观点,即科学的约定观,科学家个人的信仰从属于特种团体,即科学团体的信仰。科学知识是由团体所认可的那些理论所组成的。如果一种理论不能获得团体的普遍同意,那末,它就是不科学的。科学团体通过它的成员在获准进入团体以前必须成功地完成的严格的教育和训练计划,保持着评价理论的高标准。约定观很容易为相对主义解释提供机会。没有绝对的标准,只有某一特定团体的标准。对某一团体来说,最佳科学理论是那些最能满足该团体标准和需要的理论。

与科学约定观有关的问题有点儿不同于使主观主义者感到兴趣的那些问题,并且与主观主义者或客观主义者不同,倾向于认为更为广泛的因素与科学理论的研究.即科学理论有关。它们包括下列这样一些问题,以往的科学团体要求于科学理论的标准曾经是什么,什么理由或原因对引起某一团体理论或标准的变化是有效的。或应该是有效的,在何种环境下能够达到约定,在有关各自的领域达到约定的团体与没有达到约定团体之间有何重要区别,构成哥白尼革命的有关宇宙性质的约定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从第三种观点即客观主义观点看来,把科学知识看作为一套信仰,不管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信仰,都是错误的。虽然个别科学家和科学家团体的参与对科学理论的产生和发展是必要的。但是科学理论是不依赖于个人的或约定的意见而独立自存的,科学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科学理论彼此之间、并与可得到的证据之间有一定的关系,它们有一定的结果,这些理论是严谨的或是不严谨的,是不矛盾的或是有矛盾的,如此等等,它们具有那些性质与个别的科学家或科学家团体是否认识到它是无关的。在某一历史关头科学理论发展的状态以及与它们有关的证据,构成一种客观存在的问题状况。这种问题状况的某些方面将会受到个别科学家和一群科学家的正确评价,其他方面将不会,有待于被发现,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可能存在一些客观标准,按照这些标准一种理论比另一种好。个别的科学家和科学家集团在他们评价客观存在的理论的价值和性质时可能出错。

客观主义的看法引出下列问题:这个理论与可得到的证据有何关系,那个理论是否是不矛盾的,它是否产生新的预见,牛顿的理论和爱因斯坦的理论是什么关系,是否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说一门科学在进步?

我在这里使用“客观的”一词是要传达这样的思想:科学理论,问题状况等等是有别于个别人的私人信仰和想法,也有别于集团的共同信仰或普遍想法。从事发展科学的科学家或科学家团体,类似建造教堂的建筑工人。我已试图贯串本书从客观的立场来进行讨论,除了为了表达其他人的观点被迫放弃它外。例如在第三章和第六章开头讨论观察时,强调应把观察陈述正确地理解为容易受到批判的实体.而个别科学家或科学家集团对这种实体之是否适当可能弄错。这里所用的“客观的”一词的意义同“真的”没有必然的联系,正如经常援引的以客观真理为一方,主观信仰为另一方之间的对照所提示的那样。科学理论、实验结果等等可以既是客观的,又是错误的。

在下节,通过援引库恩的著作来说明三种看法的区别以及它们之易于被混淆。

            

2.库恩著作混淆了三种观点

虽然我认为客观的立场具有优越性,但我并不想否认在其他两种观点中强调的论题作为可能的研究领域而存在。科学家个人在科学中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而且具有能接受心理学研究的典型态度和反应,而科学团体是能够接受社会学研究的特种团体。我想要坚持的是应该仔细地区别这三种研究方法,这第三种方法,即客观的方法是十分重要的。科学家的任何心理学的或社会学的研究要获得成功都取决于能否将科学恰当而客观地论述为具有相对自主性的实践活动。

库恩是没有清楚地区分这三种立场以及三者之间的关系的哲学家的一个很好例子。部分是为了对此提供线索,但主要是为了进一步说明在三种分析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我将谈谈库恩关于一门科学如何典型地根据我已区分的三种科学观以三种不同的方式演化和进步的故事。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有点故意地主要依靠库恩的书《科学革命的结构》的引文,所引的全部页码都是这本书的。

主观主义的论述如下:

