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虚妄的“人体革命”
 ──驳吴柏林<究竟谁“虚妄”>


方舟子

 

 

  《中华读书报》2000年11月15日刊载《人体革命》一书的作者吴柏林的文章《究竟谁“虚妄”——驳方舟子〈虚妄的“人体革命”〉》,为《人体革命》一书的专业水准辩护,却反而进一步暴露了吴博士在生物学基本常识方面的欠缺,但其中有些说法对外行读者具有迷惑性,故进一步剖析如下。
一、是否“断章取义”?
  吴博士指责我的评论是“断章取义、甚至掐头去尾制造错误”,举的例子是:
  “方舟子‘引用’《人体革命》中第118页倒数第二段中‘研究证明,在患无精子症或少精子症的不育男性中,他们的细胞内有一种小器官,叫做线粒体’的一段文字,但有意砍掉紧接着的两句话:‘它是受母体遗传控制的。它的基因突变后可造成无精子或少精子。’接下来便‘评论’道:‘而事实上,线粒体这种重要的细胞器,在所有人的细胞内都存在,乃是细胞的能源中心,并非不育男子所特有。’以此作为我的‘常识性错误’例证之一。”
事实上被我“砍”掉的后面那两句话,对我的评论是否成立,没有任何的影响:从语法结构上看,它们都受“在患无精子症或少精子症的不育男性中”一句的限制,读者仍然能得出“线粒体为不育男子所特有”的印象,并不能用以说明线粒体在所有人的细胞内都存在。这一点,连吴博士自己也承认:“如果是非生物专业读者对这两句话不甚理解,无可非议,但相信方舟子是懂得这两句话全部内涵的人。”那么请问,吴博士究竟是在为非生物专业读者,还是在为方舟子写作?就字面意义而言,为非生物专业读者着想,难道不是属于常识性错误吗?
二、究竟谁缺乏医学遗传学常识?
在驳斥《人体革命》中关于人类性别决定的“阴阳平衡”猜想时,我指出了人类胚胎发育的一个常识:“人类胎儿将自动发育成女性,而要发育成男性,则需要存在Y染色体,位于该染色体中心粒附近的一个基因调控性腺发育成睾丸,睾丸分泌的激素再促使内外男性器官的发育。如果没有睾丸,胎儿将发育成女性,即使没有卵巢时也是如此(当然,没有卵巢的女性是不育的)。在发育过程中,女性是更为基本的,男、女的‘地位’并不平等。至于阴阳人的产生,存在多种情形,绝非吴博士所‘估计’的那么简单。”
  吴博士反过来指责我这段说明充满了“常识性错误”:“方舟子还摆出一副权威的架式,指说别人的‘常识性错误’,但恰恰是在自己写的这一段短短的‘常识’文字中,竟有3个错误:一是把SRY基因在Y染色体上的位置搞错了(应在短臂近端粒处),并且还把‘着丝粒’外行地称为‘中心粒’;二是忘记了经典的‘沃尔夫管’和‘缪勒管’在性别分化早期‘此消彼长’的现象;三是把早期性别决定和性别分化中,首先是从男胚开始的,说成是‘女性更为基本的’。凡此种种,方舟子居然还能振振有词地用自己这些充塞错误的‘常识’来指责我在书中的正确描述。岂非咄咄怪事。”
  我说的“中心粒”,乃是对英文术语centromere的直译,我又不象吴博士那样通过二、三手的中文资料写科普文章,而主要阅读的是英文资料,对某些术语采用直译,而一时忘了中文的叫法,没什么奇怪的,许多在国外多年的留学生、学者都有同样的处境,扯不上外不外行。我所说的位于着丝粒附近调控性腺发育的基因指的是编码H-Y抗原的基因,吴博士却以另一个基因位于近端粒处指责我将基因的位置搞错,岂非风马牛不相及?人类胚胎的缺省状态是女性,这是胚胎学的一个常识,吴博士却将此一常识当成咄咄怪事,不知当年是怎么学的胚胎学,现在又是怎样从事胎儿诊断的研究和临床?既然是常识,翻翻教科书或百科全书就可以找到依据。我那一段话,在《不列颠百科全书》(网络版)有关条目中就都可以找到相应的说法,摘译如下:
  “人类性别决定是一个基本上决定于受精卵是否存在Y染色体的遗传过程。该染色体刺激未分化的性腺转变成男性性腺(睾丸)。Y染色体对性腺的作用是通过一个位于着丝粒(‘中心粒’)附近的基因调控的;该基因编码生产一种被称为H-Y抗原的细胞表面分子。与男性有关的内、外解剖结构的进一步分化,则是受睾丸生产的激素的控制。……有趣的是,在不存在男性性腺(睾丸)时,内、外性解剖结构总是女性的,甚至在不存在卵巢时也是如此。当然,一个没有卵巢的女性将是不育的,在青春期时将不会经历正常女性的任何变化。这样的女性通常有Turner综合症。”(“genetics, human")
  “在胚胎的早期,既无睾丸也无卵巢,而仅有两个未分化的器官(性腺)能发育成睾丸或卵巢。如果胚胎有一个Y染色体,性腺将发育成睾丸;否则,它们发育成卵巢。胎儿的睾丸生产雄性激素,促使胎儿发育出男性解剖结构。如果睾丸不存在,将导致女性解剖结构的发育。动物实验表明,如果将雄性胎儿的睾丸摘除,该个体将发育成看来是个雌性(虽然缺少卵巢)。因此,人类被称为基本上是女性的。”(“sexual behaviour, human")
  看来吴博士也应该撰文批驳《不列颠百科全书》(以及其他百科全书和教科书)在人类胚胎性别决定上都犯了“常识性错误”。
  三、没有根据就是虚妄
  吴博士声称他已为“基因科学能使您活150岁”提供了“众多的科学根据”,“稍有一些基因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视而不见”,但是他所提供的这些“证据”,或者所谓“以基因科学和基因技术为推动力的医学进步”,都只是延年益寿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无法用于证明“基因科学”能延长人的天然寿命,更无法定量地证明人的平均寿命能够翻番。对于真正有望延长人的寿命的细胞凋亡的研究,吴博士在书中却只字不提,毕竟,要介绍关于人的衰老的研究,绝不是靠收集二、三手的中文资料就可以达成的。吴博士声称“科学家们对人的自然寿命从不同角度作的种种探索和预测,都认为人大致可以活到一百六七十岁”,那都是与其他动物比较所做出的猜测,既与“基因科学”无关,也未被学术界普遍接受,如果不信,就请吴博士指明这些科学家都是谁,并提供这“种种探索和预测”的原始出处!吴博士所一再使用、甚至要拿它当“世纪词”的“基因科学”和“人体革命”,也是吴博士本人杜撰出来的哗众取宠的词组,如果不信,也请吴博士指出在学术文献中“基因科学”和“人体革命”二语的原始出处!创新也罢,杜撰也罢,吴博士大可不必羞羞答答不敢承认其发明权。我指出吴博士杜撰不必要的名词,并不是“摆出一副科学法庭判官的面孔”“混淆视听”,而是反对将“基因”、“革命”当成了万能的标签胡乱张贴,恰恰是正视听之举。
  在前一篇书评中,我指出了《人体革命》一书中两个与作者的“专家”身份不符的致命伤:一是充满了常识性的错误,二是大多根据二、三手的中文报道,可靠性很低,甚至是伪科学的宣传。吴博士在反驳中,却完全忽略了我的第二条批评。而只要这一条批评成立,《人体革命》同样是“对读者的误导更严重,危害性更大”的“专家”科普的一个例子。我真诚地希望吴博士也能对这一点做出回应,列举他在书中所宣扬的种种耸人听闻的故事的原始出处,比如那只在金字塔里冬眠了四千年的猫的故事,为避免“断章取义”,将书中这个故事完整摘录如下,请各位读者欣赏吴博士的文采:

