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遵守科学界的“游戏规则”
 ──评网上朋友的一些想法

刘华杰(北京大学)

 

 

  此先生的个别观点我是赞成的,特别是不能为此损伤公民的言论自由,特别是在 我们当前这样的一种环境中。但是,我仍然不同意他的一些论证。

  1)“无罪推定”是误解。不断有人讲这个,我一直没当回事,看来我必须说明。 我先说一个最近我国法律界也采用的“谁声称谁举证”的办法。它同样适用于讨 论科学问题。科学虽然在不断发展,且总是可能出错,但科学一定程度上也十分 慎重,某命题声称是科学的,就必须先举出足够多的证据,来阐述它何以是科学。

  此时遇到一个标准问题,究竟以谁为标准?某人可能说他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证 据,但科学界仍然不承认。我认为标准必须(事实上也如此)由科学共同体掌握, 当然“共同体”不是指一个或者两个人了,而是一种有些抽象但也实在的概念。

  标准的实行具体表现就是“同行评议”。某人必须把自己的观点写成形式上符合 现代科学论文模样的论文,以正常的方式提交到某学术刊物,等待刊物审稿,如 果审稿后论文被否定,作者还可以申诉,要求编辑部重新审稿,必要时还可以要 求答辩。如果这些努力都不行,作者可以把稿件拿走,投到其他同类学术刊物试 试。如果连续多家刊物都以几乎相同的理由拒绝刊登,那么作者此时要考虑:1) 论文的确是革命性的,科学界主流目前还不能接受;2)论文是错误的,甚至是 伪科学,没有发表的价值。(能走到这一步又极少!)

  逻辑上两种可能都有。但多数是后一种,不排除第一种。如果此时再考虑另一个 也许不算不重要的因素:看看此位作者以前的表现,即察看他的历史记录,这从 法律上讲也一样。如果此公以前的科学记录不错,没有发表过虚假的论文,其学 术地位还可以, 同行认可,那么有必要往好处设想,可以再组织人员认真讨论 他的论文。从科学社会学角度看,在大科学时代,也必须考虑科学家的记录,因 为大科学时代科学分工很细,很专业化,许多事情无法直接判断,有的要依靠科 学家的信誉(相当于商业上的信用,信用局可以分配一个主观的但很说明问题的 信用值),公众和科学共同体也要利用这些信用记录。
  比如英国的维尔斯(Andrew Wiles)证明了费尔马(Pierre de Fermat)大定理,全世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全部核实每一步证明是否无懈可击,这时人们凭什么就相信他真的证明了费尔马定理?有许多办法:
  1)要看维尔斯以前的信用,恰好此人以前证明了一些重大 定理,业绩不错,没有大的漏洞。人们首先相信一个人,然后再去考虑他的工作。 这虽然没更多道理,但事实上如此。你可以想象,费尔马定理已经有几百年了, 前人的证明都是错的,现在做对了可能性仍然是小的,而且证明稿子达数百页, 认真核对每一步是何等工作!
  2)看作者采取的基本方法,有没有新的路子,如 实验、理论是否有重大创新。维尔斯采用了巧妙的椭圆曲线理论,用到了一位日 本学者(好像是岩泽)的结果。一开始维尔斯并没有声称自己证明了费尔马定理, 而是一点一点前进,在剑桥的一个学术会议上讲“模形式、椭圆曲线和伽罗华表 示”,每天一讲,讲到第三天,快讲完时,突然一转,用它们讨论费尔马定理, 他说:“这样,就证明了费尔马定理。QED(证毕)。”!1993年6月24日纽约时 报有报道。多生动的过程。(后来我从网上知道许多,还在美国PBS上看过一个 电影,专门讲这段历史,极好)

  但是,即使是维尔斯,也确实犯了一个错误,不久就有人指出。这时维尔斯马上 关上门认真研究,并且让自己的学生(好像叫泰勒)帮助,此学生很厉害,证明 了一个引理。不久后他们的修改后的正式结果发表了。经过多年研究,没有发现 问题。后来许久,维尔斯才得到大奖。最近美国又悬奖7个数学难题,每个证明 后给100万美元,但不是立即给,而是两年后。

  我说这些干什么?只是想表明,在这样一个多元的世界上,不可能真正埋没一个 伟大的科学思想。因为杂志多得很,审稿人三六九等,一般一个杂志发不出来, 换几家总能发出来。据我所经历的事情,许多明显有错误的稿件,在我审稿时明 确否定了,并且划出来哪一句是错的,后来这些稿件仍然在别处(也有的恰好在 原来的杂志,因为审稿不是一个人)发表出来了。现在的情况表明:即使发表了 也不能说明是真科学,还要等时间的考验。科学上的东西,不怕等,总有一天真 的被确认为真,假的被确认为假。当然如果当事人闭上眼睛不看,也没办法。