前科学时期的特点是各个科学家之间对研究领域的性质存在着众多的歧见。“在任何一门科学发展的早期阶段,面对着同一范围的现象、但往往不是完全同一的特定现象的不同人,以不同的方式描述和解释这些现象。”(13页)牛顿以前科学家对光学的态度就是一个例子。“由于认为没有共同的信仰是理所当然,物理光学的每一个作者感到不得不都要从基础起重新建立他的领域。”(13页)从前科学过渡到科学,这种引人注目的众说纷纭局面也随之终结。某一领域的科学家全都接受一种规范。“当个别的科学家能够认为某种规范是理所当然时,在他的主要工作中他就不再需要试图重新建立他的领域:从基本原理开始,证明所引入的每一个概念的使用是正当的。“(1920页)“在常规条件下科学家的目的不是发明新理论,他们也常常不能容忍别人发明的新理论。”(24页)更确切地说,常规科学家专心致志于解决难题,这些难题的解决为明确表达规范所必需。“许多最伟大的科学头脑已将他们全部专业注意力贡献于这类要求解决的难题。”(38页)当从事他的解决难题的常规活动时,科学家将遇到一些困难,但他不会由于这些困难而抛弃规范。“那些停下来去考查每一个反常的科学家难以完成有意义的工作。”(82页)然而,如果反常变得严重和为数众多,科学家将感到规范要发生危机。典型的是,“虽然他们也许开始失去信念并因而考虑另一种规范,但他们并不放弃已经引导他们陷于危机的规范。”(77页)充分理解一位科学家对危机的反应要求具备“心理学家的能力”。(86页)“危机中的科学家将继续努力提出推测性的理论,如果成功,就会揭示通向新规范的道路……。”(87页)一种新的规范“是突然出现的,有时在半夜,在深深地浸沉于危机中的一个人的心中。”(90页)当作出从一种规范到另一种规范的革命性变化时,“科学家常常谈到‘豁然开朗’……。”( 122页)“因此,我(库恩)把它比作为格式塔转换的转变性经验,仍然是革命过程的中心。(204页)

与上述的论述相对照,库恩从约定观点所作的叙述如下:

有许多在某一领域内工作的竞争的学派,这个领域有待于达到一门科学的地位。例如“关于光的性质,从遥远的古代到十七世纪末之间这一时期没有呈现出一种普遍接受的观点。反之,有许多竞争的学派和亚学派。”(12页)过渡到一门科学的标志是科学团体接受一种规范。“一个科学团体从一种规范中得到的一个东西是选择问题的标准,当这种规范被视为当然时,就假定这些问题能得到解决。”(37页)“通过学习规范和应用规范(在教科书、讲课和实验室实习中,团体的规范就展现了出来),相应的团体的成员学会运用规范的手艺。”(43页)规范无需归结为一套明晰的规则。然而,“只要有关的科学团体无问题地接受业已达到的特定的问题解决法,常规科学就能无需规则继续进行下去。“(47页)在明确表达某种规范并试图把它同自然界比较时,团体不可避免地将经历一些困难。最后,团体将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危机状态。反常“现在终于得到同行更为普遍地承认”。(82页)确实,“新理论的涌现一般有一个明显的专业不安全感时期作为先导。”(68页)逐渐地一个新的团体在一种对立的规范周围涌现出来。在接着而来的对立团体之间的斗争期间,“每一个集团使用它自己的规范来保卫规范”,因为“比有关团体的标准更高的标准,并不存在。”(94页)当新的团体成功地取代老的时,就发生了一次科学革命。伴随一次革命的是“科学团体对它的合理合法的问题和标准的概念发生了具有特色的转变。(108页)“当转变完成时,同行就已改变了他们对该领域、它的方法以及它的目的的观点。”(85页)

最后我们介绍客观的论述。

“自从史前古代以来,一个接着一个的研究领域越过了历史学家称之为科学前史与科学史本身之间的分界线”。(21页)对某一领域,前科学时期的特征是关于这个领域有关的世界那一方面的性质存在着许多相互竞争的和迥然不同的理论。可得到的证据不足以表明何种参与竞争的观点优越。当根据可得到的证据,有一种参与竞争的观点显然“比〔它的〕对手更有成效”(23页)时,这有成效的观点成为这个领域的第一个规范。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在规范初次出现时在范围和精确性上都可能是十分有限的”。(23页)规范应该被认为是“要在新的或更严格的条件下进一步阐明和明确的对象”。(23页)规范将表明未来有成功的希望,而“常规科学在于实现这种希望,这种实现的完成是通过扩展规范所展示的即特别展现的那部分知识,通过增加那部分知识和规范的预见之间的相称程度以及通过进一步明确表达规范本身”。(24页)一个规范决不能解决它抛出的所有问题。例如,“托勒密体系作出的预见同所得的最好观察决不会十分符合”。(68页)“规范越广泛,它所提供的反常的指征就越灵敏”。(65页)最后,一个规范所面对的困难的数目和严重程度将增加,“人们可以恰如其分地把受影响的领域描述为……处于一种日趋增长的危机状态”。(67页)随危机状态而来的是新规范的出现,例如“量子力学(产生于)环绕黑体辐射、比热和光电效应的种种困难”。(67页)规范的急剧改变构成一次科学革命。“从一次科学革命中出现的常规科学传统同以往的传统不仅是不相容的,而且是不可比的”(103页),虽然“询问两个现存的和相争的理论中哪一个对解决在应用它们的往往迥然不同的环境中的难题比以前的理论更好,是有重要意义的”。(206页)科学通过革命而进步。

