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究竟是什么》

 

第八章、作为结构的理论:2.库恩的规范

 


1.导 言

认为科学理论是某种复杂结构的第二种观点,是近年来已经受到并在继续受到巨大关注的一种观点。我所指的是由托马斯·库恩所发展的那种观点,其最初见诸文字的阐述,出现在一九六二年第一次出版的、他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1]库恩是以物理学家的身份开始其学术生涯的,后来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科学史方面来。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发现他关于科学的性质的先人之见发生了动摇。他终于认识到,传统的科学观,不论是归纳主义的还是证伪主义的,都经不起历史证据的比较。库恩认为应该使科学理论和他所理解的历史情况更加符合一致,他的科学理论后来就是作为这样一种努力而发展起来的。他的理论的一个关键性的特点是,强调科学进步的革命性质,这里的革命意味着放弃一种理论结构并代之以另一种不相容的理论结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科学社会团体的社会学特征在库恩的理论中起着重要作用。

拉卡托斯和库恩的方法有一些共同点。特别是,两人都要求他们的哲学论述能经受得起以科学史为根据的批判。库恩的论述在时间上早于拉卡托斯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所以我认为有理由说,拉卡托斯曾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库恩的某些成果。拉卡托斯的论述之所以先在本书中介绍,是因为最好把它看成是波普尔纲领的发展顶点,看成是对于波普尔证伪主义局限性的直接反应和改进这种局限性的尝试。在库恩为一方,波普尔和拉卡托斯为另一方的这两者之间,主要的分歧在于前者强调社会学因素。在以下几章,特别是在第九章,将论证库恩这种强调的错误以及目前库恩的著作之大受欢迎,并不是完全有道理可说的(也就是说,上百万的读者可能是错了)。在这一章内,我将仅限于扼要地对库恩的观点作一点简单的介绍。

库恩关于一门科学如何进步的图景可以概括为下列开放的图式:

前科学——常规科学——危机——革命——新的常规科学——新的危机。

在一门科学形成以前的杂乱无章和五花八门的活动,在某一规范得到某一科学团体的坚持时,终于变成为结构、有方向的事业。构成一种规范的是:某一特定科学团体所采纳的、一般性的理论假定和应用这些假定的定律和技术。在一种规范内工作的人们,不论这种规范是牛顿的力学、波动光学、分析化学或是别的什么,都是在从事库恩所说的常规科学。常现科学家将在他们为了解释和适应实验结果所揭示的实在世界某些有关方面的情况而进行的努力中,阐明和发展规范。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们会不可避免地经历困难。遇到明显的证伪。如果对这一类困难失去了控制,危机状态就发展起来。危机的解决,发生在全新的规范出现并吸引越来越多科学家的忠诚直到原先那个破绽百出的规范终于被放弃的时候。不连续的变化构成一次科学革命。新的规范,充满了希望而不是被显然无法克服的困难所困扰的规范,现在指引着新的常规科学活动的进行,直到它陷入严重的麻烦,导致一场带来新的革命的新的危机。

先了解这样一个梗概,再让我们进一步对库恩的图式的各部分作一番仔细的考察。

 

2.规范和常规科学

一门成熟的科学是由单一的一种规范所支配的。[2]规范为在它所支配的科学内合理的工作规定标准。它协调并且指导在这规范内工作的一群常规科学家“解决难题”活动。根据库恩的观点,有一个能够维持常规科学传统的规范的存在,是区别科学与非科学的特征。牛顿的力学、波动光学和经典电磁学全都曾经构成为也许仍然构成为规范,因而有资格被称为科学。大部分现代社会学缺乏规范,因而也就没有资格被认为是科学。