  “大自然每时每刻都在创造着奇迹,而这些奇迹又会给人类以某种昭示。一只冬眠的猫,静静地蜷伏在古埃及法老的陵墓里。陵墓的温度相当低,它舒坦地躺在那里,生命对它来说似乎已处于停滞状态--低温下的停滞。作为‘百年过客’的人,在陵墓外已匆匆走过了一百多代,而那头低温条件下冬眠的猫却依然故我。冬眠的猫足足为逝去的法老守灵了4000个年头。
  20世纪80年代,考古工作者发掘陵墓的巨大声响,传进了蜷伏在那里的猫的耳膜。一声,二声,三声,……响声越来越大,响声越来越近,蜷伏的猫渐渐睁开了那久闭的眼,身体也微微动弹了一下。为法老‘守灵’4000年的猫竟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
  奇迹,真正的奇迹。”(第296页)
  绘声绘色,无比动听。但是,有哪位生物专家会真正相信、传播这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奇迹”?吴博士究竟是做为“一名从事基因科学研究者”在从事科普,还是在创作科幻,甚至宣扬“金字塔神秘学”?非常的声称必须有非常确凿的证据,是科研的规范,也是科普必须借鉴的规范。在吴博士出示可靠的资料证明的确发生过这样的“奇迹”之前,我仍然只能斥之为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