在库恩的著作中发现有三种不同看法的要素这一事实本身不足以说明那里存在着严重的混乱。要是库思清楚地说明这三种描述方式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有问题了。事实上我想库恩对它们的关系是不清楚的,但论证和确定这种看法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把支持或驳倒这种看法留给读者去作练习。我的主要目的是区分这三种看法,并论证客观法是更为基本的,是研究科学性质所不可或缺的。就库恩对这问题有一个前后一致的立场而言,我在为客观法的优越性作论证时是不同于他的。在我们已经讨论过的那本书的“跋”的结尾(197O210页),库恩十分断然地声称,“科学知识象语言一样,内在地是一个集团的共同财产,否则什么也不是”。这一段以及其他一些段落暗示库恩要采取的是我曾称之为约定观点的某种翻版。

在为客观观点的优越性作论证时,我并不想暗示我同意我曾从库恩著作摘引出的对客观法的论述。

 

3.科学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活动

科学知识的产生和评价在许多方面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活动。现代物理学的特征提供了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例子。这种事态直截了当地破坏了主观主义科学观的基础。我要指出,不言而喻,它也破坏了约定观的基础。

从个别实验家和理论家成果的水平提高到构成科学知识的复杂理论结构的水平,科学的活动和成果超越了个别科学家的行动,动机和信仰。正如JR拉维茨曾指出的,“科学知识是由一种复杂的社会努力完成的,导源于处于同自然界十分特殊的相互作用中的许多工匠的工作。“3让我来证实这种看法。

个别实验家在建造他的仪器、判断它的性能的可靠性以及利用它取得数据时,使用他部分从教科书学会的,但主要是从反复试验中和同更有经验的同事互相切磋中学会的熟练技能。有关的技术包括检查和反复检查仪器的运转是否一致,仔细地进行测试来寻找并消除误差的根源,重复读数和估计实验误差的大概幅度等等。这些就是现代视为当然的实验方法的所有熟悉的特点,但实验方法并不是始终存在的。它作为科学革命时代的一种实践出现,主要归功于伽利略和开普勒这样的先驱者,他们是在努力保卫他们全新的物理学理论免遭非难时导致这种实践的。4

不管个别实验家对他取得的成果的可靠性信赖到什么程度,主观的信心不足以使那些成果成为科学知识的组成部分。成果必须能经得住也许首先是实验者的同行以及后来的杂志审查人所进行的进一步检验,如果科学的社会结构正好与我们的相似的话。如果成果经住了这些检验并发表了,它们是否适当就应受到更广泛的检验。结果也何能是,由于其他实验上或理论上的发展,发表的成果被抛弃了。

所有这一切提示,一个实验发现,不管它涉及一种新的基本粒子的存在,对光速的。一种新的更精确的测定,或诸如此类,应正确地视为一种复杂的社会活动的产物,而不是个人的信仰或所有物。与实验成果相对立的纯粹理论成果也是如此。这些成果包含假定、教学方法、近似理论等,这一切将在科学实践的各阶段经受各种形式的检验。

现代物理学的理论结构是如此复杂,以致很清楚不能够把它与任何一位物理学家或一群物理学家的信仰等同起来。许多科学家用他们各自的技能,分别对物理学的发展和阐明作出贡献,正象许多工人协力建造一所教堂一样。也正如一位无忧无虑的尖项修建工人可能不知道在教堂地基旁挖掘的工人作出某种不祥发现的含义一样,一位自负甚高的理论家也可能不知道某种新的实验发现对他工作的关系。在任何一种情形下,关系客观地存在于结构各部分之间,不管任何个人是否意识到这种关系。

