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281日《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

“建构”科学新形象

 

 

 

大约在80年代,国内曾相对密集地引进翻译了一批以默顿学派为代表的国外科学社会学名著,也随之出现了一批相应的研究之作。至今,在国内学界对科学的社会学理解中,这些著作中的观点仍然占据着主导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这类经典科学社会学的观念除了为众多科学哲学、科学史及科学社会学领域的研究者所接受之外,也为大多数,或者说绝大多数科学家所乐于接受。
  由于种种原因,在此之后,国内对科学社会学的研究和对西方有关学说、思潮的引进一度陷入了低谷。部分地由于这种低谷,于此期间正在国外发展得方兴未艾的科学知识社会学,或者说关于科学的“社会建构论”学说,一直没有引起国内学术界的足够注意,形成了一片明显的空白区域。大约直到90年代末,这种局面才稍有改变。在这种改变中,近来由赵万里博士撰写的专著《科学的社会建构----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理论与实践》一书,既是国内第一本对“社会建构论”进行了系统研究的重要专著,也可以说是近十余年来在国内社会学这一领域中出版的最重要的有关科学社会学(在包容了科学知识社会学的宽泛意义上)的研究著作。
  尽管科学的“社会建构论”如今已经成为国外学界的主流观点,其在西方的影响也已经超出了纯社会学的研究领域,进而影响到科学哲学、科学史、技术哲学、技术史等诸多的学科,成为目前这些领域中当代最引人注目的世界性学术实践之一,但它在科学主义背景鲜明的科学家阵营中,却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甚至会遇到有力的反抗。因为在那些“社会建构论”的理论发明者和据此理论进行实践研究的学者的工作中,“社会”的“建构”这种隐喻被引入并成为核心观念,他们不像过去的科学社会学家那样,只将社会的因素及其影响限制在科学的体制等方面,而是将社会的维度扩展到原来被认为是独特地具有客观性和真理性的科学知识本身,认为科学知识的建构也是一种社会过程,认为科学知识是负载着“利益”、“文化”、“实践”或“与境”的社会、历史过程的建构产物,认为科学家并非中立地“发现”了科学的知识,而是在各种复杂的背景中“建构”,也就是说“制造”了科学知识。显然,这与科学家和许多传统学者对科学所持有的那种朴素、传统、直觉的看法大相径庭。正如该书作者所总结的,“建构主义科学知识社会学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或许是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大不同于传统的科学形象。”这不免带给人一种颠覆的感觉。一种与直觉相悖的感觉。无怪乎它会引起如此多的争论和反感。甚至于有时竟把它归入反科学的行列。
  但是,问题却并非如此简单。其实就科学本身来说,它的理论知识也经常是与常人的直觉相悖的。对此,科学家们并不感到那么不自在,反而成为科学之艰深的象征,并对那些试图以基于常识来理解科学的公众要不厌其烦地进行普及与教诲。那么,为什么当对科学的社会学理解在初看上去与科学家们的直觉相反的时间,就一定是在科学社会学家那边出了问题呢?其实,那些倡导科学的社会建构论的学者们也并非全部没有科学训练背景,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否则,科学社会学家的职业恐怕早就不属于严肃的学术研究之列而被扫地出门了。正像科学的研究工作充满了创新一样,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研究者们的理论与实践也同样在社会学、哲学和历史的意义上充满了难能可贵的创新。只不过这一次创新的结果,使那些习惯于过去朴素地按照常识来看待科学的人们感到了某种恐慌,因为它基于理论分析和对于真实的科学实践的具体研究,对过去科学知识的那种绝对的客观性和合理性的信念提出了挑战。
  针对这种让我们许多人不解甚至反感但却又在国外成为主流的“社会建构论”学说,赵万里博士在国内首次系统地进行了梳理和研究,除了对其研究纲领理论分析之外,还将其大量具体的成果分为“科学争论研究”、“实验室研究”和“文本和话语分析”这三大类,并择其重要者逐一进行了介绍与分析。在国内外对科学的人文研究领域成果表现上的差异中,这部著作也许不像许多国外的科学知识社会学名著那样,既非在理论上是开创性的,也非在选题上是具体案例,但在其研究态度与方式上,如行文方式和引文数量与方式等方面,却是非常之标准地与国际相接轨,并在国内同类著作中所少见的。按照该书后记中的说法,《科学的社会建构》一书是在赵万里的博士论文之基础上修改写成的,想来,就算有修改,也不会太多。因此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联想,如果国内学界的博士论文都能够做到这个份上,那我们离国际接轨可能也就为时不远了。更为重要的是,它尽管是一种对国外有关成果的初步地引进、介绍与研究的通论性专题著作,但这种方式却正满足了国内学界的迫切需要。
  说到学界,当然是既包括人文学界也包括科学界。其实像科学的“社会建构论”这样的学说在国内的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等相关领域的学者中也未必就能马上被普遍接受,在科学家们当中会遇到阻力和反对自然就更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了。不过,如果某些科学家还不至于认为人文研究的特点就是胡说,而且乐于对自己的职业进行一点深入的反思的话,认真地读一读和想一想建构主义科学知识社会学,至少可以是一种有趣的挑战。 

赵万里著,《科学的社会建构----科学知识社会学的理论与实践》,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定价:25元。

2002年9月14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