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2年5月29日《中华读书报》

 

“神秘现象”并不神秘


方舟子

 

 

上篇 

  近年来有关“神秘现象”的书籍在国内颇为流行,而且往往是被做为科普图书出售,对青少年有很强的误导作用,值得我们关注。“神秘现象”是指那些据说没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甚至违背现代科学原理的现象,可分为几大类:一、“外星人光临地球”:地外智能生命是否存在和外星人是否光临过地球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现代科学认为存在地外智能生命的可能性是极大的,但是地外智能生命能光临地球的可能性是极低的,而神秘现象的鼓吹者往往将二者混为一谈,把不明飞行物当成外星人的飞碟或鼓吹外星人绑架地球人等。二、“史前文明”:指的是在现代人类以前曾经存在过高度发达的文明,宣扬金字塔神秘学、水晶头骨之谜、复活节岛石像之谜等等都可归入此类。三、“特异功能”:包括心灵感应、神奇疗法等。四、“命运”:包括各种各样的“预测学”,例如血型、星相、算命、相面、卜卦等。
五、“灵魂”:例如降灵术、出体体验、濒死体验、轮回。六、“泛灵论”:鼓吹万物有灵,例如植物心灵感应、风水。七、“反进化论”:进化论是反科学者的死敌,神秘现象鼓吹者往往反进化论,而宣扬神创论或所谓“智能设计论”。
  现代科学是否真的无法解释“神秘现象”?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问:是否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些“神秘现象”是的确存在的?如果它们不存在,也就不必加以解释,也就无所谓现代科学是否能解释了。而有关“神秘现象”的证据是经不起推敲的。下面我们举几个常见的“神秘现象”为例做简略的剖析。    

                    
一、“不明飞行物”并非不明   


  “不明飞行物”(UFO)是否有可能是外星人的飞碟呢?早在1969年,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学家爱德华·堪顿主持了对UFO的系统研究,出版了《不明飞行物的科学研究的最后报告》,一般称为“堪
顿报告”。这是用科学方法对UFO所做的最充分的科学研究,其研究结果和主流科学界的看法是一致的,除了捏造的报告之外,在有充足的信息时,UFO都有合理的自然解释,属于天文现象(大行星、流星、彗星等)、气象现象(碟状的云彩、球状闪电、云层折射产生的光学假像等)、人类飞行器(气象气球、飞机、人造卫星等)和其他自然现象(鸟群、灯光等)。他们承认对少数案例的现象无法确认,但是这并不是承认这些现象有任何神秘之处,而是因为所获得的信息不足以做出判断。例如,堪顿报告承认他们未能发现一套(两张)非常著名的UFO照片有伪造的迹象,但是近年来的研究发现,照片上的UFO,不过是一个悬挂在电线上的卡车后视镜,乃是有意伪造的。绝大部分UFO的报告都是由没有经验的、未经训练的、没有准备的或异常激动的观察者提供的,信息非常模糊和不准确,因此通常不可能做出确定的判断。既然大部分UFO都被确认为捏造的或自然现象,那么少部分因证据不足无法确认的U-FO也属于捏造的或自然现象的可能性,显然远远高于它们是天外来客的可能性。我们无法做出合理解释的惟一原因,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必要证据,而不是因为外星人在捣鬼。             
  在无数“不明飞行物”事件中,最著名的是1947年7月发生于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的事件,据说外星人的飞碟在此坠毁,美国空军不仅捡到了飞碟的碎片,还秘密解剖了外星人的尸体。这个“罗斯
威尔事件”对美国社会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不仅使得罗斯威尔这个小镇变成了旅游热点,而且事隔40年后,美国空军还兴师动众做了深入的调查,分别在1994年和1996年发布了两份《罗斯威尔报告》。当时
美国军方在新墨西哥进行一项代号为“莫卧儿计划”的军事试验,试图用携带探测仪器的高空气球监测苏联的核爆炸试验。根据美国军方在事件发生后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展示的实物,所谓“飞碟”的残骸
无疑是气球的残骸。在那段时期,美国军方也用携带假人的高空气球在新墨西哥进行了一系列试验,研究高空跳伞的后果。军方共从事了几十次试验,遥控抛掷和回收了近百个假人。这些假人穿着空军制服
(闪亮的银灰色的连身衣),光秃无毛,证人所看到的“外星人”其实就是这些假人。   

