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天之路坠落

董光璧(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天文西学东渐集》是江晓原教授和他的学生钮卫星的一本主题确定的合集,收入该集中的31篇论文绝大部分已在1980年代后期和1990年代发表在专业期刊上。作为一本主题专一的论文集显然主要是献给业内人士的,但“西学东渐”这个主题涉及广泛的文化背景,特别是宗教活动在科学知识传播中的作用,对于相关的业外人士也会感兴趣的。因为该书涉及的科学知识主要在古典天文历法范围内,有一定科学背景的业外人士也能理解其大概,并进而领略作者对于中国科学传统的评价和国际科学交流的观点。

  《天学西学东渐集》告诉我们,尽管中国的天文历法是独立起源的,但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有过三次“西域”天文学的大规模入传。第一次是汉末以降随佛教传入的印度天文历法,第二次是元明之际随伊斯兰教传入的阿拉伯天文历法,第三次是明清之际随基督教传入的欧洲天文历法,并且它们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和古巴比伦的天文历法。尽管中国人每次都吸收了外域的一些天文历法知识,并且在第三次一度接近欧洲的近代天文历法水平,而最终的结果却是中国天文历法传统的“寿终正寝”。

  《天学西学东渐集》对于中国天学的西域影响所提供的诸多证据无疑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但我更看中江教授对中国天学的几个宇宙模型的评价。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江教授有他独到的见解。关于中国三个宇宙结构模型的优劣排序,主流观点一向以宣夜说、浑天说、盖天说为序,而江教授则把这个次序给颠倒了过来。至于中国这些宇宙模型在世界天文学史中的地位,他认为在哥白尼体系问世之前诸宇宙体系的优劣次序,第一是托勒密的宇宙体系,第二是《周髀算经》的盖天宇宙体系,第三是中国的浑天说,而宣夜说则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排序名单。我认为江教授的观点应该受到重视并进行认真地讨论。

  作为天文学史的业外人我想借机说点题外话,也可以说是对江教授大作意义的一种推衍。中国天文历法的这种命运可以说是中国科学传统命运的一个缩影。除中医学作为例外还保留部分传统外,包括素称发达的数学和天学在内,中国科学传统被产生自欧洲的现代科学取代,或者说融入了世界化的现代科学之中。这是中华文明在科学上的一次失败。

  中国科学传统的这种失败的命运要追根到一千年前,那时的欧亚大陆的两端发生了方向相反的变化。西端的欧洲在基督教的旗帜下从分裂和混乱中觉醒而日益发挥其潜在的文化创造力,而东端的中国则从其发展的顶峰跌落下来而日趋丧失其文化创造力。中国科学传统的数百年停滞不进,关键问题是中国人的潜在的科学创造力的发挥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限制。

  对一个民族的或一个地区的文化评价,不是看它的强盛和繁荣,而是看它对于人类文化成长和进步所做出的贡献。罗马帝国不可谓不强大,而其后继者拜占庭帝国也不可谓不辉煌,但罗马的军事压迫和财富奴役窒息了希腊化科学的生命,而拜占庭官僚政治和富豪文化几乎使一切创造的冲动泯灭。中国曾经向世界贡献了引发社会现代化的四大技术发明,而在现代科学方面的贡献则是微不足道的,迄今中国对世界科学的贡献率只不过万分之几。如何解放中国人的潜在创造力是当代中国头等重要的问题。

2002年6月2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