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文汇读书周报》2002.10.4.

 

南腔北调(1)

科学文化与流行文化

□ 江晓原  ■ 刘 兵

 

 

□ 这个“南腔北调”对话栏目,是专为本报“科学文化”版而开的,第一次对话,开宗明义,自然应该谈科学文化。
  科学文化这个提法,最近一两年在媒体上开始比较频繁地出现。它的边界正在拓展和形成之中。它和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科学传播等等,都有关系,都有重叠。甚至和流行文化也有相当的关系。因此我们现在不必追求它的明确界定,不妨听其自然。
  其实所谓“流行文化”,也没有明确界定。往深处想,会发现很难把握,但表面上却是容易感觉到的,只要最近在某个人群中人人都知道、都在谈论的东西,就是在这个人群中“流行”起来了。我想到两个与科学文化直接有关的例子:
  比如最近关于数学,有《美丽心灵》,有世界数学家大会,有各种各样的数学书出版和重印,弄得连上海的中学生也知道纳什了,这就有点流行了。又比如当年在英国,据说受过教育的人如果不知道霍金和他的的《时间简史》,那就成为老土落伍之人,于是人人都去买一本《时间简史》——其实大部分人是读不懂的,结果使这本书成为畅销书,而畅销书正是流行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

 ■ 不过,与科学文化相关的流行,迄今为止毕竟还只有少数的例子。这里,我所联想到的,也许倒是更为世俗一些的流行文化。比如,在“文革”期间的样板戏(尽管它变得流行的原因另可分析),或20年前邓丽君的通俗歌曲在大陆的传播,或10年前红火一时的文化衫,或5年前由“星爷”带动起来的大话文化,或是一年前一度火遍网络上下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及捎带推销的酸菜,或是近来受白领读书人青睐的畿米、让少男少女争相传看的影片与图书《我的野蛮女友》以及作为“姆指文化”的短信息,甚至于让书商都赶不及地追风盗版的《河南人惹谁了?》,如此等等,这些,大约可算是更为大众的流行文化,或至少是流行文化在不同人群中的具体体现吧。相应地,连不同类别人士的生活方式也都与流行连在一起,如小资、Bobo、白领、雅皮、格调主义者、新生活人士等等。我以为,这些表面上看上去与科学文化不那么沾边的流行文化,往往为科学文化的传播者们所忽视,但这种忽视,或者说对“公众”的所想所乐的不了解,肯定会影响到科学文化的传播方式。

□ 你说的那些玩意,恐怕多数是过眼云烟,当然科学文化的传播者也会注意到它们。我知道你是喜欢“星爷”和“大话”的,那碗“酸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但是,你该不会主张对这些玩意也见贤思齐吧?

■ 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同意过眼烟云的说法,可是,如果仅仅强调永垂不朽的话,那就不是在谈流行文化了。有关科学文化的产品,又有多少是长久流行不衰的呢?有些东西或许能够成为经典,但绝大多数文化现象恐怕也都会随着时间而为人所淡忘,这样说来,曾经能够流行至少是一件好事,眼在我们可见的绝大多数科普作品还远远够不上流行呢!关键在于,在这些或许并不长久的流行现象背后,肯定有某种我们还远未认清的规律或本质,这种无知也许正是目前许多科普或者说科学文化作品难以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重要原因之一。在许多学界人士的心目中,往往有一种轻视而且看不起流行文化的心态。前两天,在某报的一次坐谈会上,谈到流行文化与科普的关系,就有人担心采取流行的形式会把报纸做俗。我当时反驳说,至少就科学文化界,要想俗得到位还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过去,我们不是就有“大俗大雅”之说吗?

□ 雅俗之说,难言之矣。比如《大话西游》,从感性的层面上,我无论如何难以接受,首先是这种语言,我无法忍受。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好恶,是非理性领域中的事情。而在理性的层面上,我可以不排除《大话西游》有价值的可能性,我甚至可以不排除它有朝一日成为象莎士比亚那样的经典的可能性。当年莎士比亚也是流行文化,也是很俗的,但几百年后,成了高雅的经典。如果《大话西游》能够流行几百年,也可能会有这样的造化。
  我想确实有一些学者,会在思想深处潜藏着一个放荡的想法:如果我的学术也能狠狠流行一把,那就俗一次也在所不惜——“为了巴黎,是值得祈祷的啊”。但是,要成功地“俗”一把,“俗”成流行,远非易事。霍金在他的出版商的帮助下成功了,但这背后到底有什么规律,首先是难以捉摸;有时有了一点感觉,却又难以言说。也许这正是流行文化的魅力所在?

■ 在你这里的说法里,还是隐藏了一个观念,即在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流行的、“俗”的东西。而那些学者只是为了自己的学术的传播,才把流行作为一种权宜的手段,才会“在所不惜”,这也就是为了流行而流行。而这种为了流行而流行的做法,恰恰是许多想要被人让其流行的东西在实践中流行不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流行,固然在背景有其规律,但更重要的,是一种立场,当科学文化的传播者们仍然以清高的心态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要向那些他们不是很看得起也并不愿意真正理解的“公众”去普及时,那怎么可能让其要普及的东西真正流行呢?只有真正地把立场站在公众这边,认同其对流行文化的消费心理的合理性,这才是让科学文化作品流行起来的一种重要前提。


□ 我承认,在我看来,好不好才是主要的,流行不流行是次要的。好东西经常不能流行,流行的东西也未必都好。况且公众的口味是随时在变的,一不小心成了流行,费尽心血却遭冷落,都是常见的。做学者的,我想不能将流行作为目标
——万一流行了当然也无妨,但是如果从事科学传播工作,恐怕就不宜采取这样“清高”的立场了。

■ 说到这里,我们的观点就基本上趋同了。我同意学者的学术研究一般来说不能以流行作为目标,但这只是第一个阶段。理想地讲,成熟的学术迟早有要向公众普及的问题。而在这后一普及阶段,流行与否就变得至关重要了。否则,根本就谈不上普及,就是普及的失败。确实,公众对不同的流行物的口味总在变化中,但在这种变动中,不变的是公众总在保持着追随流行这一事实以及它背后的心态,这里面应当有极为值得研究的规律。我想说的是,作为科学文化的传播者,不能无视这一事实,不能不研究其规律,不能不利用其规律,更不能一概而论地看不起流行。当有了好的学术作为依托,有了骨子里的高雅作为载体,其作品如果能够成功地流行起来,才能说是科学文化传播的理想境界
——那就将是经典的流行,也将是流行的经典。 

□ 听起来着实令人鼓舞,想想却还是玄之又玄。不过我们可以将这种理想境界悬为努力的目标。

 

2002年9月2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