二、并不存在的“百慕大魔鬼三角” 


  在地理学上,并不存在“百慕大三角”这样的划分,但是神秘现象的鼓吹者将百慕大群岛、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和波多黎各的圣胡安这三个地方硬是划了三条连线,组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声称在这一海域曾多次发生过莫名其妙的航船、飞机失踪事件,称之为“魔鬼三角”。五花八门的理论、假说被提出来试图解释这个神秘现象,最流行的说法认为“百慕大三角”海底有个外星人基地,那些失踪的飞机和船只被外星人掠走了,失踪者被外星人带去当实验品。在70年代,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图书馆员拉里·库舍逐个调查神秘现象鼓吹者所具体提到的全部五十多起事例的真相,查阅美国空军、海军、海岸警备队、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的有关调查报告,事故发生时报纸的报道,以及向有关人员写信查询,发现这些事故大部分并不发生在“百慕大三角”,有的根本就是虚构的。其中只有二十起左右可以确定是发生在“百慕大三角”或其邻近海域。考虑到那是一个船只、飞机出入极其频繁的地区,在一百多年中只发生了这些事故,并不算多。在找到了足够的资料以后,大多数的事故都能有合理的解释,并不神秘。比如,有的是因为遇到了飓风,有的是船体结构本身有缺陷又遇到坏天气,这些在事后的调查报告中都有结论。


  此外,与传说的相反,有的发生在“百慕大三角”的事故找到了残骸,甚至还有幸存者。

 三、金字塔神秘学   

  有关埃及大金字塔(胡夫金字塔)的种种传说、神秘故事,时见报端。据说大金字塔暗藏着种种神奇的数字,甚至暗藏着人类的全部历史和未来。这种说法最早出现于19世纪,科学考古学之父皮特利早年一度迷信这些说法,亲赴埃及重新测量大金字塔。在经过细心测量后,却成了“金字塔神秘学”的强烈反对者。他发现,神秘学鼓吹者不仅是胡乱将金字塔数据和天文数据相联系(金字塔有许多数据可用,自然界也有许多数据可用,再随意地加上各种各样的倍数,一定能发现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而且有一些数据是编造的。某些看来过于巧合的有趣数据则有其合理因素。例如大金字塔底座周长除以塔高的两倍,刚好等于圆周率,这的确是个有趣的现象,因为古埃及人似乎并不知道圆周率的准确数字。但是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古埃及人在设计金字塔时,让每面的面积等于塔高的平方。要做到这点并不难,只要掌握了勾股定律就可以,而远在建金字塔之前,巴比伦人就已掌握了勾股定律。我们只需做一番几何计算,就会发现,按照这样的设计,底座周长除以塔高的两倍等于3.145,也很接近圆周率。还有人声称古埃及人没有能力建造大金字塔,大金字塔是外星人建的。但是考古结果表明,大金字塔毫无疑问是为胡夫建的。在塔内的国王墓室的屋顶,就写着胡夫的名字。塔内石头有当时的建筑工人刻上的各种记号,其中有一块写着:“工匠组。胡夫国王是多么伟大”。有许多证据表明古埃及人大概是用什么技术建造大金字塔的。他们用铜凿和木楔在附近的尼罗河岸开采石头(至今还可以找到开采了一半的石头以及有工具出土),用木头做的滑橇和绳子装运石头(这是古埃及时期普遍采用的技术,有一幅墓画画着这样的劳动情景)。只要八个人就可以搬运一块用于建造金字塔的巨石。考古学家曾经做过实地试验:采用古埃及的技术,12个人仅用三周时间
就用同样大小的巨石建起了一座五米多高的小型金字塔。对建大金字塔究竟用了多少人工,各位学者的估计有所出入,但都在两万到四万人之间。                  

