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说虚妄的“人体革命” 
──小报是《人体革命》的资料来源 

方舟子

 

 

  吴柏林博士在《人体革命》一书中,有一章(第41章)叫做“嫁接记忆”,断言人的记忆可以移植,最后举了个例子:
“施用记忆蛋白,以恢复人的记忆,这是比利时科学家进行的大胆试验。一位青年人因车祸而长久昏迷不醒,而且失去了记忆。科学家就把一种记忆蛋白用器具喷洒在他的鼻子上,并使之一点点渗入脑中。一天后,奇迹出现了:这位年轻人恢复了部分记忆,并能回忆起当时发生车祸时的一些情景。继续施用记忆蛋白,一星期以后,这位年轻人就恢复了全部的记忆。这位青年人除了身上有着部分机械损伤外,从记忆角度讲,一切如常了。
  “科学家们还发现,记忆蛋白除可恢复记忆外,还可提高记忆能力、识别能力和注意能力,改善整个思维状态。
  “由于种种原因,人的记忆移植目前虽未实行,但我们可以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一定可以变成现实,并通过记忆移植造福于人类。到某一天,如果能将科学伟人的记忆移植于后人,那更是人类共同的福分了。甚至还可以将自己在青年旺盛时的部分记忆蛋白用基因技术复制储存,在年老时移植回去。”
  毫无根据地下耸人听闻的论断,乃是《人体革命》一书的特色。恢复记忆和移植记忆乃是不同的两码事,吴柏林却可以根据一个恢复记忆的试验而断言记忆可以移植,甚至做起了保留伟人记忆、储存记忆的白日梦来,这种“思维状态”,不能不说是极其荒唐的。吴柏林所介绍的那个恢复记忆试验,也根本不是基因时代的新发现。他所说的那种喷洒在鼻子上的“记忆蛋白”(这个说法根本不通,下面再说),是指脑垂体分泌的激素加压素(Vasopressin),有关加压素和记忆的关系的实验,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做出的,加压素也早就商品化了,在美国的药店都可以买到其鼻腔喷剂(商品名为Diapid,DesmoSpray或Minurin)。对加压素是否真能恢复、增强人的记忆,还缺乏确凿的证据,美国食品药物管理署只批准它做为治疗尿崩病的药物,但许多人相信它能增强记忆,把它当作象“脑白金”一样的聪明药,在参加重要考试、面试之前往鼻子里喷一点。吸食大麻的人更喜欢用它。并不是什么神秘玩意。现在对记忆和蛋白质的关系的研究,早就到了分子水平,远非“用器具喷洒在他的鼻子上”的粗糙实验可比。吴博士如果能去翻翻有关专业综述,或许能找到一个更新、更恰当的“记忆蛋白”,比如CREB,蛋白G,蛋白激酶CamKII或NPAS2,就都被认为与记忆有关。那么吴博士为什么会把二、三十年前,早已商业化的东西当成了什么最新发现津津乐道,并做为“基因科学”的重大成就?我猜测其原因在于吴博士乃是靠收集中国报纸上的科普小品写书,而中国报纸的这类文章往往是你抄我我抄你,楞是把陈年旧事抄成了新闻。我查了一下,还真查到了吴博士这条“新闻”的出处。《新民晚报》1999年1月7日有一则摘引自
  《中药事业报》的文摘,与吴博士所述几乎一模一样:
  “既然记忆的化学本质是蛋白质,那么记忆蛋白能否应用于人类呢?为此比利时科学家进行了大胆的实验:他们用加压素喷撒一位遭车祸昏迷不醒的青年的鼻子,一天后这位青年记起了一些车祸的情况,一星期后就恢复了记忆。以后他们发现加压素不仅能恢复病人的记忆,而且能提高记忆力、识别力和注意力。”

  有理由相信吴博士就是根据这条文摘写作的:第一,吴博士是上海人,想必常看或订阅《新民晚报》;第二,这则消息刊登的时间与吴博士的写书时间重叠(吴在后记中自述上海人民出版社总编辑郭志坤在1998年5月访美时约他写书,他之后花了一年半时间构思云);第三,抄袭的痕迹很明显,比如原文说:“不仅能恢复病人的记忆,而且能提高记忆力、识别力和注意力”,吴文说:“除可恢复记忆外,还可提高记忆能力、识别能力和注意能力”,只是改了关联词。第四,吴文虽然比原文长,却没有增加新的信息,只是在表达上做了改动,硬把原文拉长了。不料他自作聪明的改动,却暴露了吴博士的无知。
  原文明确地说是“加压素”,吴博士却改成了“记忆蛋白”,表明他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加压素:加压素并不是蛋白,而是只有9个氨基酸的多肽激素。原文说“遭车祸昏迷不醒”,吴文给改成“因车祸而长久昏迷不醒”,实际上加压素只对恢复短期记忆有效,“长久”了可就不妙。吴文又发挥想象力说“一点点渗入脑中”,而实际上加压素的作用极快,喷了之后几秒种之内就开始发挥作用。
  根据小报上过时的、失真的、不知转了几道手的资料写科普图书,乃是中国科普写作的恶习。我回国时翻了翻几本关于人类基因组计划的科普,都属此类。《中华读书报》王洪波先生就曾经写过一篇报道《当“基因”遇到“克隆”》批评这种现象。而打着“基因科学的专家”、“哈佛大学吴柏林博士”的招牌,却也当起了小报的文抄公,还自吹为了这本书光构思就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脸皮未免也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