正如下文将要解释的那样,缺乏精确的定义是规范的本性。尽管如此,仍然有可能对构成规范的某些典型的组成部分加以描述。在这些组成部分中,有明确陈述的定律和理论假定,可以和拉卡托斯研究纲领的硬核组成部分相比。例如牛顿的运动定律形成了牛顿规范的一部分,而麦克斯韦的方程式则形成了经典电磁理论规范的一部分。规范也包括把基本定律应用到各种不同类型情况中去的标准方法。例如,牛顿的规范将包括把牛顿的各种定律应用到行星运行、钟摆、台球冲撞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现象上去的方法。为了使规范的定律能够对实在世界产生影响所必需的仪器制造和仪器使用技术,也包括在规范之内。牛顿的规范应用于天文学,包括各种合格的望远镜的使用,以及使用望远镜的技术,和对用望远镜收集到的资料加以校正的各种技术。规范的另一个组成部分由一些非常一般的形而上学原则所组成,这些原则对规范内的工作起指导作用。在整个十九世纪,支配着牛顿规范的,大致是象这样的一种假定:“应该把整个物理世界解释为按照牛顿运动定律在各种力的影响下运转着的机械系统,”而十七世纪笛卡儿的纲领则包括这个原则:“虚空是没有的,物质的宇宙是一台大钟,其中所有的力都表现为推力。”最后,所有的规范都包含一些非常一般的方法论规定,如:“认真努力使你们的规范与自然匹配,”或是“把使规范与自然匹配的努力的失败看成是严重的问题。”

常规科学包括作出详尽的努力来阐明规范,以改善它与自然之间的匹配。一种规范总是很不精确和开放的,为完成大量那类工作留有充分的余地。[3]库恩把常规科学描绘成按照某一规范的规则进行的解决难题的活动。而难题具有理论和实验两方面的性质。例如,在牛顿规范内,典型的理论难题包括为处理处于一个以上引力影响下的行星运动问题设计数学技术,以及为把牛顿定律应用于流体而发展适当的假定。实验难题包括改进望远镜观测的精确度,以及发展能够可靠测量引力常数的实验技术。常规科学家必须预先假定,规范为在规范内出现的问题提供解决的手段。解决某一难题的失败,被看成是科学家的失败而不是规范的缺陷。无法解决的难题,被看成是反常而不是规范的证伪。库恩承认一切规范都将包含一些反常(例如,哥白尼理论与金星外观的大小,或牛顿规范与水星轨道)并摈弃任何牌号的证伪主义。

一个常规科学家必须对他在其中工作的规范不加批评。只是由于如此,他才能集中精力去详尽地阐明规范和从事深入探索自然所必要的秘传的工作。正是在基本原理上不再存在分歧,把成熟的常规科学和不成熟的前科学的相对说来是杂乱无章的活动区别开来。根据库恩的说法,后者的特征就是基本原理上的分歧不一和争论不休,严重到详细的秘传的工作无法进行。几乎是有多少人在这领域内工作就会有多少种理论,每一个理论家都不得不重新开始和证明他自己独特的观点。库恩举牛顿以前的光学为例。从古代直到牛顿的时代,有过种类繁多、五花八门的关于光的性质的理论。在牛顿提出并捍卫了他的微粒说以前,没有达到过普遍的一致,也没有出现过详细的,普遍接受的理论。前科学时期的彼此对立的理论家,不仅在基本理论假定方面,而且也在和他们的理论有关的种种现实现象方面意见纷纭,莫衷一是。就库恩承认规范在指导对可观察现象的探索和解释方面所起的作用来说,他与我在第三章所描述的观察依赖于理论这种看法绝大部分相一致。

库恩坚持认为规范所包含的要比能够以明确的规则和指示的形式明确规定下来的东西更多。他引用维特根斯坦对“游戏”这一概念的讨论来阐明他的意思。维特根斯坦论证,要为一种活动开列出能够使它成为游戏的必要的和充分的条件,是不可能的。当人们尝试着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总是发现有某种活动虽然包括在他们的定义之中,但是他们却不愿把它当成游戏,也有某种活动为定义所排除,他们却又愿意把它看作游戏。库恩断言,关于规范也存在着相同的情况。如果有人要为科学史上或是当代科学中某一规范的特征作出精确而明晰的描述,其结果总会发现这一规范内的某项工作是和那种特征描述不相符的。然而,库恩坚持认为,事情的这种状态并不能使规范的概念成为站不住脚的概念,正象和“游戏”有关的类似情况不能排除对“游戏”概念的合理使用一样。即使不存在完整的明确的特征描述,个别的科学家仍可以通过他们的科学教育获得某一规范的知识。在对某一规范内的工作已经十分熟练的人员指导下,通过解决标准的问题,进行标准的实验,最后再通过完成一项研究,一个有抱负的科学家就对那一规范的方法、技术和标准变得熟悉了。他并不见得就能对他所获得的方法和技巧作出明白无误的描述,正象一个木匠之未必能对他的手艺所依据的原理作出充分描述一样。常规科学家的知识许多是迈克尔·波兰尼所说意义上的默契。[4]