四、水晶头骨揭秘 

  神秘现像鼓吹者所说的水晶头骨与真人头骨差不多大小,风格写实,惟妙惟肖,据称是玛雅人的圣物,拥有神秘的力量。他们并声称,美洲原居民有一个传说,祖先留下了十三个水晶头骨,如果把
它们放在一起,就会揭示出人类过去和末来的秘密。最著名的一个水晶头骨后来属于英国探险家米歇尔-黑吉斯所有,被称为米歇尔-黑吉斯水晶头骨。米歇尔-黑吉斯声称这是他从玛雅废墟挖掘出来
的,但历史纪录表明,它实际上是他从悉尼·博尼那里买来的,此前被称为博尼头骨。没有证据表明它是在玛雅遗址发现的,因而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它是玛雅人的文物。据鉴定过这具头骨的专家说,它有机械琢磨的迹象,应是近代作品,很可能是19世纪在德国制造的。目前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个水晶头骨被制造出来,包括数百个与真人头骨一模一样的,后者价格在1万到5万美金之间。还有一些更便宜也更逼真的(下颔可以移动)水晶头骨是中国制造的。它们模仿那些“古代”的水晶头骨到了难以分辨的地步。显然,神秘现象鼓吹者所谓用现代技术也无法制造水晶头骨的说法不过是谎言。所谓十三个水晶头骨放在一起就会揭示出人类过去和未来的秘密的说法并非美洲原居民的传说,而是“新时代宗教”的一位“导师”那切瑞诺在儿童时代的一个幻想(他称之为“洞察”),1980年开始他在有关水晶头骨的演讲中与听众分享这个幻想,就这么传播开去,被越传越神。

五、“血型学”迷信


  有人相信ABO血型分布决定了人种,甚至决定了一个民族的国民性,但这是经不起推敲的、毫无科学依据的论调,只要在世界范围内仔细研究一下各个人群的血型分布,就可知其谬。粗一看,不同的“人种”的确有自己的血型频率特点,例如欧洲人中B血型普遍较少,亚洲人中B血型较多,美洲原居民则几乎全部都是O血型。但是这是已预先划定了人种,再去找其血型分布特点。如果我们仔细看一下各个“人种”内部不同地区的人群状况,就会发现他们的血型分布差异很大,而属于不同“人种”的群体之间,反而可以找到相似的分布。例如北京人(O=29%,A=27%,B=32%,AB=13%)和广州人(O=46%,A=23%,B=25%,AB=6%)之间的血型分布差异,远大于日本人(O=30%,A=38%,B=22%,AB=10%)和波兰人(O=33%,A=39%,B=20%,AB=9%)的差异。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可见,我们无法用血型分布来划分人种。事实上,没法用任何遗传特征来划分人种,“人种”在生物学上没有意义。
  不少严肃的日本心理学家研究过血型和性格的关系,发现没有关联,或者有微弱的关联,后者被认为是因为受试者由于受血型影响导致的自我实现:由于相信自己所属的血型应该有什么样的性格,不知不觉地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自己。某些西方心理学家也研究过血型和性格的关系,得出了类似的结果。在性格测试中,测试了十几项,才发现有一、两项与血型有显著相关,这说明其结果可能是随机
出现的,而不是真正具有相关性。用另一组人群进行调查,就会得到不同的结果,表明这的确是随机事件。
  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有多项调查证明血型与性格存在显著的相关,是否可以得出血型决定(或影响)性格的结论呢?并不能。仅靠相关性并不能用于证明因果性。如果不能发现作用机理,或给出合
理的解释,那么这种相关性就可能是虚假的。在世界上无数的事物中,是很容易找到某两种事物存在关联的迷信的起因,就是把表面上相关的事物,当成了因果。血型迷信不仅不能在生物化学、遗传学
上找到任何依据或合理解释,反而是有悖已知知识的。ABO血型是由红细胞表面抗原决定的。由于脑和血管之间有一道脑血屏障,血液不能流进脑组织,因此血型抗原不可能与中枢神经接触,也就不可能对性格发生影响。某些“血型学”的鼓吹者承认血型抗原或血型基因不可能直接影响性格,但是他们辩解说,与血型基因联系在一起的其他未知基因能决定性格。如果有这样的基因的话,也必定是和血型基因相邻的一个或少数几个基因,才能在遗传时连锁在一起。现在大多数遗传学家认为遗传因素能够影响性格,但是这些因素是极其复杂的,涉及到众多基因的相互作用,决无可能由一个或少数几个基因靠简单的遗传方式来决定。因此,这种辩解也是站不住脚的。
  “血型学”的鼓吹者还试图从人类进化的角度寻找依据。按照他们的说法,O型是最原始的血型,因此O型人保存着原始人的特点,具有原始的生命力。A型是在森林、山岳、丘陵等地形复杂、视野狭
小的地带从O型进化出来的,为了适应这种复杂的生活环境,使得A型人自我控制能力较强。B型则是在草原、沙漠等视野广阔的地带进化出来的,养成了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性格。分子遗传学的研究推翻了这个进化图景。在90年代,三种血型等位基因及其变体都被克隆,其序列也测定了。把这些血型基因序列加以比较后,可以知道A基因是最古老的基因,O基因和B基因都是由A基因先后突变来的。通过计算可知,这发生于几百万年前。也就是说,人类祖先一开始就已经有了三种血型基因、四种血型了。

