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科学爱好者之三


全无敌

田 松

 

 

  沈阳某建筑单位有一位神人,与许多民间科学爱好者一样,把全部业余时间都投入到对宇宙人生的研究中,以几万元人民币自费出版了一本书。在印刷厂里负责此书印刷的是我的一位学生,认识了此人,介绍给了我。我到沈阳时,曾挟一友专程拜访,与神人交谈。   
  神人的表情严肃,如智珠在握。他数次郑重地说:“地球是有生命的。”每次话一出口,便急忙把话头打住,说:“就说到这儿,不能再说了。”仿佛他已经泄露了天机,再说几句就会眼睛不保。   
  神人赠大作一册。我回去之后大致翻阅了一下,发现书的格式很像一部学术著作,书前有 某大学哲学系某人的序,有作者高屋建瓴的前言;书后有追述作者以一位农业大学毕业生思考 宇宙人生之艰辛的后记,有九九八十一册“主要参考书目”。参考书目所列的书籍范围甚广,从爱因斯坦文集及量子力学哲学问题,到自然科学普及读物;从道德经黄庭经六祖法宝坛经,到四书周易武术气功。读书之多,涉猎之广,让我佩服。但是从神人的著作看,我很怀疑神人是否真的能理解他所引证的材料,是否真的能读懂他所参考的书目。   
  神人的著作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做《生命》。该书包括哲学篇、物理篇、解易篇以及人 文篇,单是从目录和引题看,很容易被吓住。比如他在“哲学基本问题的再认识”一章的引题 中说:“世界由无尽的现象构成,这些现象有时差异得令人瞠目,有时类同得令人惊叹。人类 无法穷尽地认识现象,却可以在类同中寻找一种方法去解释收到眼底的现象。”作为一个学过 几年物理的人,我特别关注了它的物理篇,发现他对物理学的基本概念和现代物理的许多重大 成就如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电磁学和牛顿定律等都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书中还引用了许 多物理公式,使得自己更像学术著作。但是,他的评价我几乎都看不懂,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无法找到他的逻辑,但是我敢断定,他对一些基本的物理概念并没有基本的理解,他的评价 便几乎是自说自话。在谈到星系的旋臂时,他说:“在四方上下全空的环境之中,当‘中心星 体’由散发态转为聚集态时,旋臂由两条转为四条,此四条旋臂对应河图中的四个方向结构, 它也对应着《西游记》中提到的四大部洲,人的生成过程也须经过这一阶段。”这里面提到的 几个概念如“中心星体”、“散发态”、“聚集态”等我都未曾耳闻及目睹,但我知道星系的旋臂 与河图与《西游记》绝无关系。   我不敢精读全书,担心自己会头疼而死。但我感觉,作者似乎已经有了一整套可以由作者 本人自圆其说并只有作者本人使用的概念体系,且得到了一些绝妙的结论。比如作者在解易篇 中谈到河图、洛书与人的关系。他说:“每一个人都具有近似相同的结构,相同的结构必孕含 相同的规律,时至今日,人类仍然未能找到任何依据解析人类自身,那么河图、洛书与人又具 有怎样的关系呢?”很像是一个真的问题,在此问题下,作者得到一些妙不可言的论断,如: “男人‘心’的相对作用强于‘脑’的相对作用,整体散发的特性强,女人‘心’的相对作用 弱于‘脑’的相对作用,整体聚集的特性强;散发特性强的男人主导能力强,能形成河图态结 构的性密码链y,也可以形成洛书态结构的性密码链x;聚集特性强的女人主导能力弱,只能 形成洛书态结构的性密码链x,故男人精子有性密码链x和y两种,女人卵子有性密码链x一 种,xx组合形成女之性体,x与y组合形成男之性体。”再如:“同样的道理导致胃结肠于肛门, 肾结管于尿道,但不同的是男女尿道有别,这是因为:男人尿道管终端以‘XY’相衍,故一主一次形成腿一样的“如意金箍铁棒”;女人尿道终端以‘XX’相衍,双星衍化则不分大小、 不分主次,形成‘水帘洞’内的‘玉火双钳’;男人的‘金箍’与女人的‘阴蒂’皆为太极所生,故皆显圆形。”如此高论,如我不知该如何佩服才好。   
  平心而论,作者或许有很高的智商,能够凭空写出几十万字来,把这么多深奥的概念弄到 一起,大概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其中也有思想的火花。比如在其人文篇中,他思考人是什 么,什么是人?并追问下去:人是怎么定义的?失去了一部分肢体的残疾人算不算人?不会说话的小孩子算不算人?刚生下来的婴儿算不算人?如果以上都算是人,那么将要生下来的胎儿 算不算人?5个月的胎儿算不算人,受精卵算不算人?这些思考对于个人当然是有价值的,我想,每个人都应该进行这样的思考。但是,个人感想不等于学术论文,简单地说,这些问题早 已被人讨论过了,而他的结论并没有超出前人之处,更何况,书中的大部分内容缺乏起码的常 识和逻辑。   
  神人的书中还有一个类似于算命先生卦辞般的顺口溜,“此‘中’规律万万千千,/其实只 是‘一’理相沿;/张口结舌如何描述,/是是非非留待明天。”但从他出书和跟我谈话的架势看, 他显然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大概并不以为要留到明天的讨论。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悲壮的、不被人理解的、孤独的、获得了绝对真理的、将被后人永远纪念的先锋思想家了。   
  我很想直接告诉他,他已经把自己弄夹生了,但我知道说了也白说。我希望找到一条使其 自省的方式,于是假装自己是苏格拉底,问他一些问题。比如他希望他的书能引起中央领导的 注意,供国家制订大政方针之借鉴。我便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失业,没有工作,该 怎么办?你的书是否对这些人给出什么建议?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他要拯救地球,他 是以地球的眼光写这部书的,他已经超越了地域的、国籍的、政治的、经济的视角,所以对具 体的个人生存他并不关心。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中我用尽种种手段指出他的逻辑漏洞,希望他能 有所反思,但是我遭到了彻底的失败。对于我的任何质疑他都能找到反击的借口。他时而相信 此书能救苦救难,时而不在乎是否能得到俗人的理解,时而说自己达到了神佛的境界,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他已经达到了全无敌的状态,他已经百毒不侵,完全沉浸在个人的幻想之中,同这个他其实很想得到认可的世界已经不能有任何思想上的交流了。只能是他传道,他被崇拜,他自我修正教义,而不可能是他被别人改正。回想起神人行状,我发现他已经拥有了充分的朱 海军力,只有朱海军力能使人达到这样一种全无敌的状态。

1999年12月5日                                  北京 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