由于接受训练的方式和为了有效地工作而接受训练的必要,一个典型的常规科学家将对他在其中工作的那种规范的精确性质一无所知也无法明确表达。然而,一个科学家却并不因此就不能尝试着明确表达出他的规范所包含的先决条件,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样的必要将出现在一种规范受到了对立的规范威胁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将有必要把某一规范所包含的一般规律,形而上学的和方法论的原则等等开列清楚,以便捍卫它们而对抗构成威胁的新的规范所包含的规律和原则。在下一节,我将扼要介绍库恩关于规范会怎样陷入麻烦而为对立的规范所代替的论述。

 

3.危机和革命

常规科学家满怀信心地在某一规范所规定的界限明确的领域内工作。规范向他提出一系列明确的问题以及他相信对于解决那些问题是恰当的方法。如果他为了任何一次未能解决某个问题的失败而抱怨规范,他将会象木匠抱怨自己的工具一样受到指责。尽管如此,失败还是会遇到的,这样一次次的失败终于达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以致对规范构成了一次严重危机并使这一规范被完全不相容的另一规范所代替。

仅仅是某一规范内存在着未解决的难题,并不能构成危机。库恩承认规范总是会遇到困难的。总是会有反常存在。只有在一系列特殊的条件下,那些反常才会发展到动摇人们对规范的信心。这样的反常将被认为是特别严重的,如果它被看成是对于规范基本原理的打击,而又顽固地拒不屈服于常规科学团体成员为了消除它而进行的努力。库恩在举例时提到十九世纪末叶麦克斯韦电磁理论中的以太以及有关的地球运动问题。一个不那么专门的例子是彗星给亚里土多德那种有着联系密切而清澈透明的天球,秩序井然而又圆满充实的宇宙所提出的一些问题。还有一些反常也被认为是严重的,如果它们对某种迫切的社会需要构成了重大的问题。困扰着托勒密天文学的那些问题,从改革历法的需要来看,在哥白尼时代是迫切的。对反常的严重性产生影响的还有它拒不屈服于消除它的努力的时间长短。严重反常的数目则是影响到危机发作的又一因素。

根据库恩的说法,要对科学危机时期的特征作出分析,必须在具备历史学家的才能的同时,还具备心理学家的素养。当反常终于被认为构成了某一规范的严重问题时,一个“明显的专业上不安全”时期就开始了。[5]试图解决问题的努力变得越来越激进。而规范所规定的解决问题的规则却变得越来越失去约束力。常规科学家们开始从事哲学和形而上学的争论,试图用哲学的论据为他们那些从规范的观点看来是可疑的革新辩护。科学家们甚至公开对占统治地位的规范表示不满和不安。库恩引述了沃尔夫冈·泡利对他所认为的一九二四年前后日趋增长的物理学危机的反应。恼怒的泡利向他的朋友坦率地承认,“现在,物理学又一次陷入了可怕的混乱之中。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是太困难了,我倒宁愿我是一个电影喜剧演员之类的人物,而从未听到过物理学。”[6]一旦某一规范已经被削弱和动摇到它的支持者对它失去了信心的地步,革命的时机也就成熟了。

危机的严重性将由于对立的规范的出现而深化。“新的规范,也就是允许以后明确表达的充分暗示突然出现,有时是在半夜,在深陷于危机之中的某个人的头脑里。”[7]新的规范将和旧的非常不同而且互不相容。根本的分歧是各种各样的。

每一种规范都会把世界看成是由不同种类的东西构成的。亚里士多德的规范认为,宇宙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不可败坏、永不变化的月上区和容易破坏的、不断变化的地区。后来的规范认为整个宇宙都是由相同的几种物质构成的。拉瓦锡以前的化学包含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世界上有一种叫做燃素的东西会在物质燃烧时被释放出来。拉瓦锡的新的规范却认为并没有燃索这样的东西,而氧这种气体却是存在的,并且在燃烧中起着十分不同的作用。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包含一种占据着所有空间的以太,而爱因斯坦对电磁理论的根本改造都消除了以太。