科学的约定论和客观论都能适应科学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活动这个事实。它们之间的差异是根本性的。约定论的理论家视一种科学理论或实践为某一特定的社会集团,即科学团体的所有物。社会集团是第一性的概念,科学及其实践却是第二性的概念。科学理论是科学团体的成员共享的那些实体,而科学实践是那些成员所实行的行为方式。对客观主义者来说,先后次序则相反。科学理论和科学实践是第一性的概念。某一特定的社会也许支持、也许不支持一门科学所需要的实践。特定的团体也许从事也许不从事正统的科学,对科学也许作出也许不作出真正的贡献。

似乎对客观主义者有利的一点是,物理学是曾经在并且正在十分不同的社会体制中产生和实践的。在伽利略的意大利,社会体制与牛顿的英国十分不同,二者又不同于现代科学在其中实践的各种社会条件,不管是在美国、苏联或任何其他国家。虽然如此,我认为,这并不否定,在这些不同社会环境中的工作对单一的物理学作出了真正的和相互有关的贡献。由于假定存在一种自主的实践,这种实践活动与某一特定科学内知识的产生和改造有关,因此客观主义者能够适应这种事态。

需要说几句话澄清一下相对自主的和客观的科学实践的概念。让我们集中于与物理学有关的实践作为一个特殊例子。那种实践由实验的、数学的和理论的技术的复合所组成。如上所述,实验操作包括例如检查仪器的性能看它运转得是否前后一致,消除非偶然误差的根源,重复读数和估计可能的差错等这样一些程序。数学技术包括例如各种积分方法和处理趋向无穷项的技术(从纯数学观点看某些技术可能是模糊的)。我们在本书中已经遇到的一个理论技术的例子是伽利略采用的一种方法,即把一个矢量分为它的不同成分,并分别加以处理。另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傅立叶把任何形式的波看作为正弦波迭加的技术。理论技术也包括用理论代表实际情况的标准方法,如将液体设想为一种不能承受垂直压力的连续性介质。一种科学实践大部分都能予以清楚说明,虽然其他部分也许仍然是不言而喻的。

根据我要捍卫的观点,由上述以物理学为例说明的一组技术组成的物理学实践或任何其他科学的实践,具有一种客观的存在。实践要发挥作用当然必须包含个别科学家的行动、决定和判断,不管他们的贡献是发展某一论证,还是完成一项实验。但是,作为具有一种自主存在的实践概念,给个别科学家或一群科学家不能恰当地从事实践或作出错误的决定和判断留下余地。上面提到的现代科学的社会条件的复杂性支持这种主张。现代物理学中许多已经发表的实验结果报告有二十位以上的作者。那些作者中每人对最后成果作出了贡献,也许以他的专业技能用庞大的粒子加速器完成了一次测量,也许他的技能超过了其他作者的能力。协同努力的最终结果或成果不可能正确地被解释为单独一个作者,或视为一个整体的一群作者行动、判断和决定的结果。从物理学的观点看,他们的成果是否站得住,取决于有关物理学家所遵循的程序是否符合客观存在的物理学实践的要求。科学实践没有主体。

科学实践随历史进化,甚至可以经历根本的变革。对客观主义者来说,重要之点是,自主的实践是第一性的概念。一定的社会也许支持也许不支持这样一种实践。这个社会是否支持,最终取决于种种社会的、政治的和经济的因素。

            

4.对客观方法的进一步支持

科学实践的产物是组成一门科学的那些理论的复杂综合体。随着科学的成长和发展,这个复杂综合体的细节经常变化。在某一特定的历史时刻,理论的复杂综合体构成问题状况。有些问题同理论的适宜性、它们的清晰性以及它们彼此间的关系有关联。理论和问题状况有一客观的、自主的存在。本节讨论这种看法及其结果是否适当和合理。

有利于客观主义立场的有力论点是,科学理论能够有,并且也往往有理论的最早支持者意想不到的,而那些支持者也不了解的结果。这些结果,例如预见一类新颖的现象或同理论的其他某个领域发生出乎意料的抵触,是作为要由进一步科学实践来发现的新理论的特性而存在的。例如波瓦松能够发现和证明.菲涅耳的光波动说有下述结果:在照明盘阴影面的中央应有一块亮斑,这个结果菲涅耳本人并不了解。在菲涅耳的理论与它向之挑战的牛顿微粒说之间发生的种种抵触也被发现了。例如前者预言,光在空气中的运行速度应该比在水中快,而后者预言水中光速应该更大。象这样一些插曲为下述观点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证据:科学理论具有在个别科学家精神之外的客观结构,并具有也许被个别科学家或一群科学家发现或提出、也许不,也许为他们完全理解、也许不的特性。这里举一个略微更加详尽的例子,用以强调这个论点,并引出与之有关的另一个论点。