下篇


  由此可见,这些广为传播的“神秘现象”实际上并不神秘,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它们是真实存在的。科学研究必须抱着怀疑的态度,以证据为基础,以逻辑为工具,不轻信任何新奇的说法和轻易接受任何大胆的结论,对越是耸人听闻的主张,越要追问一声:证据何在?是否合乎逻辑?被科学研究所接受的证据,必须是客观存在的,而不是主观臆想的;必须是符合严格控制的条件的,例如有对照和采取双盲原则(研究者和被研究对象互相不知情);必须是可重复、可独立验证的;还必须符合概率统计规律。伪科学的宣扬者往往自称有证据,也往往在其著作中列举种种证据,但是他们的证据标准并不符合科学研究的规范。他们把传闻、轶事、巧合当证据,而这在科学研究中是不允许的。我们还必须知道,眼见未必为实。有些人之所以对神秘现象坚信不移,是由于有亲身体验,例如看到过不明飞行物或特异功能表演。还有些不相信神秘现象的人,声称除非让他亲眼看到才会相信。他们都犯了轻信“眼见为实”的错误。人类的大脑在处理外界信息时,都经过了一定的加工,我们所看到的外部世界,事实上是经过处理的“虚拟世界”,因此我们很容易产生种种幻觉,在特定环境有意无意的诱导下,幻觉更容易出现。即使你看到的难以解释的事件是实际发生过的,也未必就是神秘事件。如果你见到了“不明飞行物”,很可能其实是已知的飞行物或其他自然现象,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记住:你觉得无法解释的,未必就是科学上不能解释的。我们还必须记住,权威的话不是证据。人们倾向于相信权威,“神秘现象”宣扬者很了解这一点,经常引用权威的话当证据。但是某个领域的权威并不就是其他领域的权威。如果某位著名力学家对某个力学问题发表意见,值得我们仔细听取,但是在他对“人体科学”发表对抗科学主流的高论时,却并不比一位普通人更值得我们的重视。即使是本行权威的话也不能用作科学的证明。再大的权威也会犯错误。一个科学理论是否成立,只看是否有充足的证据,而不是某位科学家的说法。
  要判断证据是否确凿,通常需要具有专业的知识和训练,一般的人并不具有这种能力。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掌握科学理性思维的原则,那么,对某个具体的神秘现象即使缺乏具体分析的能力,也不容易被其迷惑。当正反双方都缺乏证据时,这些理性思维的原则,也有助于我们判断哪一方的观点更合理,更有可能,更应该被接受。

一、休谟公理

  18世纪英国哲学家休谟是近代怀疑论的创建者。他在《人类理解力研究》一书中,他提出了理性思维的一条总原则,他称之为公理:
  “没有任何证言足以确定一个神迹,除非该证言属于这样的情形,其虚假比它力图确立的事实更为神奇。”
  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有人告诉他看到一位死人复活,他会比较以下情形哪种更为可能:此人在欺骗或受蒙骗,还是他所说的事实是真正发生过的?除非前者虚假的可能性低于后者,否则不应该接受其证言。显然,这实际上是在比较正反两种可能性的大小,并拒绝可能性小的那种。这并不是断然否定可能性小的神秘事件没有发生的可能,而是说,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时,我们不应该倾向于接受它。死人真正复活、自然规律不成立的可能性,远远小于一个声称看到死人复活的证言是谎言或证人受欺骗的可能性,因此我们不应相信前者是的确发生过的。同样,特异功能是真实的、物理定律不成立的可能性,远远小于“特异功能大师”是在玩骗人的把戏的可能性。    