  伪科学常列出“一系列”与现有的科学不兼容的断言,而对此又没有充分的举证。 对此科学界的最好办法是不理会。事实上也如此,不会有人去考虑的。科学要求 经验证据和逻辑证论。即使这一堆断言中碰巧有一两句是对的,也没什么。既然 有好的,为什么不以正常的办法写详细的论文发表呢?这些听起来,人们可能还 不接受,我们换到法庭上:某原告或被告在庭上说了一堆惊人的猜测或者断言, 但没有给出足够的证据,甚至根本没有举证,你可以想象,法官或者陪审团会如 何动作!法律不可能绝对公正,但这是最好的办法,大家都同意的办法。法律按 规则运行。科学也应当按规则运行。

  法律上的误判,这谁都知道,而且不少。但法庭证词一般是保留的。法庭举证过 程是有记录的,将来司法部门在处理其他案子时仍然可能碰到与此案相关的证 据。有许多宣判仍然可以纠正过来。对法律的做法,人们如果认可的话(事实上 必须认可,这是强制规则),在科学上也差不多,所不同的不是科学界没有规则, 只是规则不是太严格,更宽松,而且错判不会造成人命之类。

  需要提醒的是,现代科学与科学刚开始产生时不一样,那时科学本身要争取生存 权,在社会上没有地位,科学受到迫害,现在完全不是这样,至少对于自然科学 是这样。

  所以,“无罪推定”讨论是不合适的,也应考虑到“谁声称谁举证”。

  2)在因特网时代,最后自己可以发表任何思想。这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朱 海军就是一例。但他不幸去逝,没能等到别人证实他的想法!(实际上朱不可能 获胜,他只是胡乱猜测,科学共同体不会理他的。将来证明了获得性遗传,他也 没份,之前有无数人说过了。他的“面对面性交学说”,与科学假说近一些,原 则上是可检验的,只是太离奇。)

  3)科学研究与科普不一样。那位先生混淆了这两者。科学研究,特别是在前沿 领域多些宽容是好事,许多没有太多证据的观点也都不断发表出来,但科学家心 里都明白,发表也不说明什么大问题,还要等待不断检验。

  但科普领域不同,特别是向青少年做科普。科普过程中,作为知识的普及,要普 及科学共同体认可的成熟的知识。但在普及科学的历史和科学研究过程中,可以 谈任何东西,不过形式与口气是要讲究的。外星人,史前文明,幽俘(UFO),金 字塔之谜,水晶头骨,百慕大三角,史前核爆炸等都可以讲,但以什么方式?必 须以一种怀疑的至少是中性的语言讲,不能误导读者。读者的确没有足够的判断 力的,只有在他们以足够多的成熟的科学武装起来之后,他们才有能力独立作出 自己的判断。

  我们反对那个书单,并不是说那里列的书不能看,我就看过一些;而是说不要向 青少年推荐它们,如果要推荐的话,也要在推荐了足够多的正常的、好的科普书 之后,在大家掌握了必要的科学知识和科学方法之后。好比计算机病毒,它总是 抢先占据内存的有利位置。机器内存一旦被病毒占了,再清除是不容易的,这伪 科学就像病毒,它们先进入大脑与后进入大脑是不一样的。特别是在引导(BOOT) 阶段,如果病毒能在杀毒软件之前占据内存,那么软件杀不了这个病毒。但如果 病毒在后来才进入,而好的杀毒、防毒软件已经驻留内存,会很快发现它,提醒 用户,即使杀不了,也能起提醒作用。我不知道这个例子是否恰当,是临时想出 的。

  4)“读书无禁区”有特定的历史背景,对象主要不是自然科学。这大家都明白。 它也不是LC的(字面上正确的)。

  有大量的科普佳著,据我们所知中国大陆2000年一年就出版科普书200多种, 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不错的。还是先读科普佳著为好,否则推荐它干什么?推荐的 作用就是由专家帮助选择。专家专门选一些有争议的书,显然不合适。如果那次 科学周的主题是“社会各界关于若干涉及科学的有争议的图书”,那么针对这个 主题,勉强可推荐带有这些内容的书目。但即使如此,为什么不相应地推荐一些 有反对意见的名著,为什么不同时推荐无数科学界大家对这些言论的批评意见。 我们尊重了他们的言论自由,但他们的言论不够平等,没有考虑萨根、伽德纳等 人的另一种声音,至少那个书目中没有。所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反对他个书单。 以言论自由为借口,是非常不恰当的。要说,我们对言论自由的要求也是很强的 哟!