当克勒克·麦克斯韦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发展他的电磁理论时,他心中有一些明确的目的。其中之一就是对电磁现象提出一种力学的解释。麦克斯韦想通过把法拉第的理论还原为机械以太的力学理论,把包含“力线”等概念的法拉第理论置于他认为更为可靠的基础上。麦克斯韦发现,引入一个新概念,即他的位移电流是合适的。这个行动的一个引人入胜的结果是导致有可能对光的性质作出电磁学解释,正如麦克斯韦能够证明的那样。在这里我要强调的论点是:首先,麦克斯韦过去不知道,并且当时仍然不知道他自己理论的一个最为引人注目的结果,即它预言了一种新的现象,能够由振荡的电源发生的无线电波。5麦克斯韦那个理论事实上有这个结果,尽管麦克斯韦不知道它,在麦克斯韦死后的两年即一八八○年,经过最初几次失败后被GF.菲茨吉拉尔德发现并清楚地证明。第二点是麦克斯韦之提出电磁理论标志着走向破坏下述观点的第一步:整个物理世界被解释为受牛顿定律支配的物质系统,这是麦克斯韦及其学派所竭力支持的观点。牛顿理论和麦克斯韦理论之间的客观关系是:不能把后者还原为前者,虽然直至二十世纪的最初几十年,才认识这一点。把电磁学还原为以太力学的纲领(麦克斯韦学派一致支持这个纲领),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的纲领。

对这个例子可以多说几句,因为这个例子支持这种看法:问题状况有一客观的存在。当奥利佛·洛奇和瑟夫·拉默这样一些麦克斯韦派正在试图设计以太模型时,大陆上的一些物理学家已经看出源出于麦克斯韦理论的另一纲领。荷兰的HA.洛仑兹和德国的H.赫兹终于知道,麦克斯韦的理论可以有效地被推广和应用于新情况,而无视据说作为场量基础的机械以太,并集中于研究麦克斯韦方程式表现其相互关系的场的性质。这条途径证明十分有效,终于导致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这里要强调的一点是:洛仑兹、赫兹和其他人实际从事的纲领已经以一种客观存在的机会的形式存在于麦克斯韦的著作中,这是一个没有被麦克斯韦而是被洛仑兹充分把握的机会。

波普尔曾将科学内部客观存在的问题状况与他花园内的筑巢箱之间作了类比。筑巢箱为鸟儿提供了一个客观存在的问题状况和机会。有一天,有些鸟抓住了这机会,解决了问题,成功地利用箱子建造一个鸟巢。问题和机会对鸟儿是存在的,不管鸟儿对它们是否作出反应。与之类似,包括潜在地富有成效的纲领在内的问题状况存在于一门科学的理论结构内,不管它们是否为个别科学家或一群科学家所认识和乘机利用。将此应用于拉卡托斯的图试,我们可以说,一个研究纲领的正面启发法没有主体。它是纲领的一个特性,不是个人或团体的一个特性。问题状况提供客观机会这个事实,有助于说明科学中的同时发现的许多例子,例如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后期若干位独立的工作者同时“发现”能量守恒定律。

从我正在为之辩护的客观立场看,理论结构本身和它们所提供或暗含的纲领是应予首先关注的,并在解释科学团体成员一致性中代表一种重要的构成原因的因素。例如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的绝大多数物理学家关注的是将物理学、热、声、光、电和磁现象还原为受牛顿运动定律支配的某种力学系统。这种事态的主要原因是在于牛顿的《原理》(1687年)中发现的理论为这种发展提供了机会。直至十九世纪麦克斯韦理论的提出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经典热力学的提出才出现了有效发展的类似机会。一旦那些纲领作为牛顿纲领的厉害对手出现,关于牛顿理论的根本地位就很少有一致点了。