互相对立的规范会把不同种类的问题看成是合理或有意义的。关于燃素的重量的问题对于主张燃索理论的科学家是重要的,对于拉瓦锡却毫无意义。关于行星质量的问题,对牛顿派是根本性的,对亚里士多德派却是异端邪说。相对于以太的地球速度问题,对于爱因斯坦以前的物理学家曾具有深刻的意义,爱因斯坦却使之烟消云散。正象会提出各不相同的问题一样,不同的规范也包含着各不相同、互不相容的标准。没有得到解释的超距作用,在牛顿派中是被容许的,却被笛卡尔派认为是形而上学甚至是迷信而不予理睬。没有原因的运动在亚里土多德看来是荒诞不经的,在牛顿看来却是天经地义的。元素的嬗变在现代核物理学中(正象在中世纪炼金术中那样)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和道尔顿原子论的纲领的目的却是南辕北辙。现代微观物理学中有不少可描述的现象包含着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在牛顿纲领中是没有立足地的。

科学家对世界某一特定方面的看法,是受他在其中工作的那种规范指导的。库恩论证说,在某种意义上,互相对立的规范的支持者,“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之中”。他引为证据的事实是,西方的天文学家首次注意、记录和讨论天上的变化是在哥白尼的理论提出之后。在那以前,亚里士多德的规范曾断定,在月上区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而且相应地也就没有人观察到任何变化。被注意到的那些变化,总是当作大气上层的扰动而被解释过去。在第三章里已经举过库恩以及其他人的更多的例子。

对于个别科学家由忠于某一规范转为忠于不相容的另一规范这种变化,库恩比之为“格式塔转换”,也就是“宗教信仰的转变”。没有任何纯逻辑的论据可以证明一种规范就比另一种规范优越,并因而可以迫使一个有理性的科学家作出这种改变。这种证明之所以不可能的理由之一是,一个科学家对某一科学理论价值的判断所牵涉到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个别科学家的决定将取决于他给予不同的因素以优先地位。这些因素包括诸如简单性、和某一迫切的社会需要的联系、解决某一特定问题的能力之类。因此,一个科学家就有可能由于其某种数学特点的简单性而被吸引到哥白尼理论一边。另一个则可能由于在哥白尼理论里看到了历法改革的可能而被它所吸引。第三个却可能由于他和地球上力学的牵连,并由于他知道哥白尼理论给这种力学带来的问题,而拒不采纳哥白尼理论。第四个则可能由于宗教的理由而摈弃哥白尼主义。

其所以在证明某一规范优于另一规范方面不存在任何逻辑上使人不得不信的论据的第二个理由,是由于互相对立的规范的支持者,在使用的标准和形而上学原则等问题上各行其是。在用规范A自己的标准评判时,规范A也许是优于规范B的,但是当规范B的标准用作前提时,评判的结果就可能要颠倒过来。论证的结论,只有在它的前提被接受的情况下。才具有使人不得不信的力量。对立规范的支持者不会接受彼此的前提,所以也就必然不会被彼此的论证所折服。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原因,库恩把科学革命同政治革命相比拟。正如“政治革命的目的在于以一种政治制度本身所禁止的方式去改变这些政治制度”。所以“在政治上是无可凭借的”,因此,“在互相竞争的规范之间”作出选择“证明是互不相容的团体生活方式之间的选择”,任何论证都不可能“在逻辑上是令人非信不可的,即使是在盖然的程度上。”[8]但是,这并不是说,各种各样的论证就不包括在影响科学家作出决定的那些重要因素之内。库恩认为,究竟有哪些因素证明是在促使科学家改变规范方面起了作用的,就应该是由心理学和社会学研究的问题了。

所以,当某一规范和另一规范竞争的时候之所以没有任何逻辑上令人非信不可的论据,能够使有理性的科学家不得不放弃一种而选择另一种,是有着不少彼此密切相关的原因的。没有科学家必须用来评判规范的价值或前途的单一准则,而且,彼此竞争的纲领的支持者各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甚至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用不同的语言描述世界。对立规范的支持者之间的论证和讨论的目的应该是说服而不是强迫。我以为,我在本段扼要说明的,正是库恩关于对立的规范是“不可比的”这一论断的含义。

引起一场科学革命的,不是个别科学家,而是作为整体的有关科学团体,放弃某一规范和采纳另一新规范。当越来越多的个别的科学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改信新的规范时,也就出现了“日益扩大的专业忠诚的分配的转移”[9]如果这场革命成功的话,那末,这种转移就会扩大,以致把有关的科学团体的大多数人都包括在内,而只留下一些持不同意见者。这些人将被排除在新的科学团体之外,他们也许会在哲学系中寻求避难。无论如何,他们终将死亡。

 