  如果要较真的话,我们可以反问一句:“对于你自己未成年的孩子,色情与暴力 类图书、画片、录像,或成人读物要不要孩子读,要不要向他们推荐?”我一向 认为大人看些没什么,事实上许多成人都看过,但孩子不同,他们没有判断力。 各国法律对此都有界说。如果要要向他们推荐,推荐什么读物,你是相信科学专 家还是江湖术士?答案是明摆着的。

  5)“实质公正固然重要,但程序正义同样重要”,这话单独讲没问题,但对待科 普推荐书目仍然不合适。科学界、科普界也讲程序,我前面说的恰好是科学活动 要尊重“游戏规则”。这规则当然是科学界的规则,而不是别的领域的规则。否 则,你的观点可以是任何东西,而不要与科学硬往一起拉。这好比我要成为政客, 就必须按照政客的规则办事,首先要成为政客,怎么办?先当小官,再当大官, 然后再学习一些东西。我不能说现在的政客规则不合理,我要改变它,我按我的 办法成为真正的政客!这是笑话。即使要改变规则,也得先有投票权。在美国, 要先成为议员。现在许多伪科学活动者就是这样,他们不承认科学界有规则,如 果承认有,也声称科学界的规则不合理。当碰到钉子时,就进一步声称他坚决不 按现有的规则办事,而要改变规则。他可以改变规则,但改变的不是科学界的规 则,因为他还不是科学界的一员。当然,这样说,科学未免太俗了。但在现代社 会里,要真正理解科学,就得先俗一点,然后再提理想的科学。

  以上只是随“指头”“写”出的,没有仔细考虑。也许这也代表了的内心真实的 想法,修饰后反而不容易见到真面目了。我也愿意以这种方式在网上讨论。

  大家可以随意贴我的文字,只是不要只取其中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

---------- 附:网上一位先生的意见(作者: 醉卧)

  伪科学要有个限度,读书不应该设禁区,如果一个人以为是伪科学,另外一个人 又以其它什么原因反对其它什么种类的书,人人如此,大家就可以没书读了。而 且我同意柠檬树的意见,这张书单并没有那么过分。

  看来碧声是假定科学这一界里是必须推行“有罪推定”原则的,也就是一个思想, 如果未能证明自己正确,就是假的。然而,我的意见恰恰相反,“无罪推定”这 个司法界现在已普遍认为比较符合人性的原则也在科学界适用,“宁放过坏人三 千,不错枉好人一个。”哪怕在此时此刻,你百分之百地认定它是“伪科学”,你 可以发表个人意见。但无论如何,请给公众自己选择的权利,绝对不要视群众为 “愚氓”,代群众去思想,去批判。

  回过头来说书单的问题,我认为,对书单的批评,作为社会公器的记者就必须尤 其小心,因为这是关系到言论自由的根本问题。你可以对这个书单持有保留意见, 因为你认为它近乎神怪,“邪气”,那都没有问题,但当你动用媒体的力量去“打 击(你的原话)”它时,你就必须万分谨慎。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我并不完全赞成这张书单,但我仍认为,对它最好的反抗办 法是自己列一个更好的书单,而不是运用舆论工具去批评别人的书单。

  再说一遍,我和你讨论的并非什么是科学,什么不是科学的问题,而是什么样的 书单记者有权去批判的问题。我重复我的观点:今天你以科学的名义取缔(好像 和打击同一个量级吧)某个书单,明天别的人就会以其它什么名义取缔另一个书 单。这样发展下去的结局,就是大家都没有书看。

  当年《读书》(虽然它近来已经沦落)复刊后的第一期的一篇重头文章就叫做《读 书无禁区》,建议碧声去找来看看。记得当年在复旦图书馆的阴暗角落里看得几 乎热泪盈眶:原来自己的思想前贤早就说得如此透彻。

  好了,你会说他个人看这个书我并不反对,关键是这是一个推荐书单呀。我觉得, 首先你把书单的作用看得过高了,你我在读书时谁是百分百按照书单去看书的? 说不定,越被赶出书单,还越有人要找来看呢。那不正好违背你的初衷了吗?

  我小时候也曾读遍了怪力乱神,但我同样接受科学的书籍,真理越辩越明,我在 科学和怪力乱神之间自然会作出比较正确的选择。这个过程,每个人都应该去体 验,而不应该由其它“先贤”(包括碧声)去代替别人作出选择。这是自由的真 义。

  说到底,碧声骨子里(可能你不承认)仍然希望别人根本看都不要看一眼这些伪 科学书籍,这个出发点当然是好的,但请记住:实质公正固然重要,但程序正义 同样重要(此点请参看朱学勤《书斋里的革命》)。你要达到某个目的,无论它多 么正当,仍然必须遵循符合言论自由的道路。

  就像和逍遥讨论的泛道德主义问题一样,当一个人狂热地推行他的思想时,无论 他奉行的东西叫做“道德”,还是“科学”,我们都必须万分谨慎和紧张地注视他 的行动,避免他走向极端。无论如何,不要低估群氓的智慧。

  一个标准,如果定的几乎所有对象都高不可及(无论这个标准是关于普适道德的 还是关于一个伪科学书单的),那就是人们开始逃离这个标准的时候(我假设所 有少年都和当年的我一样,喜欢看看怪力乱神的东西)。

  以上是我对碧声的答辩,言语冲撞之处,还请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