在这里所论证的立场,也就是对理论、问题状况等客观结构的分析,必须优先于、独立于对个别科学家的心理学和科学团体社会学的分析,与库恩辩护的立场形成直接的对照。库恩(1970177页)坚持认为,分离出科学团体无需求助于规范,而且规范的性质能够“靠详细研究一定团体成员的行为来”发现。库恩的这个立场犯了与他强烈地予以摈弃的归纳主义科学哲学同样性质的错误。因为库恩没有提供指导研究有关团体或指导分析这些集团行为的理论。库思明确摈弃“公认的社会学和心理学理论”在这里有什么帮助,虽然他认为“由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收集的这类观察”并不是离题的。6如果库恩建议,能够通过仔细地观察社会来分离出科学团体,能够通过仔细地观察科学团体成员的行为来推论出科学的性质,那末,他犯了最坏的归纳主义和行为主义的错误。

对库恩立场这种批判的一个可能反应是,我已指出其优越的客观主义论述根本说不上是一种“理论”。我承认其中有一点真理,第十二章将讨论将客观主义立场置于一内容更为丰富的理论框架内的尝试。然而,即使它维持原状,客观主义立场也不会受到威胁库恩立场的同样性质的归纳主义和行为主义的错误的威胁。因为并未提出这样的意见:科学理论的客观的、自主的性质来源于对科学或科学家的观察。不如说,它应视为一种假说,一种十分有力的假说,最终要靠它的有用性和它的成效来对它作出判断。

还有一个类比构成我支持客观立场的最后论据。如果我们要了解蜜蜂的行为,那末,重要的是首先了解蜜蜂活动的产物,即蜂房。因此我们能够将蜜蜂活动特点理论化,并且更能够把它们的酿蜜行为同其他有关行为加以区别。对科学的分析也是如此。一旦我们了解科学实践产物即科学理论的性质,那末,我们就更有可能来研究科学家的行为和科学团体的结构。

阅读文献

波普尔论客观知识“第三世界”最重要的著作载《客观知识》(牛津197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尤其是第3章《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和第4章《论客观精神的理论》。并参阅A.默斯格雷夫:《波普尔认识论的客观主义》,载PA施尔普编:《卡尔:R·波普尔的哲学》(伊利诺州拉萨尔1974年,欧本·克特出版社)第560596页。批判波普尔的立场,捍卫我所说的约成观点的有D.布鲁尔:《波普尔对客观知识的神秘化》,《科学研究》,第4卷,1974年第6576页。波兰尼所捍卫的许多方面是主观的观点,见《个人的知识》(伦敦1973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以及《认识和存在》(伦敦1969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现代为更传统的主观主义观点辩护的有D.阿姆斯特朗:《信仰、真理和知识》(剑桥1973年,剑桥大学出版社)。经常讨论把科学作为一种社会活动来讨论的有JR.拉维茨:《科学知识及其社会问题》(牛津1971年,牛津大学出版社);J.齐曼:《公共知识》(剑桥1968年,剑桥大学出版社)以及L.斯克莱:《组织起来的知识》(圣艾尔班斯1973年,帕拉丁出版社)。较为普及的论述,主要不是讨论认识论问题的有B.迪克松;《科学是为了什么》(伦敦1973年,科林斯出版社)。L.阿尔都塞分析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社会理论时捍卫了客观的知识观。参阅L.阿尔都塞:《读资本论》(伦敦 1970年,新左翼出版社)和《拥护马克思》(哈蒙茨沃思 1969,艾伦·莱恩。出版社)。

 

注释

[1]KR波普尔:《科学发现的逻辑》(伦敦1968年,赫青逊出版社)第9395

[2]KR.波普尔:《客观知识》牛津197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第107页。

[3]JR.拉维茨:《科学知识及其社会问题》,(牛津1971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第81页。

[4]看看光学的早期“实验工作”就可知道科学革命前缺乏实验。扼要论述这些令人注目的研究的有AF.查尔默斯:《折射定律以前的奇特历史》,载《澳大利亚物理学家》,第12卷,(1975年)第8588页。

[5]为这个有争议的论点辩护的有AF.查尔默斯:《麦克斯韦电磁理论的局限性》,载《伊昔丝》,第64卷,1973年第469483页。关于麦克斯韦试图把电磁学归结为以太力学的细节,参阅 AF.查尔默斯:《麦克斯韦的方法论及其于电磁学的应用》,载《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研究》,第4卷,(1973年)第107164页。

[6]I.拉卡托斯和 A.默斯格雷夫编《批判和知识的成长》(剑桥 1974年,剑桥大学出版社)第2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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