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2111日《文汇读书周报》

 

科学和艺术能相通吗?
——读《艺术与物理学》

吕芳

 

 

这张画令人难忘。

这是一张长在后脑勺上的脸。如果没有镜子,人向前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吗?“当然不能”——但是,爱因斯坦会说“能”——如果你跑得够快,比如说,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光速)狂奔,那么,岂止是看到,你的脸都要直接贴到你的后脑勺上了。无独有偶,当代宇宙学权威马丁·里斯也会说“能”,他的原话是“你照向宇宙任何方向的一束光总有一天会打在你的后脑勺上”(《六个数》,马丁·里斯著,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1年)。因此,这幅画的宇宙学解释就是,如果你活得时间够长,比如说,几百亿年,那么,你将会看到自己的后脑勺。当然,前提是地球还存在,而且老眼昏花的你至少还记得自己几百亿年前的后脑也曾青丝满头。狭义相对论诞生于1905年,马格里特的这幅画《温室》作于1939年,马丁·里斯说这句话是在1999年。在艺术与物理学,这两个南辕北辙、相去不尽遥远的领域里,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颠覆了时空观念的前与后,得出的“荒唐结论”都惊人相似。
   科学在向界外人解释自身时,寻常的语言永远是它难以逾越的鸿沟,因为,科学的结论有时是有悖常理的。科学面对公众时的这种尴尬在《艺术与物理学》一书中被毫不夸张地强化了。谁能想到,哪怕是爱因斯坦亲自出马去普及相对论(1938年他与因费尔德吃力不讨好地合著了一本《物理学的进化》),从帮助普通人理解物理概念的角度来看,这位大物理学家的贡献远不如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画家,很明显,《温室》的主题不但抓住了相对论时空观的要旨,而且非常直观地把它表达了出来。难怪当论及晚年的爱因斯坦为自己并不怎么成功的科普书而遗憾时,作者却认为更遗憾的是,爱氏“从不曾使艺术同物理学沟通起来”。难道科学思想的传播一定要借科学家之手吗?书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相反,作者让人亲眼目睹的是,艺术不知怎么就化繁为简、直截了当地再现了那些隐藏在天书般的公式背后的真理。
  正如这本书的副书名“时空和光的艺术观与物理观”所言,几乎所有关于时空与光的物理概念在书中均被从艺术的角度打理了一番。比如,早期基督教教堂的镶嵌画对“不连续空间”的表达;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乔托)对“绝对静止参照系”的表现;早在牛顿之前,达·芬奇对“运动”和“光”等概念的理解;现代艺术代表人马奈、塞尚等对牛顿物理体系和爱因斯坦相对论物理体系的艺术解释;抽象派绘画与“非线性”观念的融合……唉,“温室”不过养育出了一张长在后脑勺上的脸,而比温室残酷一万倍的自然养育出的这种“早晨四条腿走路、中午两条腿走路、傍晚三条腿走路”的生物更奇特,他“光怪陆离”的精神世界足以让斯芬克斯深深懊悔怎么不把脸也长在后脑勺上。
  这本书最终要讲的无非是,不论艺术长在物理学的后脑勺上,还是物理学长在艺术的后脑勺上,这个脑袋观察思考的其实是同一个世界。不管艺术怎么追求想象,物理学怎么追求公式,百转千回之后,结论总是同一个,哪怕两张嘴巴说的仍是截然不同的语言。

 

2002年11月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