4.科学的进步

库恩科学观的某些方面表明,他的立场是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这样一种立场认为,不能在客观的意义上说一种科学理论或规范比另一种“更好”。从一个团体或文化的决定,目标和信仰的观点来判断,某种理论可能比另一种优越,但是从另一团体或文化的观点出发,取舍也可能正好相反。一个相对主义者会承认科学理论的变化,但是不会承认科学能在任何意义上被说成在进步。与此相对照,一个非相对主义者则会认为,一种理论可以在某种客观意义上被说成是优于另一种,并且根据这种准则,科学也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被说成是在取得进步。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从一个科学团体的观点看来,科学必定是在进步,因为否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这一团体的决定是错的,库恩似乎是在采取一种相对主义的立场。当他说“在彼此竞争的规范之间的”选择“证明是互不相容的团体生活方式之间的选择”,以及“没有比有关团体的意见一致更高的标准,”他的话听起来非常象个相对主义者。[10]尽管说了这样一些话。库恩却仍然坚持,他不是一个相对主义者,而科学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被说成是在进步。在这一节,我将说明这种意义是什么。

说常规科学在进步,这有一种不成问题的意义。常规科学的目的是为了解决规范内提出的难题或问题。问题必须用规范所包含的方法和遵循规范所规定的规则来解决。以被解决的问题的数目来衡量的进步是确实可信的,这样的进步是累积的。

引起争论的问题是,科学能不能被说成是通过革命取得进步的,换句话说,能不能在一种客观的意义上说一种规范比它所取代的那种好。库恩的观点似乎是,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回答是肯定的,而有关的准则是解决问题的能力。用库恩自己的话来说,“后来的科学理论,就其在往往十分不同的环境中解决难题的能力而论,要比早先的强。这不是一个相对主义者的立场,这可以表明我对科学进步坚信不疑。”【11】因此库恩会把爱因斯坦的规范看成是比牛顿的规范更好的问题解决者。任何能够在牛顿规范中得到解决的问题(也许是计算月球火箭的轨道),也可以在爱因斯坦的规范内得同样适宜的甚至是更好的解决(例如,计算快速运动的亚原子粒子的轨迹)。库恩甚至于断言,借助于爱因斯坦的理论,可以解释“牛顿的定律究竟为什么看来是起作用的”,但是,反过来却办不到。【12

虽然库恩承认在某种意义上科学是在进步,但他又否认这种进步是朝着某个目的前进的。尤其是他想要否认科学在朝着真理前进。他想要否认,通过不断演替的规范,归属于世界的一些实体和性质,正越来越接近地符合“实际上是”什么和“实际上象”什么。作为科学目的真理的观念,将在第十章内作比较充分的讨论。

                

5.常规科学和革命的功能

库恩的著作在某些方面可能会使人产生这样一种印象,以为他对科学的性质的论述是纯描述性的,那就是说,他的目的只不过是对科学理论或规范以及科学家的活动加以描述而已。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库恩对科学的论述,作为一种科学的理论来看,就会是没有多大价值的东西了。自称为科学的理论而仅仅以描述为其基础,将会象朴素的归纳主义者对科学理论本身形成过程的论述一样,容易受到一些同样的责难。除非对于科学的描述性论述以某种理论为依据,否则在决定描述什么样的活动和活动成果时就会无所适从。尤其是,三流科学家的活动和成果就会要象一位爱因斯坦或是一位伽利略的成就那样详加记载了。

但是,把库恩对科学特征的论述仅仅归结为科学家研究工作的描述也是错误的,库恩坚持认为他的论述是一种关于科学的理论,因为它包括对科学各个部分的功能所作的解释。据库恩认为,常现科学和革命都是为着必要的功能服务的,所以科学必然不是含有这些就是含有别的一些有助于发挥那些功能的特征。让我们看一看库恩所说的那些功能是什么。

常规科学时期为科学家们提供机会去发展某种理论的秘传细节。由于他们据以工作的那种规范的基本原理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就可以进行费力而必要的实验性和理论性工作,以便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改进规范和自然之间的匹配。正是由于相信规范是足以胜任的,他们才能专心致志于解决他们这一规范内所遇到的各种具体的难题,而不必为了就他们的基本假定和方法的合理性去争论。这就要求常规科学必须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许批判的。如果所有的科学家对他们一直在据以工作框架的所有部分都持批判态度,任何细节性的工作就根本无法完成。