二、奥卡姆剃刀


  中世纪英国哲学家奥卡姆的威廉曾经写下一句被称为奥卡姆剃刀的简短格言:“不应无必要地增加实体。”奥卡姆的威廉挥舞这个剃刀的本意,是为了说明上帝的存在不能通过理性推导而得。
  奥卡姆剃刀后来也被当做科学研究和理性思维的一条原则,但在具体应用时有多种变形。其中一种是:不应加入无必要的假设,在两种等价的结论中,应选择简洁的、假设最少的一种。例如有以下
两种结论:
  一、生物经过进化而来。
  二、上帝创造了进化的准则,生物经过进化而来。

  这两种结论说明的是同一个事实,即“生物经过进化而来”,但是后者的假设“上帝创造了进化的准则”对说明这一事实没有任何必要,因此是个多余的假设,在科学上应用奥卡姆剃刀将它剔除。

  奥卡姆剃刀的另一种表述方法是:在多种可能性中,应选择最简单的那种。这并不否认复杂可能性的存在,而只是说,在没有证据时,应该首先接受、试验最简单的一种可能。

三、取证的责任


  休谟公理和奥卡姆剃刀说的都是在没有足够证据时,应该如何做出选择。最初的选择有可能是错误的,但是这必须靠证据才能证明。那么取证的责任在谁?很简单:谁主张,谁举证。如果有谁要证明神秘现象的确存在,那么他就有责任列举正面的证据。我们要反驳他,只要验证他所提供的证据是否可靠即可。如果这些证据都不成立,我们就可以否认该神秘现象的存在,而无需提供反面的证据。
  非常不平常的主张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当达尔文提出现代进化论时,他是主张者,而且这是一个会彻底改变生物学研究的不平常的主张,因此他及其追随者罗列了无数非常确凿的证据。现在,进化论已被生物学界所一致接受,接受进化论的人已不再是主张者,但是如果有谁要推翻进化论,则他就成了主张者,而且是一个将要推倒生物学大厦的不平常的主张者,他本人有责任提出进化论不成立的种种证据,让科学界验证这些证据是否能够成立。建立在无数证据基础上的进化论绝不会因为某些纰漏而被推翻,更何况我们所被告知的纰漏不过是一些谎言和谣言。 


