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科学与“三不政策”小考(一)

 刘华杰(北京大学)

 

 

  “法轮功”事件后,人们普遍感到与之相关的问题颇多颇杂,而且大多说不清楚。近来《中华读书报》反伪科学稿件(甚至有关反伪科学图书的出版信息)纷纷被上级领导“枪毙”,又流传发表“江四条”的图书《何祚庥与法轮功》被查禁、出版社社长被新闻出版局“传讯”等消息。本文想对其中关键的“政策演变”作一简要历史性回顾,力求各种说法皆有出处。不合史实之处请指正,来函请寄huajie@china.com。 

  从“科学传播”(Science Communication)或者“公众理解(认识)科学”(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简称PUS)的角度看,科学技术(及伪科学伪技术)的投入、产出、被公众理解等涉及一个四元组“科学家+媒体+公众+政府”。这20年中国科学与伪科学之争始终围绕着媒体的冷热在进行,媒体的态度至关重要,谁控制了媒体,在实践的意义上谁就胜利了。
  通过媒体(图书、杂志、广播、电视、因特网等等)宣传伪科学和迷信并不是法轮功的专长,也不是从1999年才开始,如果追溯源流的话至少可以追到20年前的1979年3月11日。 


1. 回到20年前的“耳朵认字”

  1979年3月11日这一天可非同一般,它是20世纪末中国思想斗争史上的一个重要日子。
  这一天《四川日报》报道了四川大足县一个叫唐雨的小朋友能用耳朵认字的神奇故事。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四川省委的领导就介入了这件科学“奇案”,如省委书记杨超和赵紫阳。也许为了增加可信性,《四川日报》作报道时还同时刊发了省委书记杨超观看唐雨用耳认字的照片。(这样的手法一直延用至今,90年代一部宣传“沈昌人体科技”的图书刊出《XX日报》社长XXX接受沈昌神功“无中生有长新发”实验的彩色照片。但当这幅照片被批评神功异能宣传的《虚伪的智慧》一书转载时,据说这位部级干部很不高兴,要找出版社算帐。)

  据成都一家《红领巾》杂志关于耳杂认字调查报告,1979年3月6日赵紫阳指示:“请省科委认定一下,如确有研究价值,要给以必要的支持和保护。”当天,“杨超同志到江津地委亲自对唐雨作了测试,发现唐雨不仅能用耳朵识字辨色,甚至手指等部分,也有这种功能。”
  省委书记对科学如此重视,难得。实际上,并不这样理解,书记放下其他事情不做竟亲自出马测试,只是猎奇而已。官员的辨认在科学事实的认定上本来没有任何意义,但在中国这样一个官本位的社会里,因为官大学问大,所以也是从一开始,对这类声称的“特异现象”的辨别测试,就浓重地染上了权贵色彩:领导认为有特异功能,那么就有;科学界、文化界怎样讨论,那都无关紧要。于是,后来大师们很快就悟出了绝招:拉大旗,作虎皮。

  3月9日四川省科委把12岁的男童唐雨接到成都,住进了锦江宾馆256房间。第二天省科委主任韩正夫接见唐雨。《四川日报》的报道发表后,“引起了各方关注。各省地方报纸纷纷转载这一消息。《美国之音》作了广播,香港《大公报》、《明报》也在头版显著地位作了报道。”(据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信访简报第92期,1979年4月23日)

  唐雨耳朵真的能识字吗?科学工作者很快就作出了结论,但是在中国科学是什么?科学工作者是什么?科学与科学工作者没有权威。四川医学院对唐雨进行了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唐雨的耳朵并不能‘认字’。”调查组在8天时间里对唐雨进行了25次实验,发现唐雨多次偷看,骗人手法多种多样。

  不久全国各地一下子浮出17名也能用耳鼻手脚胃等认字的神童。其中北京石景山区有一位叫姜燕的8岁女童,在区教育局和老师的陪同下到科学院上访,声称能耳朵认字。中国科学院心理所专家对姜燕进行了科学测试,发现姜燕多次作弊,实验结果表明,“所谓姜燕‘用耳认字’完全是假的”。


2. 胡耀邦的第一次批语

  对耳朵认字宣传的强烈不满,通过《人民日报》的两篇文章表现出来。一篇是记者陈祖甲写的《从“以鼻嗅文”到用“耳认字”》(1979年5月5日),文中说:“用耳朵听字的儿童是无辜的。正象瞎和尚以鼻嗅字是那个姓宋的司文郎让他干的一样,用耳识字之类的魔术,也是大人吹出来的。……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来不得半点虚假,更不能猎奇!……千万不能被那些荒诞无稽的事分散了精力。” 另一篇是叶圣陶写的《关于耳朵听字的新闻报道》(5月18日),叶老文中说,“这样胡搞是不行的,至少要学一点科学知识,学一点唯物主义”。

  在这之前胡耀邦同志早就对这件事表了态。中宣部《宣传动态》1979年第8期和第10期批评了耳朵认字的报道。1979年4月24日,时任中宣部部长的胡耀邦对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4月23日第92期信访简报《揭穿“耳朵认字”的骗术》写了批语:“穆之、井丹、绩伟、
曾涛、香山同志一阅读。所有表演过这出丑戏的小孩都没有罪。地县委居然轻信,党报居然发表,在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声中,居然出现这样荒谬绝伦的笑话,并由此推想各条战线上必然存在的能同这样笑话相比美的事情,我们要这么警惕啊!该要这么努力联系实际解决一些
问题啊!”(《人体特异功能争论始末》第11页,内部材料,1985年。另据《伪科学再曝光》第345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耀邦率直的性格跃然纸上,他说得很对,各条战线上可与此媲美的笑话多着呢。

  在这种情况下,《四川日报》编辑部5月28日向省委宣传部写了自我批评书,四川省委宣传部6月5日向中央宣传部写了自我批评报告。批评是作了,但未必是心甘情愿的。

  按理说,到此,这点“烂事”也就该结束了,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真正的主角还没有出场呢!此时“人体科学”还未定义,于光远、钱学森、张震寰还未露面,“人体科学小组”还未成立,当然柯云路、张宏堡、严新、张香玉、陈林峰、王洪成,张小平、沈昌还没表演。张洪林、司马南也未出马。不过,本文并不关心“下层”的杂耍,只叙述“上面”的政策动向。
  最近中国科协反伪科学“四大恶人”之一郭正谊讲到,支持张宏堡、严新、张香玉、陈林峰、张小平、沈昌等大搞造神运动和伪科学、迷信活动的后台,与李洪志“法轮功”的后台,其实是一伙人,而不是两伙人,而有趣的是任凭走马灯似的小丑们的劣迹和恶行怎样被不断揭露,这伙后台却一直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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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内容我一直没时间写,但总是要写的。(1999/12/16)