如果所有的科学家曾经是并仍然是常规科学家,那末,某一特定的科学就会落入某种规范的陷阱而不能超越它而进步。从库恩的观点看来,这将会是一个严重的缺陷。一种规范既包含着用来观察世界和描述世界的一种特定的概念框架,也包含着使得这种规范和自然匹配的一套特定的实验上和理论上的技术。但是没有一个先验的理由能允许我们指望任何一种规范是尽善尽美的,甚至不能指望它是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种。能够达到一种完全适宜的规范的归纳程序是不存在的。因此,科学就应该在其本身内部含有足以突破一种规范进入另一种更好的规范的手段。这就是革命的功能。所有规范就其与自然匹配而论都在某种程度上是不适宜的。当那种匹配不当变得严重起来,也就是说,当危机发展起来的时候,用另一种规范来代替整个规范的革命步骤,对于科学的有效的进步来说,就成为必不可少的了。

库思用通过革命实现进步来代替成为归纳主义科学观特征的积累进步。按照后一种观点,科学知识是由于作出了数量上和种类上越来越多的观察使新的规律性关系得以形成,旧的观念得以提炼,而他们之间新的规律性关系得以发现而持续不断地成长的。从库恩独特的观点来看,这种看法之所以错误,在于它忽略了规范对实验和观察所起的指导作用。正是因为规范对于在规范内进行的科学活动具有这样一种有力的影响,一种规范之取代另一种才不能不是革命性的。

库恩的论述中还有一种功能值得一提。如上所述,库恩的规范,并不是精确得能够用一套明确的规则加以代替的东西。不同的科学家或科学家集团,可以用多少是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和应用这种规范。在相同的情况面前,并不是所有的科学家全都会作出相同的决定,采取相同的应付办法的。这样有好处,因为所尝试的方法的数目会多起来。风险将因此而为整个科学团体内所有成员分担,某种长期的成功的机会将因此而增加。此外,库恩问道,“要不是这洋,作为一个整体的集团又怎能两面下赌注,万无一失呢?”

                      

阅读文献

库恩的主要著作当然是《科学革命的结构》。该书 1970年版(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有一篇跋,他在跋中琢磨了他的观点并在一定程度上作了修改。库恩对他原来的规范概念的修改在《对规范的再考虑》中作了更详细的讨论,该文载F·萨普编:《科学理论的结构》,乌尔班纳1973年,伊利诺大学出版社,第459482页。 I.拉卡托斯和 A.默斯格雷夫编:《批判和知识的成长》(剑桥1974年,剑桥大学出版社)中有几篇论及波普尔和库恩科学观之间的冲突。库恩在《发现的逻辑还是研究的心理学?》第123页中把他的观点同波普尔对作了比较,并在《对我的批评家的想法》第 231278页中答复了波普尔对他的批评。库恩的立场在多大程度上主要是社会学的立场在他的《评论[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关系]》中是十分明显的。该文载《社会和历史的比较研究》,第三卷,1969年第403-412页。D.布鲁尔在《科学知识的两种规范?》中为库恩辩护,反对拉卡托斯,该文载《科学研究》,第1卷,1971年第101115页。J.施尼德试图把库恩的科学(?)观公理化的努力以及库恩和W.斯台格缪勒对这种努力的讨论参阅即将出版的197578月在伦敦、安大略举行的第5届逻辑、方法论和科学哲学国际大会(伦敦)会刊。

 

注释


[1] T.S.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芝加哥1970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2] 库恩在写作《科学革命的结构》以后,曾承认他原来使用“规范”(paradigm)的意义是含糊不清的。在 1970年版的《跋》中他区分了这个术语的广义和狭义二者,广义是指“学科基质”(disciplinary matrix),狭义他已用“范例”(exemplar)代替。我继续在广义上使用“规范”,指的是库恩已重新命名为学科基质的东西。

[3] 参阅拉卡托斯的在一定程度上更为精确的正面启发法概念。

[4] 参阅M.波兰尼:《个人的知识》(伦敦1973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和《认识和存在》(伦敦1969年,卢特尔奇和基根·保尔出版社》。

[5]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策6768页。

[6] 同上,第84页。

[7] 同上,第91页。

[8] 同上,第93-94页。

[9] 同上,第158页。

[10] 同上,94

[11] 同上,206

[12] 同上,102

[13] I.拉卡托斯和A.默斯格雷夫编:《批判和科学知识的成长》(剑桥1974年,剑桥大学出版社)第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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