           四、警惕思维的误区 


  未经训练的人很少能够根据严密的思维做出正确的判断。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科学家,也未必都能坚持理性的原则。伪科学的宣扬者正是利用了人们思维的误区,而大行其道。 
  使用科学术语不等于科学理论。伪科学的主要特征就是大量使用通行的或自创的科学术语包装自己,使之看上去很有科学性。科学理论是建立在观察和实验基础之上的,而不是靠科学术语堆砌而成的。一个歪理邪说不管使用了多少科学术语打扮自己,也还是歪理邪说。 
  真理无需自吹自擂。自我吹嘘也是伪科学的惯用手法,只能吓唬胆小的人,丝毫也无助于证明其真实性。
  异端并不等于正确。伪科学既然不被主流科学所承认,其宣扬者也就喜欢以当代伽利略、布鲁诺自居,声称自己是受压制的异端,总有一天会得到世人的公认。不错,在历史上,曾经有受压制、被嘲笑的异端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还有更多的异端一直就是歪理邪说。并非所有的异端分子都是伽利略、布鲁诺,事实上,绝大部分的异端分子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相关的事件不等于有因果关系。事件A是否是事件B发生的原因,是必须经过仔细的验证才能确定的,而不能仅仅根据事件发生的顺序判断。可惜,人们倾向于把依次发生的事件等同于因果事件,伪科学也乐于根据这种错觉大做文章。 
  相似性未必有意义。有人相信金字塔包含着种种自然常数,有人认为易经64卦与64个遗传密码子有关,有人主张东方古代神秘主义对世界的看法与现代物理相似……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总能在不同的领域中发现相似性,但是来自截然不同的领域的两个观念有相似性很可能只是巧合,说明不了它们存在有意义的联系。 
  不能循环论证。循环论证是神创论者常用的论证方法:上帝创造了复杂的生物构造,复杂的生物构造的存在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无法证明不存在不等于必定存在。要证明某种现象不存在,是极其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伪科学宣扬者往往利用这一点做为自己的退路:你无法证明外星人不曾到过地球,因此我们就相信外星人到过地球;你无法证明特异功能不存在,因此至少某些特异功能“大师”是有真功夫的……用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孙悟空是真正存在过的,因为我们无法证明历史上不曾有过这样一只猴子(有关他的历史记载都丢失了嘛)。如前面所介绍的,理性的原则是谁主张谁举证。一个科学结论能够成立,靠的是支持它的证据,而不是因为没有反对它的证据。 
  非此未必即彼。如果我们翻翻“科学神创论”的宣传材料,会发现他们将主要精力都用于攻击进化论,而对自己的理论则谈得很少。他们的逻辑是,只要推翻了进化论,神创论也就自然而然成立了。但是对生命起源的看法并非只有这两种选择,比如中国古代的生命观,就既不是进化论,也不是神创论的。一个新的科学理论需要有支持它的证据,而不能仅仅依靠指出旧理论的缺陷。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相信神秘现象?除了思维的误区使人误入歧途,还有心理因素,即为了寻找心理安慰和心灵寄托。这种需要,也许从人类诞生之日起就已存在了,而几万年来,虽然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人类的生物学进化却微乎其微。我们在生理上和原始人并无区别。人们仍然盼望世上有奇迹,而科学不管多么地强有力,却受制于自然规律无法创造奇迹,因此人们也就希望能有超自然的存在提供额外的保护和寄托。在遇到自己感到奇怪的事情时,人们也希望有一种解释,而神秘力量就成了最后的解释。于是从前的鬼神变成了今天的外星人,虽然披上了科学技术的外衣,而本质仍然一样。当一个社会处于新旧交替的转型时期,在生活中会存在更多的不确定因素,就会有更多的人需要精神寄托。当前中国的这股伪科学潮流是随着改革开放、随着市场经济的引入而猖獗起来的,并非偶然。
  那些相信神秘现象的人自以为很有科学精神,因为他们勇于探索未知的事物,而我们对他们的驳斥,便被有些人说成了是在打击他们的科学热情。探索的兴趣仅仅是科学研究的起点,只有探索的兴趣和想象力是远远谈不上科学性的。科学精神包括探索、怀疑、实证和理性四个方面,“神秘现象”的探索与后三种是格格不入的,通过阅读“神秘现象”书籍即使能培养科学兴趣,也是一种虚假的兴趣。如果读者在阅读了伪科学读物之后真的产生兴趣从事科学学习和研究,那么有三种可能的结果:一,他继续排斥怀疑、实证和理性精神,从事伪科学的宣传和研究,那么对科学普及和研究只能产生负面影响。二,他在了解了科学研究是真正如何进行的之后,意识到受到伪科学的误导,丧失了对科学的兴趣。三,他接受了科学精神和方法,继续保持对科学的兴趣而从事真正的科学研究。即使后者,也要经过一个痛苦的、困难的脱胎换骨的转变过程。可见,由阅读伪科学读物所激发的科学兴趣,实际上是有害无益的。科学的兴趣,应该通过阅读真正的科普读物来培养,比如科学伟人的传记、科学史上的争论故事、自然界的奥妙介绍、科学技术发展展望等等。

  由于时间的关系,在这里不可能对具体的“神秘现象”做较深入的剖析。感兴趣者可以参考我自2001年1月起在《科学世界》办的专栏“方舟视点”上的文章,也可以参考我主持的“新语丝”网站
(xys.org或xys2.org)上的有关文章。

 (此文根据2002年5月18日在北京韬奋图书中心的讲座整理而成)

 

2002年6月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